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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二十一 ...

  •   先生!明台喊住了王天风。他说先生是不是忘了一些东西。
      王天风这才想起那个文件袋,倒不是说他想了解改动后的计划,他是怕计划被明楼看了去。那就没有意义了。于是他将桌上的文件袋拿了起来。
      窗外一声雷响,一场夜雨就那么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雨丝穿着细小透明的珠子,从天际倾覆,挂成一幕巨大的珠帘。汽车在路上飞驰,溅起一小阵的水花,时常伴随着轻轻的一声“当”。黄包车夫都幽起来了,那车子不比钢铁,一淋雨就合该报废了。车夫都是替公司办事,车坏了还得自己掏钱,不划算。
      又一声雷响。明台看见王天风向他使了个眼色,识趣的退了出去。出去时,他看见明诚和郭骑云依旧站得笔直。又没人,这是给谁看呢,明台嘀咕了一声,昂首走开。因为习惯了上海多变的天气,明台时刻带着一把伞。在俱乐部门口,他望着空荡的街巷,一阵复杂。
      在明台不知想什么事情的时候,包厢里的气氛也没似先前那般剑拔弩张了。明楼颓然的坐在椅子上,生生老了十来岁,他说你可以选我的,但为什么是他?他还小。
      王天风轻笑一声,并不回答。
      明楼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他?
      你以为我想?王天风反问道。他想起了在刚成为蓝衣社一员,与明楼搭队训练的场景,那时的明楼没有现在这样厚实,绝对算得上是英俊飒爽。因为两个人都是精英,又是生死搭档,两个人在一起难免思想行动上有所差异,他们总是为了执行谁的计划而吵架,但是一定是以大局为重。
      为什么我是活棋?我就希望走在大街上有人突然给我一枪,然后告诉人们,我明楼不是汉奸,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抗日者!明楼愈发激动起来。
      你以为党国培养你这样的精英要出多少力?契入敌人内部的棋子就别老想着暴露。之前熟地黄就是一直担心暴露,破绽就越多,导致暴露被杀,任务被耽搁,让一共的捷足先登了!王天风说。
      明楼笑了笑,你死了,要大姐怎么办?他问道。
      王天风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王天风在安静中恍惚抓到了下雨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这雨下到了他的心上,将一颗心深深淋透。家与国之间,究竟是舍家还是舍国?没有答案。
      明楼也知道这个问题对王天风来说很难回答。会面时间已经够长了。他站起身,走到王天风身边,轻声往他的耳朵里吹了四个字:抗战必胜!
      热气从耳朵出发,充满了全身,最后抵达了王天风的心灵。他笑了笑回道,抗战必胜。
      明楼看着他歪歪斜斜的走了出去,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所有的经历在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摁下了快进键后,看到多的竟是山河破碎,妻离子散,四处逃亡。再之后就是听到过的“一二.九”“双十二”。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战友们心甘情愿的做棋子为他铺路,只为了他能看见抗战胜利的那一天,能够完成他们看见光明的心愿。这是我的任务,他对自己说。
      1月14日,蛇蝎美人汪曼春好好的打扮了自己,这是她在表面上成为明家人后的第三天。本来明镜是反对的,一听说她竟然也是一条战线上的人,明镜的眼神就开始复杂,她的心绪也有些烦乱。片刻后她深叹,好好珍惜吧。不要再错过了。于是挑了12日这个大占日,明镜请了亲朋好友,叫他们来捧个人场。真正到那天时明家只来了明堂一位。他说毕竟是小辈结婚了。从进场到退场,他一次也没正眼瞧过迷人的新娘。而汪曼春三年多的夙愿就这样轻而易举的完成了。
      汪曼春出门巡查,心里颇有微词。他们说,现在对上海的建设要走和平道路,以战养战不再契合事实。而丁默邨和李士群之间的内讧她和梁处长又不是不清楚。日本人不想看他们内斗使上海无法维持面上的和平,几次三番的干涉。丁、李二人是安分下来了,抗日分子又开始猖獗活动了。先有麻雀,后有毒蜂,现有毒蛇,最近又冒出来一个杜宇,都是抗日,抓又抓不到,着实让汪曼春懊恼得不行――本来她不用懊恼,但假戏要真做。
      走着走着,一个脖子上挂着一箱烟盒的半大孩子撞了一下汪曼春,将她撞倒在地,小男孩一边用白皙的手一包包的将散落在地上的烟盒拾起,一边在帮他收箱子的汪曼春耳边说,姐姐,好戏开锣了。汪曼春一愣:什么戏?
      《苏武牧羊》。
      在小男孩说出接头暗号的时候,汪曼春知道,死间开始了。
      她立刻拦下了一辆黄包车,硬让车夫以最快速度向76号赶去。到了门口,车夫哆哆嗦嗦的接过三倍的车钱转身就跑。
      呯!一颗子弹穿心而过,车夫愣愣也看着胸前一个染血的窟窿,向前扑了下去。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过去,将死尸手里攥着的钱抽出,还给了汪曼春。汪曼春皱着眉,拒绝了那些钱。
      死人攥过的钱,晦气。她说。
      那名汉子了然又邪恶的笑了笑:为了明长官嘛,有什么不好说的?
      不过汪曼春在他开口之前就进了大门。刚在走廊上晃荡不多久,朱徽茵急冲冲的跑过来,她透红的脸庞难掩欣悦之情,闯到了汪曼春面前。她问发生什么事儿了。朱徽茵喘喘气,将她拉走,甩进了梁仲春的办公室。之后,朱徽茵像脱了力一般,靠在大门上,缓缓向下滑坐。
      当看到是梁处长的时候,汪曼春冷嘲,原来她也是你的人。
      梁仲春心情颇好的用拐杖点了点地。他说毒蜂回来了,小朱甄测到了军统的电台。
      那你叫我来干什么?
      我想我们应该携手同进,一同立功。
      为什么我立功要算上你?
      我们不和日本人就不会相信我们,大鱼就会溜走。
      汪曼春考虑了一会儿:好。
      这天明镜说要出门,到苏医生家去打牌,面上很是兴奋。明楼想,按明镜的表现应当不是去接头的。可明镜就是去接头的。苏医生说病人要过来认认人。但是在接头区域,明镜只看见明台在和一个身后留着小辫子的男孩玩。他说皮皮,好久不见。皮皮咧开嘴笑了,笑的十分可爱。去玩吧,明台往皮皮手里塞了一块糖,他说这是给你的奖励。
      大姐。明台转过身,对惊愕在眼里只一秒的明镜抱歉的笑了笑:对不起。
      你是病人?
      没错。
      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你是什么时候入党的明镜问。
      很早,别问了。明台简短的回答。
      明镜默了一会儿,说你找我什么事儿?你和明楼……说了一半她就闭上了嘴。
      没事的大姐。明楼同志虽然还不是我们的人,但他帮过我们。
      那就好,那就好。明镜喃喃道。你和明楼一样,若不是情况危急,你不会主动来找我的。
      明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几颗雪白的牙。确实是情况危急。
      随后明台向明镜打了些预防针,以防她猝不及防,说出些不该说的话出来。尽管明镜只听到了一小部分,她还是窥见了这个计划的九死一生。
      你不怕失败吗明镜问道。
      怕。但我更怕国家灭亡,民族灭种!
      明镜哭道:你叫我如何向九泉之下你的母亲交代!
      急风旋起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虽是早春,仍是天寒地冻。空中飘扬着未尽的白灰。前不久明台在附近上过坟。他将黄纸一张张地投入火盆中。细小破碎的白粉盘旋而上,空气中尽是不好闻的气味。可明台喜欢。只是现在大半都散去了。
      明台说,我不只是明台。
      明镜说,我早就看出来了。从你莫名其妙鞭笞自己开始(第一章删节部分),我就猜到了。同志,你究竟是谁?
      我是你的同志。明台笑了。这是我最真实的身份。
      不是亲人吗?
      不一定。
      说罢明台就起身离开,一言不发。徒留明镜泛红着眼眶望着远去的修长身形。实然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晃了一下。两个身影重了一下又分开。她是怎么也不会认错的。没想到他也回了上海。迎着风,她的眼圈又红了一层。一直到她回到家见到明楼时红痕也未完全褪去。明楼很是诧异他问家中是否发生了什么变故。明镜叹了口气,说自己在苏医生那儿输点钱。
      明楼悠悠地说,姐你可吓坏我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这是你教我的。
      明镜以前传身教过许多道理,如今事务繁忙倒也逐渐忘却了,难为明楼还记得。她有一个好弟弟。但想到明楼正在做的事,明镜心底就是一声轻叹。他是地下工作者,是孤行于黑暗之中,游走于黑白边界的人。
      从接到讯息起一天之内果然毒蜂就出现了。行动队不费吹灰之力将他抓捕,情报处派人审问。因为这是一条大鱼,为了不出意外,还是汪曼春亲自出马比较好、
      汪处长梳了个精致的波浪卷,嘴唇涂得猩红,下了楼穿过中心直奔审讯室而去。汪曼春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依着剧本来。她缓步走进了审讯室。毒蜂已经提前绑在了椅子上。他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汪处长抽出浸在盐水里的鞭子,甩在毒蜂身上。毒蜂立刻清醒,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是一个聪明人。看看那些进来的人,告诉我,你来上海干什么。
      为了家事。毒蜂嘴角缓缓一勾,松了松带着铁链的手腕,挣得铁链撞击的声音回响在空荡的房间内。
      先生一个大名人,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家事而冒险回归呢?
      汪曼春显然是不信那番言论的。她用小刀挫钝指甲,一步一步地晃到刑椅前,听说有人将一船的走私给炸了,损失不小吧?
      毒蜂抿了抿嘴,不发一言。阴暗的囚室里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与之共存的是满室的微尘。
      汪曼春知道暂时是无法从毒蜂的嘴中钓出些什么了。于是她对手下说,上刑。
      鞭子不停歇的打在毒蜂身上,水和着血顺着牛皮鞭的抽拉飞溅,几点落在了早已斑驳的石灰墙上。毒蜂的脸愈发白了。嘴巴倒是挺严实的。汪曼春说,用最大的最大。
      所谓最大的最大不过是一句暗语。不是老虎凳也不是钳子。这是为那些意志不是太坚强的革命者准备的。吐真剂才是最大。对于吐真剂来说,这电刑就是再大,也只算的上它的一个零头。
      当冰冷的铁片贴在他的项部、手腕及脚踝时,他的身体轻微一颤,瑟然一缩。这一切毒蜂自以为微小的细节均被汪曼春看了去。汪曼春端正的坐在黑漆木桌后,拉亮了手边的一盏台灯。台灯摆在一侧,所以汪曼春的脸在毒蜂眼里看来只有一半。另一半,嘿,他知道那是革命人士死后缠上了她。毒蜂扯扯嘴角,冷笑。
      但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76号的走狗已经接通了电源,一股强劲的电流在他的四肢百骇中胡乱冲撞,他的肌肉都开始痉挛,面部表情也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他唯有牙关紧咬,才不至于过于难堪。然仍是有一两声破碎的呻吟自他嘴边溢出。
      两分钟后。毒蜂的面色越发难看,表情越发狰狞。
      差不多了。汪曼春和毒蜂都在心中暗念。
      我说……我说!毒蜂费力的吐出四个字字。
      王处长,早说嘛,何必费这么大的功夫,遭这么大罪呢?汪曼春说。
      被折磨得血迹斑斑的王处长被人从椅子上小心扶下,他站定,喘了口气:不遭罪,不知罪过。
      汪曼春让手下再整理出一间屋子给王处长。她看着王处长颤颤巍巍地离开,缓慢的逐阶而上,心底涌上深深的悲哀。但很快,她的悲哀转化成了一股力量,一股足以支持她奋斗下去的力量。
      她要求各大“诡报”播散毒蜂叛变的消息。一时之间毒蜂成了许多上海人谈论的话题。他们想知道这毒蜂的下场到底是什么。
      只有两个人不同。
      女人看完报道后面色凝重,长叹了一声;男人抿了抿唇,眼眸中掩不了兴奋。
      女人就是才学会伪装的明镜,男人就是小跟班扁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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