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烈马血裳（三）糖葫芦 就不告诉你 ...
-
“明天帮我多带上几件衣服，嗯，一两件就可以了。丫鬟上把碧书和紫云带上，别的人就算了吧。”
卫子珩闲逸地躺在床上，一把苏州产的刺绣钟离式绫绢扇在手里晃着。铁丝作为外框，绢糊面沿边，浅色的宝石吊坠端庄典雅，湘妃竹的扇骨更是美丽。
墨痕停下手中的动作：“是定国公提醒的你罢？”语气中含有戏谑。
“嗯。”卫子珩浅浅答应了一声，未有半分不好意思，似乎未察觉出半分不妥，动作闲散。
墨痕不给面子笑出一声道：“也是难为定国公了，为你操心你，一介武将却是变成了个事事过问的老妈子。”
卫子珩这才给了墨痕个正脸：“小小奴婢，也敢取笑你主子？”纯属是主仆之间开的玩笑。
“不敢不敢，奴婢不敢，奴婢还想多活几年呢！”墨痕知卫子珩意思，笑着把话茬还了回去。
“嘴上说不敢，心里还不知怎么想呢？！”卫子珩哼了声，又扇起了扇子，床上架起的二郎腿没半分世家小姐的架子。
“要不我把心剖给你看？”墨痕有开始了伟大的剪花工程。
卫子珩摇摇头：“不，你还是把你的心剖给你未来夫君看吧，我不需要你的心。”她故意要让处事不惊的墨痕出个丑不可。
墨痕手里的剪子嘭地掉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含羞带怯地用美眸瞪了卫子珩一眼，捡起剪子来手颤抖着剪花。
“哟！”卫子珩眉目间皆是万种风情，“你害羞个什么劲儿嘛，或是你，选好了你的如意郎君了？”
碧书正好进来，听卫子珩一语掩面一笑，也开始调侃起了墨痕：“原来墨痕姐姐已选好了郎君，难怪从不去看外边那些面貌家世都极好的贵公子一眼，是要为你那个他守身如玉啊！”
墨痕气得一跺脚，丢下剪子拍在桌上，回头又看了一眼，为自己鲁莽的行为深觉不符。她一咬牙，索性就由自己发挥下去，看去碧书面目还带羞怯，多是恼意：“你来干这活吧，我不干了！”
说完，当真快步走开了。
碧书见事不好，忙着喊住墨痕：“墨痕姐姐！回来啊！我也有事情要干！”
墨痕难得坚定下来一回，快速踏着小碎步走了出去。
“大小姐，那这活谁来干？”碧书垮着张小脸问。
卫子珩似笑非笑道：“你想让我来干？”
碧书摇头跟个波浪鼓似的，收拾起了花，让奇懒无比的大小姐来干，你是不想要这条命了。
墨痕刚踏出卫子珩的闺房，紫云自个儿就送上来，笑嘻嘻地去问：“墨痕姐姐，你不该和大小姐讨论你的人生大事吗？”声音极小，院子里其他丫鬟婆子未能听见。
墨痕知她存心调笑下罢了，可心里还有些愤愤不平，转眼露出个完美的笑容：“要不你也进去讨论一下？把我的位置替补上去也好，大小姐会很高兴的。”
紫云脚底抹油逃开，墨痕姐姐现是不好调侃了，可别把自己给搭进去，那可就是不值了。
十多岁的小姑娘家家的，顶多会为自己未来谋算一下，会嫁个什么样的人。多数还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约。
晚上，月光浅淡，囫囵小憩了一阵，卫子珩被惊醒。
本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只是风吹过了树的枝叶，卫子珩却久久不眠，任幕黑色的时光流去。
半夜惊醒，几乎每夜都会整这一出。
团扇置于桌上，独自沏了西湖龙井，云雾翻腾。踏着云头锦履，捧着顶口鎏金的青花白瓷茶具，身着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放置冰凉的石桌上，卫子珩倒了一杯茶，茶盖细细拨动茶叶，端碗品味。
夜深风冷，转折回了房，拨开纱帐，只盖上杏花红绫被，一夜无眠。
受了生物钟的影响，醒来洗了把脸，未上妆容。墨痕用梳蓖为卫子珩梳了个随云髻，拿根冰种双彩玉钗插在头上，一袭大红色衣袍漾开风华绝城。
“到底是太庄重了。”卫子珩拈起衣角，叹了一声，这是她目前最适合于去参加各型活动的衣服了。
墨痕为她整理了一下红衣的领口：“若不是大小姐衣橱里均是红色衣袍，我倒想为大小姐选身颜色浅些的淡青或淡蓝裙裳。”
卫子珩美眸一抬，风情万种：“嫌弃起主子了？”
“我哪敢嫌弃我家大小姐？”墨痕白净的鹅蛋脸修理，“疼我家大小姐还来不及呢？哪敢嫌弃你？”
“我就知道我魅力无边。”
碧书拉开大门，被掀起的珠帘晃动：“瞧！我们家的大小姐又自恋开来了。”
紫云紧跟着碧书，抿唇一笑，心想大小姐又要展现自己魅力了。
不出所料，卫子珩眼角沾染上笑意：“这岂可说是自恋，只能是说出了大实话，这年头，说句实话都要被嫌弃吗？”
“好好好，你最有魅力，谁都比不过你。”三个丫鬟齐齐一说，异口同声。
“走吧！”卫子珩大气一挥手，颇有君临天下的气势，用力过猛，头上的金步摇一晃，差点儿没在她头上扎稳，滚落下来。
府外备好了马车，卫子珩一步跨上踏雪，摸了摸踏雪的脸颊。踏雪柔顺地低低唤了一声，马眸中尽是温柔。
卫李氏看卫子珩又是一身红衣，管不牢自己的嘴巴：“不能换一种颜色的衣服吗？整天红的耀人眼。”
“抱歉。”卫子珩拉了拉马缰，“我穷，就这一种颜色的衣服。”
卫风穆心里已是懒得去管卫子珩，可去佛门净地，红衣太过喧众夺宠，开口道：“没有其他色衣服，不知去问你妹妹玥儿借上一身？”
忽被点到名的卫子玥无惊慌，优雅端庄一笑道：“姐姐若是需要，妹妹自当把心爱奉上。”
仿若被抢走心爱之物，言语令人怜惜。
卫子珩一笑：“既然是妹妹心爱之物，姐姐我就不去夺人所爱了。”
就像卫子玥看不惯卫子珩，卫子珩也瞧不上卫子玥，不就一句话也要给你挖一个大坑，没必要。
卫李氏显然也预见卫子玥的算计，明面上没提点出来，也不给卫子珩点提示。怕卫风穆又怜惜起自己最宠爱的小女儿，夜夜宿于秋姨娘的暮秋院。
听卫子珩一语，懂卫子珩听出卫子玥设的局，也松了一口气，一双和卫子珩极为相似的眼眸看向卫风穆。
卫风穆从卫子珩话语挑不出刺来，拿衣服就等于夺了妹妹的心爱，还不如不拿，倒也没错。
打住，就此罢了。
卫风穆混迹官场多年，都挑不出来一根小刺。
卫子玥心里计谋再多，也只是深闺里养大的大家小姐。琴棋书画吟风弄月略通，深宫后院大小算谋姨娘教过，未经历深刻，也没懂。
待卫风衢一家与卫老爷子姗姗来迟，一行人便踏上去清水寺的路。卫子珩骑在马上，倒墨痕几个在轿子里。
京城百姓没听过各位端庄小姐的名号，也不会没听过卫子珩的名号。京城第一纨绔，大家小姐不爱红妆爱武装，弄枪棍比弹琴作画更为娴熟。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袭红衣配白马，百姓见不敢指指点点，心里讨论闹翻了天。心叹这位大小姐恶名昭著，真是娶不起，嫡女不如起了庶女。
卫子珩一眼瞥见，是一个年纪极小的孩子，艰难维持一根稻草做的棍棒，棍棒上插满了糖葫芦。
糖葫芦用塑料包裹着，塑料上有一层极薄灰尘。山楂上又裹着一层晶莹剔透的糖，选料极是不错。
小孩粗衣，夏天本冷，衣服却薄到小孩瑟瑟抖了起来。一双露出的鞋子，鞋尖磨地发亮。
卫子珏还没出生时，卫李氏也带着卫子珩到过大街上，也尝过民间制作的那些味道极好，却不会出现在大家桌上的小吃。
糖葫芦入口轻轻一咬，糖的甜山楂的酸，入骨地刺激味蕾，渗透五脏六腑，最是开胃。山楂剩下的核也酸，不拘束地吐出去会惹来卫李氏的一阵笑骂。
等秋姨娘生下卫子珏来，一切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卫李氏再不会带上卫子珩去穿过大街小巷，吃那些美味的小吃。
她对卫子珏，心中还是有恨意的，剥夺了本拥有的一切，谁能不恨？更何况不是一母同胞的姐弟。
卫子珩最后一次吃糖葫芦，在两岁九个月多一点，已有了意识。糖葫芦的味道入了口入了心，却是再无机会一品。
这辈子，可能都尝不到糖葫芦的味道了。某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母女道不同不相为谋，温馨的事早成了陈芝麻烂谷子。也是看见糖葫芦，埋在心底的一些事浮上了心头，才感叹。
掩饰的极好，坐在轿子里的墨痕几人，都未感到卫子珩顷刻间的失神，乖觉坐在轿子里，不言语。
卫李氏与卫风穆坐在轿辇里，做工精致缀有珠玉的金丝锦帘，遮去小窗外的一切，卫李氏也没能看到卫子珩大为心情波动的糖葫芦。
没看到也好，就是看到了，也是记不起来了吧。多年醉心于与秋姨娘明争暗斗，陪女儿的时间变少，记忆自然也就淡了。
很正常。
不能再正常。
深院里的妇人，都盼望儿成龙女为凤，亲昵的事情在她们一生的书里，一笔带过，瞧不出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烈马血裳（三）糖葫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