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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萌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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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浅抵达A601门口时,时针还有两分钟指向数字九,她的右手不断抬起又放下,心里两只小人儿打起架来。
半晌,她终于抬手按响门铃。
很久之后沈弦告诉她,在她踌躇的这两分钟,他一直站在监视器前看她,怕她尴尬,特意走出脚步声来。
他走的很轻,脚步声规律而缓慢,她的心七上八下,忙低头瞧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不妥。
一身灰蓝色连帽卫衣套装,搭配白色运动鞋,中规中矩。
“啪嗒”一声门锁开了,沈弦湿着发,清瘦的身材隐藏在一件宽大的T恤里。
他单手插裤兜,眼神缱绻,懒懒道:“进来吧。”
他的嗓音低沉,像一股电流一样激得她全身酥麻,林亦浅突然有些后悔上门讨教,要是她一个没忍住,把美少年扑倒了,算犯法吗?
也不知是引狼入室,还是误入狼窝。
林亦浅刚踏进屋内,瞧见上次见过的那只萨摩耶警惕地躲在小角落打量她,她友好地打招呼,“哈喽,桃子。”
“汪。”桃子凑近在她身边转悠,辨别她的味道。
沈弦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放到她脚边,“我妈妈的,请不要介意,凑合穿。”
“啊,没事没事。”林亦浅踩着脚后跟利落把鞋脱了,一双小巧的脚丫套进并不合适的拖鞋里,露出一大截空白。
沈弦瞧见了,不动声色往厨房走,“喝点什么?”
“白开水就可以。”
说话间,桃子好几次想要伸出爪子挠她,均被沈弦喝止。
林亦浅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微笑,“估计是上次我家的狗把它欺负了,记仇着呢。”
男生略微揶揄的声音传来,“嗯,它特别小心眼。”
林亦浅:“……”
她能说一句,什么主人养什么狗狗吗?会不会被沈弦打死?
沈弦果真倒了杯白开水过来,她接过一摸,温的。
蛮贴心的嘛。
“会识谱吗?”
“会一点。”
她以前学过一阵子小提琴,后来嫌枯燥无味放弃了,险些被谢晚君弄死,浪费了好些培训费,想来五线谱的知识应该没落下。
“过来。”
他们家很宽阔,家具和杂物偏少,缺少些烟火气息,诺大的落地窗前摆了一架三角钢琴,被光照得发亮,看起来特么高档。
沈弦示意她坐下,决定先教她坐姿和手势。
林亦浅从小跟着舞蹈团的妈妈跳古典舞,形体素质过硬,身体端正坐着,昨晚临时恶补了钢琴初学者需知,为的就是力求不在他面前出洋相,免得挨训。
身后一双手突然按着她的肩,还拍了拍,她十分怕痒,极力控制住甩开他手的冲动,听到他说,“太绷了,放轻松,琴凳坐三分之一,重心稍微前倾……”
钢琴前的女孩儿跟着他说的照做,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双臂自然垂落时肘部与键盘面齐平,手腕保持放松。
双手放在琴上时,沈弦的手搭了上来,意图纠正她的姿势。
他靠在她耳边说话,“掌关节撑起来,感觉手心握了个鸡蛋,用指尖去触键,一个手指对应一个键,各个关节都要立起来,大拇指虎口打开,不要软塌塌的。”
不得不说,林亦浅是个好学生,学什么都快,沈弦算是明白她为什么一段时间一个兴趣了,感情天赋在这儿。
“可以吗?”林亦浅偏头问他,差点儿撞到他的下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看,看到他完美的喉部曲线,她撇过头,暗骂自个儿本性毕露。
这已经不是林亦浅第一次被他迷昏头脑了,沈弦在某些时刻真的很撩人,比如他做数学题的时候,题越难越认真的模样;还有那天空调坏了,他不耐烦扯下领带,解开胸口第二颗扣子露出锁骨。
好吧,她承认,她颜控。
“挺好的。”沈弦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翻开面前的琴谱,“认识?讲一下。”
林亦浅收回心神,按照他指的逐步讲过去,讲完,沈弦挑眉,问:“你确定你只是会一点?”
“啊?”
沈弦没解释,带她练感觉,一上午过去竟能弹得断断续续,虽然难听了点。他都忍不住佩服她,他从小开始学琴,那时候悟性还没她的高。
他从书架取下几本书,递给她,林亦浅看书名,什么《哈农钢琴练指法》、《拜厄钢琴基本教程》、《车尔尼钢琴初步教程 作品599》,看得她一阵头昏脑胀。
他解释道:“回去要没事,自己看着琢磨,以你的学习能力,没问题。”
她撇撇嘴,他也太看得起她了,才学了两个多小时,食指上的伤虽好得差不多,但仍隐隐作痛着。
“汪汪。”桃子趴在窗前叫喊。
两人同时望去,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倾盆大雨,那场面堪比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天空仿佛随时要塌下来一样。
“饿么?”沈弦问。
……
林亦浅向母上大人报备完情况,心有余悸挂断电话,慢吞吞挪进厨房。
沈弦站在案板前切肉,动作略微笨拙,知道她进来,说:“要不你在外面看会电视?”
即使是第一次煮饭,也要信心十足。
“我帮你打下手吧,快一些。”林亦浅特会看脸色,没夺了他的主厨地位,担任起小帮厨,在水池前摘菜。
沈弦心知肚明她在顾及他的面子,也没含糊,把切好的肉往锅里扔,油锅瞬间滋滋作响,他忍不住后退几步。
他问:“你喜欢什么口味?”
“都喜欢。”她提示,“我妈炒的时候都放食盐,胡椒粉,酱油,鸡精之类的东西,我觉得巨好吃。”
他秒会意,嘴角不自觉向上扬起。
一顿饭在手忙脚乱中完成,沈弦做了两份拌面,配着炒肉片和青菜吃,所幸味道不赖,他长舒一口气。
没毒杀小同桌就好。
闻到香味,桃子一直在桌边蹭,沈弦本想照例给它喂狗粮,林亦浅说,“我给它弄点吃的吧。”
她参照罗密欧平时爱吃的食物,拿了些不用煮熟的蔬菜切碎,把清煮好的鸡胸肉同样切碎,一端出来,桃子吐着舌头凑上来,样子颇为高兴。
一顿饭,收买一条狗,桃子彻底赖上她了。
雨停后林亦浅准备走,桃子咬着她的鞋不肯放人,还把她穿来的帆布鞋叼了一只去藏,连沈弦的喝止都不管用了。
林亦浅哭笑不得,这狗咋这么精,“要不,我下午再练会儿?”
教了她基本的指法,沈弦回屋做题,留她一个人在客厅反复练习。
一旦林亦浅想学一样东西,很少三分钟热度,后来练得手酸,陪桃子玩,纯当休息。
沈弦出来时见一人一狗躺在沙发上睡得恬静,桃子窝在她的腹部,她枕着抱枕,长发铺洒,手搭在桃子身上,那画面简直了。
他抿唇笑,蹑手蹑脚替她盖上毛毯,而后回了房间。
悠悠转醒,已是五点,桃子舔她的手舔老半天,发觉她醒来,兴奋地把狗盆叼到她面前,两爪子讨好地举着。
林亦浅没搭理它的请求,先把身上的毯子叠好,走到沈弦房门前敲门,道:“我给桃子做好吃的,就先溜了,拜托你千万控制住它。”
沈弦开门,倚在门框上看她,“要走了?”
“嗯。”她低头看向还留着哈利子的桃子,笑着应。
“明天过来么?”
“可能不准时吧。”
“嗯,等你。”
林亦浅脸一红,火速给桃子做好晚餐,趁着它大快朵颐的时候,穿鞋跑了,以前大半夜钻被窝里看盗墓笔记的时候都没这般惊心动魄。
翌日,谢晚君一大早带她逛菜市场,试图历练她和摊贩讨价还价的功夫。
林亦浅把学钢琴的事情同她一说,惹来一记白眼。
“你学这么多东西,功课丢了?”她这孩子皮,又古灵精怪,满脑袋想法,有主见,管不住喽。
“妈,我能让你们操心么?”
从小到大都是林亦深被管着学习,她都不用爸妈赶鸭子上架,超级自觉。
“我可以不操心你玩其他东西,你现在高一,可以这样,但随着学习强度加大,到时候高考多少把握,落别人多少进度,你心里有没有数?”
“反正我不喜欢理科,听着头疼,还不如把时间用在刀刃上。”等高二的会考一过,她就不用再接触这些烦人的东西。
“理科你可以丢,数学成绩总得上去吧?你要是把数学整成偏科,立马给你安排补习老师。”
“别呀,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我会好好学的。”
“记住你这句话了,到时候检查成果,不过关,你连压岁钱都没有。”
闻言,林亦浅尤感天塌地陷,她还眼巴巴等着压岁钱,好买她心心念念的画册呢。
下午两点,沈弦打开防盗门,林亦浅站在门外,一张小脸完全垮掉,额头挂几滴汗,发丝凌乱,喘着气,手里捧着个大西瓜。
沈弦愣住了,显然被她这副尊容惊得不轻。
“西瓜超重的,能不能放我进去?”
他回神,连忙接过她手里的西瓜。
一回生二回熟,林亦浅熟门熟路换鞋,发觉拖鞋比昨天的那双小了几号,心里了然,没多说。
桃子见了她超级开心,手舞足蹈,可惜它午餐的狗粮刚吃下去。
按照昨天学的曲子反复练习,沈弦在一旁看着,抬手打了她好几下,白嫩的手背都给打红了。
林亦浅这才知道他严肃起来不好惹,立即端正学习态度,沈弦也很认真纠正她的错误,一遍又一遍,耐心十足。
严师出高徒,这话说得没错。
“歇会儿。”练了一个多小时,沈弦终于松口,她劫后余生的模样颇为好笑。
他从冰箱里取出西瓜,切成两半,一个插一根汤勺,把瓜亲自送到她面前,“吃。”
“谢谢。”
这半个西瓜比她的脸都大,不知道她是怎么提上六楼的,沈弦服了。
经此一遭,两人还说不熟,太过矫情,林亦浅随口问起他一个人住的原因,沈弦没藏着掖着。
沈弦的父亲沈世清在京城某知名大学担任科研教授,母亲宗杏珥是位钢琴家,一整年都在世界各地跑演出。
一家人常年分离,吃一顿团圆饭成了极为奢求的事情,父母无非是不愿被婚姻拘在一所屋子里寸步不离,还想追寻各自的梦想。
沈家爷爷奶奶也居住在鹭城,沈弦每周会去看他们几回。
老人常埋怨儿子媳妇不管孙子,太过自私,孙子跟着哪一位还不是换个地方被冷落,本想让孙子同他们一起住,但家里住着大伯一家,怎么都不方便。
沈弦宁愿一人待着,也不愿给人添麻烦,索性拒绝了。
沈弦懂事,从来不闹,也不怨他们,在学校亦然,对人际关系十分无所谓,每天和数学题相伴,至今谈得上朋友的没几个。
若要仔细算,林亦浅算得上一个,虽然他们才认识了半个月,但如今能并肩坐着聊天,相安无事,宛若多年老友,太过神奇。
“你呢?为什么学那么多课外的东西?”沈弦速度惊人,西瓜已经舀完一半。
他予以信任,她回以赤诚。
“我脑子挺聪明的,打小见一样喜欢一样,什么都爱学,一学就会,爸妈唯恐伤仲永的故事在我身上上演,教我戒骄戒躁,多和身边的同学玩。
同龄小姑娘看的都是言情小说,玩的都是芭比娃娃,我看的悬疑推理文,堆的乐高,实在没有共同语言,他们也不爱同我这个奇葩同学玩耍,我还不如多学点东西打发时间。
有一点我和你蛮相似的,固执,以前我做过一套纸雕,被我表妹弄坏了,后来我再怎么尝试,都无法做出一模一样的作品。你呢,不过一道题,可以不吃不喝死磕到底,不解出答案不罢休。”
林亦浅总结道:“我俩以后,要有了摩擦,肯定没完没了。”
那时,两颗年少而青涩的心互相吸引,逐步靠近,如同两块异性相吸的磁块。
林亦浅不知道她将一语成谶,也摸不准她在哪一瞬间将喜欢上眼前的少年。
喜欢的感觉,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只有自己知道。
而这,仅是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