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于川》三乂一

68、代价 宋川桢的伤

　　宋川桢的伤好些，我就顾不上他那边了，广州的买家再三催促，我的线稿才交了一半，他想要画幅再大些，我便扯起更大的画布，天气炎热，站在那巨幅的白布前，心底泛起一阵冰凉，一片空洞。
　　“爸，十里有个孩子，一直看我画画，我收了他当学生。”
　　“唔，是吗，不是还要筹备画展的订单吗？”
　　“嗯，在准备着，可能是最后一次吧。”
　　“不想画了？”
　　“想。”
　　“跟人谈价格不顺心？”
　　“哪有，我本来也没想谈多少价格，画展我还会去，就是想去交流交流……”我抬头看着他，当初最支持我学画的人是他，“爸，我想顺着自己的心意画画，画能卖出去当然好，卖不出去，我也不想有看着画布发愁的那一天。”
　　“恩，灵感得是自己体会到，才能有下文，没事，画吧，爸爸支持你。不过你得跟小宋商量好了，以后怎么打算还是你们说的算。”
　　“你们不用担心，虽然杂志社的约稿也未必长远，我教画也能养活自己，还能给你们……”
　　“我们又不指望你养老，留着自己买颜料吧，就说画画跟烧钱似的，那一张张一层层，诶哟。”
　　“妈，我前两年……一直不懂事，让你们担心的特别多，有了打算就想跟你们说说，心里踏实。”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知道了……”
　　“我们放心，只希望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爸我跟你说，当时选十里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那边两个重点学校，很多学生过来咨询。”
　　“还是甜甜租房租的好，诶，问问房东，是什么地产，想不想买卖……”
　　甜甜，我听到这个名字，背上放了一片汗，脑袋像被抽空，心口一阵闷声，咚，咚，咚，咚……妈妈从冰箱里拿了块冻豆腐，油泼冻豆腐，蓝甜最爱吃的。

　　我拨了那个永远不会陌生的号码，几乎没耽搁一秒就接通。
　　“你在哪儿呢？”
　　“山月……”那边有气无力。
　　“吃饭了吗？”
　　“没……”
　　“过来吃吧，妈做了冻豆腐。”
　　“月月……我……”
　　“过来吧，过来再说。”
　　川桢拆线的时候，宋岳提了几句，“他没事了，你就多照顾那边，残局清完了，就该收场了。”那边，指的是蓝家。那时候，还是生气得很，一点都不觉得有段时间不见她有何不好，此时，想念的很，不该把她扔下，她也是，怕的吧？

　　“哟，甜甜来啦，阿晟老说你出差，打电话也不接，给你妈急的。”
　　她瘦了点，白了点，头发柔柔的披下来，垂在两肩，那本该穿着GUCCI衬衣打着漂亮的领结，此时着了件黑色卫衣，裤子满是破洞流苏，那鞋是她多少年没穿过的款式，倒是舒服。三五年没见她这样打扮，有点不习惯，又或许，像前年的蓝晟。
　　饭后她也不急着走，自顾自的进我房里趴着，看我收拾完桌子还不回房间，就在门口蹲下，一眼一眼的瞟过来，我把kiko喂饱了，看向那遮掩的门，一团暗影躲在哪里，寂静十分。
　　“姑娘呀，起来，别蹲在这儿，让妈看到了非得让你吐的干干净净。”
　　我走进房间，那老两口还在为着什么琐事拌嘴。我把包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她起身，没挪动。
　　“柳山月，我错了。”
　　“恩，我知道了。”
　　“我说，真的，我真的，我错了……”
　　“好了，别总道歉，我那时在气头上，的确是怨过你，还有哥哥，商场归商场，我能理解却不能接受。但是我们终归是我们，怕是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吧。”
　　我想找那个戒指给她看，白天在画室的时候摘下来收在包里了。
　　“山月，我错了，错大了……”蓝甜真的伤心的时候，会先倒吸一口气，放开嗓子毫不扭捏，痛彻心扉的哭，蓝爸爸去世那晚，她的哭声回荡在整个家中。
　　“你做什么呢，爸妈听到了！”宋川桢受伤这件事，我并没细说，更不会说她的什么。
　　“妈，妈，妈知道……”抽泣一次说一字一句。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不怪你的。川桢说，没事先告诉你杜安林的事，这不能全怪你。”
　　“不是！呜……”
　　直到kiko来扒门，我才松开给她顺气的手去开了门，kiko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慢悠悠的把脑袋搭在蓝甜的膝盖上，她坐在床边，上气不接下气。
　　“我听宋岳说，郝成南，回来了？”
　　“恩……”
　　“那是不是……”
　　“我提前辞职了。”
　　“这样啊。”
　　“蓝晟说，让我离开这里……”
　　“这是何必？”如果是因为照片的事，完全不应该，宋岳说数据都删掉了，除非蓝甜自己泄露，“难道，照片的事？”
　　“月月……郝成南把我开了我不后悔，也不怕。可是，郝成南拿了复茂的股份……我，我，我怎么也想不开，你不知道，依郝成南的性子，会把复茂吃干抹净的。”
　　“他凭什么得来复茂的股份！”复茂是蓝家人百分百持股，这么多年来有几个姻亲持股但是并不多见，蓝晟的姑父和堂妹夫，只有这两人，而郝成南何处来的？
　　“为了赎回那宅子……”
　　“杜家的那栋老宅？蓝晟同意了？”
　　“他跟郝成南谈的……”
　　一片寂静，她耷拉着脑袋，那眼泪吧嗒吧嗒的滴在黑色上衣很快就消失。我问了多少股，蓝甜张开手，缓缓地握起三根指头，2%肯定不至于让蓝甜慌张，12%就很不乐观了，难道是20%？那简直要成为第二大股东了。
　　蓝爸爸才离开半年，蓝晟丢了小半江山，他自然痛快不了……
　　“那房子，打算怎么办……”杜家姐弟一时半会不会出国。
　　“给杜家我不甘心。”
　　“那蓝晟的意思呢。”
　　她抬眼看我，似是哀怨似是无奈，有些苍白感的皮肤泛着泪痕，“他，要给宋川桢，算，算是……”
　　“赔礼道歉吗？”
　　“嗯……”
　　“甜甜，我不瞒你，那宅子到宋川桢手里还是会给杜家的。”
　　“那是他的事，蓝晟能好受些。”
　　“你呢？”
　　“我自己惹的事情，我知道，没有更好的方法。”她咬着嘴唇，眼泪扑簌而下。
　　稍稍平静一些，她才想起我，“你还生我气吗？”
　　“生，当然生，气的很，想抓你来打一顿。”
　　“月月……”
　　“逗你的，川桢说，不怪你。可我还是生气，气你自作主张，出此下策。”
　　“只是拍了照片，没别的事。”
　　“不是有没有实质性关系的差别，而是你选的这条路，后患无穷，你看，你这看出来了，股份……”
　　“你又在怪我。”
　　“对，我就是在责怪你。”
　　“你从前不这样说我。”
　　“你就当是我长大了，多事了。我为什么来劝你收手，因为我已经劝过杜安木，就算她有异动，宋川桢会第一个告诉蓝晟，我是为了谁，你想不透吗？”
　　“我以为你……”
　　“你以为凭宋家和杜家有旧交，我跟宋川桢在一起就一定会支持杜安木。那你怎么不想想宋岳前前后后帮了蓝晟多少？他从刚坐上这个位子什么也不懂，到如今，没有宋岳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站稳脚？”
　　“你不准吼我。”
　　“我说完就不生气咯，你不让我说的话，那我就再也不说了。”蓝甜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服软，可得把这些道理讲清，“凭郝成南，想处置你那岂不是容易？没在你身上反击就足以说明他的段位不知比你高了多少，他的目的多明确。你工作的这三五年，才不过他入行的三分之一。你说呢？”
　　“嗯。这么想，我还是幸运的。”
　　“别自责了，你要理解他，阿晟他不容易。”
　　“你好像，再也没叫他哥哥？”
　　“甜甜，在我心里，你和他一直是哥哥姐姐，永远是，可是，我们更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亲人……我相信，如果，想到有危险的是我，你们都不会走这一步。”
　　“不会的，早知道他会涉险，我也不会去的，不会的。月月……我错了。”
　　“从前，我一直不懂，蓝爸爸为什么总说你俩粗心，大约就是这种时候吧，因为太勇敢，所以会粗心。”
　　“我好想他，我该，多陪陪他的。”
　　夜色越来越深，她哭了这么久，妈妈也没来劝阻，爸爸也没来安慰，相比，知道这些消息，他们也是伤心。
　　“甜甜，去一个地方，换换心情，不拘于哪里，不管是感情还是事业，换换心情，不管你是勇敢还是大意，我对你有信心的，一直对你很有信心，可是你要慢一点，让我看着你一步一个脚印，不要嗖的一下从我眼前跑远，我好害怕。”
　　宋川桢把律师给的产权变更授权通知给他看的时候，宋岳知道了股权的事，他看了我一眼，我虽早已知道，只在低头逗着温暖，她的脸型开始有些像宋岳，婴儿时期还是很圆润，十分可爱。
　　“郝成南这是狮子大开口。”宋岳扯着嘴角，带着十足的轻蔑。
　　“我以为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宋川桢的表情十分认真，盯着宋岳。
　　“泼脏水，我好歹也得顾虑点，不会这么狠。”宋岳又瞥了我一眼，“不过，这下场，已经算轻，如果换做杜安木来，恐怕，复茂得更名改姓。”
　　“这么多次之后，我算是看清了，杜安木怕是早没那本事。”宋川桢把通知书扔在一边，拿着温暖的小玩具，过来逗弄她。
　　“怎么讲？如果不是你拦，她一心想杀回来不是？选择安捷这种下三滥手段只是她觉得顺手，一边炫耀着一边看着好戏，是最和杜安木胃口的。可你想过如果一个杜安木认真起来会怎样吗？如果不是在安捷手里吃亏，我是不会趟这摊浑水的。”
　　“她的理性不够用了。”
　　“嗯？”
　　“从前，我也以为，商场是杜安木的命，翻盘就是她的目的，错了。杜安林跟你车那晚，他在我这里住下了，杜安木晚上追了过来，大雨里，车停在楼下，就这么守着，一步不敢挪，那几天，正是复茂最混乱的时候，外忧内患，只要稍微用心就能撕开裂口，乘胜追击的话，复茂早就不存在了。她没有，甚至连十分之一的精力都分不出。”
　　“可是安林那小子已经疯了。”
　　“岳子……你比我大，还有了温暖，难道不明白吗？”
　　宋岳一脸冷漠，杜安林对他而言根本不及温暖千分之一，年纪对他而言，一直是虚长，用潘南希的话讲：十八岁长着三十岁的模样，三十岁却还是十八岁的心。
　　“这样，路小萌！”
　　“到！”
　　“宋岳和温暖，你选哪个！”
　　“温暖！”
　　“好嘞，真干脆。”宋川桢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笑吟吟地看着石化的宋总，“是亲情。”
　　“你怎么知道？”
　　“要不你问我，宋岳和郁溪茗我选谁，我跟你说答案。”
　　“滚，我不接受二次侮辱。”宋岳懒得同他站在一起，奔着路小萌来，“萌姐，我现叫你‘妈’还来得及嘛？”
　　“对不起，岳子，我不想要个儿子。”
　　两人演的那叫一个逼真，潘南希一直空着只耳朵听着，谢唯刚从游戏世界中脱身，看到这一幕，如坠地狱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