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28、悲悯

　　顾珩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下山后第一次历练，本打算大展拳脚，却遇到个受了伤的，没打尽兴，这会儿正憋屈呢，便要蹭到顾珩身边来求安慰。

　　顾珩牵出一个浅笑，道：“以后历练的机会还很多。”

　　段陵拉着脸，垂头丧气，正要说话，转头却发现秀娉仍盯着顾珩看，登时更不高兴了，移了半步，杵在两人中间，瞪着秀娉。

　　秀娉被他这反应吓住了，顾珩却是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别闹了。”

　　段陵转过身来，想说我没闹，她一直盯着你看，我不喜欢。可一想，这一番话可不是无理取闹么？遂只拉着脸不说话。

　　从一开始，秀娉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盯着顾珩看，顾珩不是木头，早就发现了，只是他一向不善与女子交流，怕直接问倒让人家姑娘脸上难堪，所以才一直当做没看到。

　　此时也只好硬着头皮问道：“秀娉姑娘，怎么了？”

　　秀娉咬着唇，犹豫片刻，才道：“顾仙师，我曾见过你的。”

　　这个答案，顾珩并不意外，对于秀娉，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却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她。

　　若是在她生前，顾珩年少时最怕与女子接触，时常能躲便躲，不记得倒也正常。若说是在秀娉香消玉殒后，顾珩却也不记得他何时曾结识过这么一个游魂了。

　　他曾来过两次半道岭，但那时的半道岭一切正常，他倒也没遇上什么精怪。

　　见顾珩似乎并不记得，秀娉道：“约莫十年前，我遭了贼人，不幸曝尸荒野，就在这半道岭。”

　　“是在那时遇到了仙师，您应该不记得了，当时您身边也跟着位公子。”秀娉看向段陵与程烨，失望摇头道：“不是他们。”

　　她这么一说，顾珩才逐渐有了点印象。

　　十年前，他的确是来过半道岭，那时是同白无偃一道。也的确见到了一个女尸，白无偃一向怜香惜玉，看到女子曝尸荒野，连连哀叹红颜薄命，又见那女子几乎全身赤｜裸，仅余几个破布条挂在身上，还脱了外袍披在女子身上。

　　两人一同将那女子葬在一棵树下，因不知女子姓名，便立了个无字碑，以安芳魂。

　　白无偃跟他唏嘘感叹了一阵子，便也放下了，又过了这许多年，顾珩也早将这件事忘了。

　　怪道顾珩明明不记得有见过秀娉，却觉得熟悉，皆因她那一身衣裳。

　　白无偃放浪形骸，从不愿意好好穿门派服，总是别出心裁的瞎改一通，因着这个没少被白昱教训，可他就是个说不改的性子，久而久之，白昱也就随他去了。

　　秀娉身上这一件，是白无偃找人花了两个月时间才制成的。

　　彼时白无偃还年少，整日玩乐，不思修行，白昱嫌他不长进，便嘱咐顾珩带着他出门历练。

　　白无偃懒怠修行，修为一塌糊涂，眼看躲不过去了，又怕死，便费了大力气用百年冰蚕丝淬了药制成衣服，还让人用银线在夹层内绣满了各种符咒，衣服制成之后先到西屏山来炫了一圈，那时顾卿玖还笑他将清玄山的脸都丢尽了。

　　半道岭动荡，而秀娉却独独躲过一劫，怕是也有那衣裳的功劳。

　　秀娉道：“若非二位公子相助，秀娉早就魂飞魄散。于二位而言，或许只不过是顺手而为，于秀娉而言，却是埋骨之恩，永不敢忘。”

　　说着便屈膝盈盈一拜，顾珩赶忙拦住了，道：“秀娉姑娘不必如此，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秀娉咬着唇，犹豫良久，欲言又止。

　　顾珩道：“姑娘还有何事？”

　　秀娉低垂着眉眼，声如蚊呐，道：“那位公子，他，还好吗？”

　　顾珩一怔，随即笑道：“他很好。”如果此时顾卿玖没有满世界找他算账的话，应该会更好。

　　秀娉低声道：“那就好。”

　　明明还是那一张带着些诡异森然的面孔，巴掌大的脸瘦的不正常，面色灰白，一团死气，而此时看过去，却依稀能看出些娇羞姿态。

　　段陵原本如临大敌地紧盯着秀娉与顾珩，准备好了随时耍赖拉着顾珩走人，此时却松了口气，连带着也觉得秀娉瘦小的身姿都可怜可爱了起来。

　　大概是鼓足了勇气，秀娉终于抬起头来，道：“秀娉一直游离于半道岭中，不愿离去，便是想再见恩人一面，苦等十年，黄天不负，终于让我等得了恩人。”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物件，道：“秀娉身无长物，这个是我用花叶精魄制成，佩之可神清目明，有益修行，名曰……芳心佩。”

　　又咬了几次唇，终于将话说完了，声音却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可否请顾仙师代为转交？”

　　说完又觉不好意思，恩人有两个，赠礼却只有一个，还要请其中一位代为转交，这话怎么听折都不对，秀娉有些难堪，低着头，几乎要埋进地下去。

　　顾珩却并不在意，接过那个芳心佩，笑道：“这有何难，姑娘放心。”

　　顾珩与段陵在岭中四处察看一番，确定再无异常之后，便辞别了秀娉，与另外两人一道出了半道岭。

　　途中程烨搀着穆瑾元，一直想与顾珩搭话，却总是被段陵别开话头，郁卒不已。

　　顾珩哭笑不得，只好对段陵道：“阿陵，别闹了。”转身对程烨道：“今日顾某还有事在身，多有不便，若是有缘，下回再聚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烨也只好作罢。

　　他与穆瑾元正好同路，两人也性情相合，便决定结伴而行，要走时，仍是有些不甘心，问道：“顾仙师，半月后的仙林会，你可去么？”

　　顾珩一怔，又是一届仙林会，又是五年。

　　段陵扯了扯他的衣袖，眼中放光，轻声唤道：“师父。”

　　顾珩略一挑眉，道：“你想去么？”

　　段陵点点头。

　　顾珩颔首，对程烨道：“我会去的。”

　　程烨这才放了心，笑着道了别。

　　顾珩回首望向半道岭上的一片枯寂，这里也曾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也曾生机勃发，无论是对于岭下村民、还是岭中精怪，半道岭都曾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乐土，而如今，不过半年光景，便只剩下衰败了，要再恢复生机，还不知需要多久。

　　满心怅然，终是化为一声轻叹。

　　顾珩十四岁时第一次下山除邪平乱，此后十几载，被他斩于剑下的妖邪数不胜数，除却无妄崖那一次，从未失手过。

　　许多玄门修士第一次出山历练时，都同段陵一样，也有对于妖邪残害生灵的愤恨，却也有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激动和紧张，一路摩拳擦掌，只等着遇到妖邪大展拳脚，而对顾珩而言，却只有沉重。

　　除邪祟，平乱事，在顾珩看来，从来都是一件沉重的事情，就算最后顺利除去邪祟，他也不会觉得轻松半分。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人不会死，草木不会凋零，山林不会衰败，人与妖兽精怪各得其乐，互不侵犯，山川草木、花鸟鱼虫都能以其最自然的样子生长，如果那样该有多好，可惜一切都不能重来，就算将妖邪除了，那些死去的人、枯败的草木，也都不能再恢复原样了。

　　当初还是稚嫩少年时的顾珩就常常这么想，那时顾臾桢说他是年少天真，这苍茫世间，多得是苦难磋磨，哪能处处顺遂人意，顾臾桢告诉他，人行于世，最多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其余的，多思无益。

　　而今历经诸多磨难，尝过诸多苦楚之后的顾珩，仍会忍不住这么想，他知道是自己天真，也知道多思无益，却仍旧会自寻烦恼，总也不长进。

　　“师父，怎么了？”见顾珩只盯着半道岭上的枯败树木，目光寂寂，也不说话，段陵忍不住唤了一声。

　　顾珩回头牵起一抹笑，道：“没事，走吧。”

　　两人寻到了山下半道村的村民，告诉他们半道岭邪祟已除，他们可以安心了，然后便去往宜山。

　　左右已无了人，段陵才道：“师父，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顾珩点头道：“嗯，此事还需告诉姐夫，由他禀明赵掌教，再行查清。”

　　段陵一路观察顾珩神色，总觉得他过分沉默了些，看起来很是低落，忍不住叹了口气，自家师父，天生便有着一副悲天悯人的柔软心肠，见不得旁人受苦，哪怕只是陌生人，他似乎也总能做到感同身受。

　　他爱极了顾珩这样悲悯纯善的性子，却又不愿顾珩因此伤情。

　　沉默许久，段陵忽然偷偷地笑了。

　　顾珩道：“你笑什么？”

　　段陵道：“师父，要我说，那个秀娉姑娘什么都好，只有一样，眼光差了些。”

　　顾珩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起这个，问道：“此话怎讲？”

　　段陵笑道：“师父可比白无偃好多了，她便是动了芳心，也该……”

　　他话还没说完，顾珩便在他头上轻敲一下，道：“胡说八道。”

　　段陵一副安慰的语气道：“师父，我是说真的，你不必为此伤心，或许是鬼魂喜好与常人多有不同呢。”

　　顾珩无奈，道：“我何时为此伤心了？”

　　“既然不是为这个，那你为什么一路都不同我说话，我都快闷死了。”明知顾珩究竟为何低落，段陵却故意扯向别处，还故意说得很委屈，好似顾珩是故意冷落他一般。

　　顾珩也不知该如何向段陵解释自己的沉默，连初出茅庐的小辈都知道如何调解自己的心情，而自己却这般自寻烦恼，难道还要小辈来宽慰自己么？

　　被他这一番胡搅蛮缠，顾珩原本陷入死循环的思绪便不自觉散开了，道：“我没有不同你说话，是你多想。”

　　“师父，好不好看？”段陵忽然伸出手，如变戏法一般，手中忽然多了一只用草编成的蜻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