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什么都对》清思蔻

14、识字

　　都说恃宠而骄、得寸进尺乃是人之本性，段陵更是如此。

　　顾珩本就心肠好，待人一向和善，又因喜爱段陵，对他更是多了几分纵容宠溺，段陵若是想要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顾珩都不会拒绝，对他几乎是有求必应。

　　而段陵本就是个不知餍足的性子，几年的乞儿经历，早让他懂得了如何从一个好心人手里得到更多施舍，你若向他释放出一分善意，他便会想方设法将这分看不见的微弱善意化为更为实用的银钱吃食，甚至更多。

　　若是换了旁人，从流落街头无依无靠的乞儿，到如今有人收留、衣食无忧，怕是早就谢天谢地心满意足了。段陵虽是一样的心怀感恩，却仍旧会忍不住想，师父他那么好，便是自己再多要一点，他也一定会欣然许之的吧。

　　孟邢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夜里时常咳嗽，搅得段陵不得安眠。寒冬之日倒也罢了，眼看都开了春，天气也转暖了，每到夜里，孟邢仍是不住地咳，严重时，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段陵常常夜里要被吵醒好几遍。

　　照理说，像段陵这般，连四面通风的大街与阴冷潮湿的破庙都能安然入眠的人，能得一个可遮风避雨的房屋与温暖舒适床铺就该满足了，可段陵偏不是。

　　于是某个午后他就腆着脸蹭到了顾珩身边，又是按肩又是捶腿，先是跟顾珩说了一堆趣事，逗得顾珩笑眯眯地直揉他的头，最后又好似随意那么一提，道：“我睡觉不老实，好抢被子，孟伯年龄大了，要是他因此着凉染病，就不好了。”

　　顾珩凝眉思索片刻，道：“那你就同我住一屋吧，再过些日子，等我好些了，就再辟一间屋子出来。”

　　段陵喜出望外，他原本打算再多说几句装装可怜，再委婉地“建议”一下，谁晓得他只不过才开了个头，顾珩就自己提出来了。忙高兴道：“好！师父你真好！”

　　孟邢倚在门口抱着赤瞳晒太阳，闻言道：“公子，你别听他胡说。你身体不好，又向来浅眠，同他一起，哪里能睡的安稳？”

　　扯淡，我与你同睡在一个床上这么久，我怎么没发现你睡觉抢被子？

　　段陵窝在顾珩身旁卖力伺候捏腿，道：“师父，我很老实的，一定不会扰着你。”

　　孟邢一脸黑线，说好的睡觉不老实呢？

　　顾珩倒也不甚在意，只揉了揉段陵的头，道：“无妨的。”

　　于是在当天晚上，段陵就欢天喜地地“搬了家”。

　　他特别自觉的早早爬上了床，提前将被窝捂暖了，整个人都窝在温暖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头，昏黄灯光下，双眸亮晶晶的，眨着眼睛看着顾珩。

　　顾珩褪去外袍，微微侧头，微笑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段陵被问得一愣，不知什么都看不见的顾珩是如何知道自己是否高兴的，狐疑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问道：“师父，你能看见啦？”

　　顾珩摇头。

　　段陵道：“那你怎知……”

　　顾珩笑意更深，道：“感觉出来的。说说，是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让我也高兴一下。”

　　这……还能感觉？师父果然厉害。段陵总不能说因为和你睡同一张床，所以我才这么高兴，听起来挺奇怪的，只好嘿嘿笑道：“就是觉得我能遇到师父，真是太幸运了，师父你真好！”

　　顾珩也摸索着躺到了床上，他自从中了广寒枝后，常常四肢发寒，时常睡了一整夜也捂不暖被窝，到早上醒时，被子里仍是凉的。此时方一躺下，便察觉到从被子里传来的暖意，顿觉心中一暖，忍不住又揉了一把他的头，道：“说什么傻话，睡吧。”

　　指尖触到段陵的额头，感受到发顶额头传来的冰凉寒意，段陵想也没想，就捉住了那只手，拿自己的两手捂着，又觉得这样不够，干脆伸进了被子里暖着。

　　在段陵触到自己指尖的时候，顾珩笑容一僵，怔了一瞬，不过也只是那一瞬，顾珩便随他抱着自己的手了。

　　微微侧过头，灭了灯，将自己染上浅浅绯红的面容掩在融融夜色之中。

　　很奇怪的感觉，顾珩自小便是一副温和恬淡的性子，从来也不会撒娇耍赖，长辈们皆夸他乖顺懂事，从不惹事，同时却也觉得他不如其他晚辈有趣可亲，因此长辈虽都喜欢他，却很少同他亲昵。别的同辈在孩提时或许有过窝在长辈怀里让长辈给暖手的时候，而顾珩却是从未有过。

　　如今，他早已成人，却被一个晚辈握着手，放进温暖的被窝中暖着，顾珩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却本能的不想撤回手，就这样沉溺在这温暖中，似乎很也是不错。

　　顾珩侧过身，伸出另一手，覆在段陵还未长开的小手上，段陵很快抽出一只手，将顾珩的两手都抱住，放在怀中暖着。

　　※

　　虽然段陵一直称顾珩为师父，但实际上，顾珩除了之前教过他上下山的方法外，就再也没教过他别的什么了。

　　先前因顾珩的身体一直不大好，段陵也就没提，这几日见顾珩面色好些了，便又整日缠着他，让他教自己玄门术法。

　　顾珩被他缠的没法，只好从书笈中翻出一本《千字文》来给他，教他先认字。

　　段陵愁眉苦脸的抱着书，可怜巴巴地看着顾珩，道：“师父，我不识字的。”

　　他其实并非全然不识字，说书的一身文人酸腐毛病，说话爱掉书袋，段陵才两岁时，他便常拿着本书扔给段陵，教他认字，认不全不许吃饭，还要打手心。

　　《千字文》他似乎也是看过的，不过那都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就算有背过，段陵现在也忘的差不多了，小时候认的字，现在虽也忘了许多，总归也还记得些许。

　　兴许那时候说书的给段陵留下的心理阴影太严重，导致现在他看到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就头疼。他想学的是那些厉害的术法，而不是什么看书识字。

　　顾珩温声道：“没事，我教你。”

　　他现在的声音，较初遇时那沙哑刺耳的嗓音已经好了很多，虽仍是带着些沙哑，却并不难听了。

　　段陵皱着眉头，翻开一页，一个头两个大，道：“师父，你现在也不方便，不如等你眼睛好些了再教我认字吧，现在先教我些别的？”

　　顾珩道：“无妨，这些我都会背的，无须看书。你哪个字不认识，尽管问我。”

　　段陵看着书笈中堆得满满的书，问道：“啊？师父，这么多书，你全都能背下来？”

　　顾珩点头道：“书笈中的这些，都能记个大概。”

　　他说能记个大概，那意思就是能记的一字不差了。段陵心中对他的佩服又多了几分，但低头看着手里的书，还是头疼。

　　顾珩将他拉至身前，一手绕过他，握住了书，道：“是全不会么？”

　　这个姿势，看起来很像是顾珩将段陵半抱在怀中，段陵忍不住抬起头来，回首看他，入眼先是一个轮廓温和的下巴，然后是浅红色的唇，再向上是高挺的鼻梁，最后是覆住一双好看眸子的白色纱布，段陵心想，师父真好看呐。

　　顾珩没听到回应，疑惑道：“阿陵？”

　　段陵这才反应过来，他本应摇头说不是，却鬼使神差地扯了慌，“嗯”了一声，点头道：“不会。”说完又觉得这简单的两个字不大充分，又补充道：“一个字也不会。”

　　顾珩浅浅一笑，极有耐心，道：“我教你。”

　　摸索了一下确定了书页，又道：“跟我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段陵的视线仍停留在顾珩的脸上，根本没去看那书上的字，却也跟着顾珩胡乱地念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他忽然觉得，念书识字，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让人讨厌的事了。

　　不过，当顾珩将文章及释意都教过他一遍之后，让他自己到一旁慢慢记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头疼。

　　他并非是天生愚笨学不会，相反，他很聪明。顾珩教过一遍的东西，他就能记得七七八八，再自己对着书看上两遍，就将书上的字认了大半了。

　　可他仍然觉得那书上的每一个方方正正的墨团都面目可憎，他一点也不想看，他宁可对着自家师父看上一整天，也不会觉得厌烦，但对着这本薄薄的《千字文》，看了不到一炷香就觉得头昏脑涨了。

　　段陵百无聊赖地坐在门外竹凳上，一扭头，看见了懒懒窝在窗沿上晒太阳的赤瞳，忽的眼前一亮，刚才还撇着的嘴角立即扬了来，他笑眯眯地走到窗前，一把揪起赤瞳，笑嘻嘻道：“毛团，我来教你识字。”

　　赤瞳在手中不断挣扎，无奈却挣不开，只能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红眸委屈巴巴地看着他，段陵笑道：“做什么？我可是在教你说人话，你再这么蠢下去，没准哪一天，我就忍不住将你煮了吃了。”

　　于是乎，赤瞳就这么被段陵按着学起了认字，段陵煞有介事的一句句念给赤瞳听，赤瞳却只能发出几声“啾啾”随意应和一下，十分可怜。

　　段陵正玩的不亦乐乎，一抬头，却见着一个青衣身影正遥遥向这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