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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为谁风露立中宵 那女子仰了 ...

  •   依稀二月,尚未到阳春,空气中还流动着料峭的余寒,贴着丝绒的衬里倒是刚刚好。
      风吹起旗头上粉色的流苏,撩着脸颊有些发痒。舒臻将贴面的流苏拨开去,笑意吟吟地向着一旁烟青色旗装的女子道,“表姐,咱们去哪儿放?”
      “折腾地人仰马翻地上了京来,倒是一来就惦记着这劳什子。”那女子手中一只扎好的纸鸢,扎成普通样式的燕子状,被她右手拿在手里反复地看。闻言左偏了头,婉转斜睨了她一眼,脚下并不停步。“走,咱们去堆秀山后,那儿山后有一片空地。还别说,这宫里的东西还真别致……”
      春光淡荡,和风微软。脚边一路踏过去,是细细碎碎的满地桐花,成群地漾着,仿佛踏波留下的水纹。风中带来甜腻的香气,熏得人有些微醉。这般大好的上林春色,让旭阳扯了一块云纱遮面,只绽放出漫天漫地的晴光。
      “好,等等……”舒臻拿起纸鸢正待举高,赫然看见中央处有一处断痕,若是放上天去风力大了些,保不准一头栽下来。她摇摇头,顺手抽下别在腰间的丝帕,细细地往上一系。那边的云荷摆弄着手中梭,还在朝这边嚷,“好了没?快,风起了。”
      她一松手,燕子起身扶摇而上,以无限自由的姿势迅速地离她远去。逆着光落在她的眼里,是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还分明可以听见梭子呼啦啦地转,云荷拉着风筝线,一路畅快地向远方奔去。

      放得乏了,云荷从丫头手中接过一把小银剪,齐着梭底剪下去。纸鸢一时间得了自由,便有了再也不回头的决心。可离了牵绊,终不免直直垂落。
      舒臻扑哧一下笑出来,“这下可好,可不知教哪个有福的拾了去。”
      云荷也笑,“傻丫头说胡话呢,这儿放的是病根儿,坏运气,人家看见了也不去捡的。”
      她于是指了指天上,得意道,“现有本小姐的帕子在上面呢,谁捡了可不是有福的?”
      云荷咦了一声,诡异地笑笑。“喔,原来如此……不知教谁得了去,凑成一段好姻缘,可不是一出风筝记?”
      原来林舒臻此番进京,正是为了四月的秀女侍选。这一说恰说中她的心病,不由将脸一红,赌气道,“不玩了,表姐就爱拿别人取笑。”
      见她恼了,云荷笑着拉过她的手道,“好好,我不打趣你了。该是晚膳时间,咱们这就回姑母那儿去。”

      待回了储秀宫,去宜嫔那里问了安用了膳,又坐着吃了些茶。
      宜嫔颇有些爱怜地看着她们两个,向云荷道,“你表妹昨儿才进京,你也刚从盛京回来不久,今儿不好好歇息着些,倒拉着她胡闹。”
      云荷哧哧地笑,“姑母又恼我,现是她淘气呢。”边说着边将剥好的小核桃细心挑拣出来,吹干净了,放在宜嫔面前的金漆瓷碗里。宜嫔伸了手去拿,露出雪白一片的皓腕,云荷眼尖,见那腕上笼的八宝镶金珊瑚珠串还是旧年时九阿哥胤禟孝敬的,方甜甜笑道,“九表哥这些日子怎么没见?”
      宜嫔微微一笑,口气虽是责备,言语中却透着疼惜,“他啊。前儿他皇阿玛遣了太子下江南视察,说是今年气候违常,南方大雪,那些个河道亟待疏浚,就叫他也跟去了。”说着伸出两个素细的指头,套着不算僭越的明晃晃的护甲。“两个月,叫人好一番惦念。前儿来了书信,说是这几日就回。”
      太子一向颇得皇上器重,此次南下又是重任。九阿哥分得一杯,虽做的是副手,也算是其他阿哥都没有的殊荣,教宜嫔怎不得意与欢喜。
      “云荷和可有些年头没见着九表哥了,这回可要见见,免得他将云荷忘了。”心知说得姑母高兴,淡淡的笑意自她的面上浮开来。
      “是要见见,怕见得倒不止他一个。”宜嫔若有所思地瞅她一眼,脸上若有若无地笑。
      手里忽就停住。啪嗒,一颗核桃仁掉进碗里,发出清亮的声响,像极了忽上忽下的心跳。
      舒臻坐在一旁看着她们,静笑不言。

      晚时云荷在镜前摆弄耳坠,叫住路过的小丫头喜儿,“可有见着我的梅花帕子?”又转头对舒臻道,“别是方才路上不小心掉了。”
      舒臻坐在床沿上,一面描着花样子一面笑道,“你走的时候就没拿,还是我有心拿了块。你看那桌案子上是不是你的?”
      于是起身向案上去寻,翻了过来看仔细,又好气又好笑,努嘴道,“这分明就是你的。死丫头拿了我的帕子做祸,还不快给我寻回来。”
      “恩?”自她手里看了看,舒臻笑将起来,“果然那块是你的。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紧张成这样,我替你寻回来就是了。”说罢搁下手中的物什,掀了帘子,一径出了门去。
      竹帘软软地落下,云荷偏头看了看窗外那一抹红艳,已经是落日西山的最后一线色泽,估摸着不久就该暗淡下来。因想着深宫内苑的,她刚来不熟,到底怕走失了,自己怎就放她去了?无可奈何地笑笑,这丫头向来说一不二,于是又叫喜儿去跟着些。

      穿了白玉般的月洞门,自储秀宫后门出,舒臻一路向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帕子自然不是在堆秀山了,于是走得更远。宫里一切都是新鲜的,出来透下气也不错,她心想。
      果然渐渐天色暗了,举目四望,都是一样的红墙碧瓦,雕檐画栋。若有个人来也好,问人她是不怕的。偏生这一处又极僻静,转来转去,竟不知何处来,更不知何处去了。
      暗自懊恼间,忽见前方有一处轩馆,极是隐幽。既然有房舍,不定就有人。她持着胆色走了过去,前方果有一人茕茕孑立,淡白的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花盆底鞋踏在冰冷的石板上,伊人独徘徊。舒臻心下正喜,待要走过去一问,角门中忽地闪出个人影,唬得她不敢走近,急忙隐在一丛海棠花树的背后,自密匝匝的花叶间,将双人的一举一动,一声一叹尽收心底。
      那女子似微微抽泣。半晌道句:“你还好么……”声音沉静而柔和。
      舒臻心下却暗呼不好:别是撞见了什么深宫里的隐情,自己的处境便十分难堪。
      正在此时,但听那男子轻唤那女子道,“额娘……”舒臻的一颗心倏倏地落下地来。原来是这样……她拍拍胸口。
      男子上前一步,执了那他额娘双手,道,“额娘。都怪了孩儿!想额娘常年“只身”住于这偌大的宫中。多了去的笑脸,又有几个能真心待着额娘您的。儿子未能尽孝,您……怪我么?”
      “孩子,你心里有额娘,这就够了。额娘受多少苦都无怨言,要的亦不是光耀门楣,青史永传。额娘只要你……平安……”那女子悲从中来,字字泣血。
      “额娘!”他倾身向前。
      “您心如明镜,难道不知自生我一刻起,当我以皇子的身份生落于这皇城起,淡漠宁静早已远离了我么!”
      “额娘,昨日孩儿久久驻足于您的景阳宫前。您当知,儿子的一声累,所为何。那您更应知,身为皇子的身不由己啊。”
      “额娘啊,儿子人前哭不得。就望您能理解我……”
      女子似被怔住,良久默默无语。舒臻心下已明白了六七分,这定当是哪位皇子了。景阳宫,不知住的是哪位妃嫔?这母子二人深情相对,倒不知被第三人窥了去,倘若发现了我倒是不好。现在出去,必定惊扰了他们,如何寻个机会脱身是好……想不出头绪,罢,先听他们说什么再做定夺。
      心中拿定了主意,她也就不怕起来。
      那女子终于言道:“我理解你……可是你告诉额娘,兄弟束甲相攻,坚持到最后的,你能肯定就是你么?”
      月光晦暗,看不清,谁的脸上,宛然划过滴滴泪水。
      “额娘……答案……从来不在我们任何人心中。终局谁人知。
      那又如何呢?额娘,您还未明白么?路,摆在眼前的,您道是可选的?
      不!早已没有退路了!不说儿子本心如何,风雨紫禁。生于其中的,有太多事,早非己所  愿。额娘,不是么?
      您……儿子怎么不知,您当初岂是抱了什么心欢欢喜喜来的这景阳宫?
      儿子便正是得了您的心性,现在……心,才这样的苦……”
      舒臻暗暗凝了眉。人道一入宫门深似海,谁知甫一出生便在这宫中的人,又是怎般地在这苦海中挣扎。到头来,谁又一切尽握,谁又欢喜收场,终不是定局。一面又想起自己前路未卜,心下忐忑。再看去,那女子仰了面,借着月色清辉,姣好的面容上笑容静淌,目光中有濯濯波涟。
      她道:“只是要让你知道,无论我以何种形式存在着,永远是支持你的那束月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为谁风露立中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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