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春雨碧满塘》今夕荷兮

2、知君用心如日月 她从桌旁走

　　京郊。入夜。

　　周围是大片的静寂，空旷的街道上少有人走过。极目远处，依稀可见点点的人间烟火，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是唯一可让人泛起丝丝暖意的所见了。相较之下，愈发显得这近处的三两间房屋与世隔绝一般。
　　一只鸦忽地从光秃的枝丫上窜起，扑棱棱两下翅膀飞入漆黑的夜中，搅坏了这当有的宁静。门前左边的侍卫呵了呵手，抬头看看天，嘴里暗骂了声，不耐烦地向着自己右边的人埋怨道，“看这样子，像要下雪了。什么好差事！也不让哥儿几个吃吃酒，再来上两手，还哪像个要过年的样子。”
　　也难怪。临近年关，天寒地冻，还要守着这两间破宅，怎不让人心生懊恼。
　　右旁的人舒了舒嗓子，笑骂道，“去去去，你就爱想这些有的没的。咱这可是公差，留神砸了你的饭碗，可真喝西北风去了。”
　　两人正戏谑解乏间，闻得西面马蹄踏踏的声响，哒哒哒，由远及近，心下生疑，便敛了神色依旧站好。
　　马车吱呀一声在门前停下，车里走下一位容貌清丽的中年贵妇。着的衣饰倒是平常，只是那一种从容大方的气度，便非寻常人家可有。两侍卫心中愈发蹊跷，仗着皇令在手，大声喝道：“干什么的？！走远些！这儿不让探视。”
　　那女子倒像意料之中，只微微一笑，拾级而上，右手顺手抬起腰间的令牌。借着门檐上灯笼微弱不定的亮光，两人看清了牌上泛着乌青色泽的“怡”字，对视了一下，微微皱眉。女子撇撇嘴角，淡言道，“怎么？可是信不过？”说话间从袖中另抽出一张纸笺，将上面鲜红的字印与他们看了。右边的人沉吟一下，微一抬手，带了二分笑意，“姑娘自然不肯为难我们当差的，既然是王爷的意思……进去罢，只是要快些。”说罢取出腰间悬着的一把铜钥匙插进门锁，松转几下，为她放行。
　　黎鹤深深舒了口气，将牌子与令文收好，伸手推开破旧的木门。门轴处传来的巨大声响，划破了格外凄清冷寂的长夜。

　　整处院落笼在一片漆黑中，惟有一处窗子透来淡淡的荧光，是以十分好找。黎鹤走至那房门前，用力扣了扣，“福晋？”声音有些颤抖。
　　门内的人微微有些迟疑。黎鹤听得脚步声渐近，压下忐忑不定的心跳，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门闩开合，缓缓地，月光斜斜倾洒下来，映在那张泛白而纤瘦的脸容，目光里是彻彻底底的空洞。只绾了简单的发髻，荆钗布裙，却并不凌乱。
　　被称作福晋的女子微微翕动了唇，却什么也没有说。黎鹤上前一把捉住她的纤细的双手，轻声地呜咽出来。
　　“进来说话。”那女子呆了一呆，拉着她进去，掩了房门。黎鹤环视一周，好在，屋子虽然破败，倒还算整洁。桌上摆地齐整的冷掉的膳食，也不像是难为人的样子。二人在褥上坐了，一时俱是默默无言。
　　“八嫂，你都瘦了……”良久，黎鹤缓缓开了口，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女子轻轻地扯起笑容，“我已经不是什么福晋了，用不着这么称呼着我。”顿了一顿。“倒是不知罪妇何德何能，让福晋亲自来我这禁地走上一走。”
　　黎鹤止了抽泣，抬头一怔，“八嫂。你别……你这是跟自己怄气呢。”叹。“我若是不念着素来的情谊，何苦苦求我们爷今日到此。”
　　女子垂垂敛目，一丝苦笑绽在唇边，摇首道，“成王败寇，有什么好探的。一日有一日的活法。”起身走近桌前，伸手拾起挑子，细细拨弄那一杆烛火。房间蓦地敞亮起来，黎鹤看见她瘦弱的双肩微微颤抖，只余一个分外萧瑟的背影。听她深吸了一口气道：“黎鹤，你这次来，只是为了来看我一眼？”
　　黎鹤抬眼看她，心里像无数丝线在拉扯，慢慢地从衣间取出另一封折好的素笺，一只手缓缓递了上去。
　　“八爷给你的。”
　　那女子回过身来，眼中是黎鹤所不明的错杂。也许是家信，是劝慰，是负愧，是誓言，是她应该要从心底里欢喜出来的吧，黎鹤想。不过她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那女子看完信，微笑着，微笑着将一角贴近烛火。
　　转眼成灰。

　　黎鹤回头望了望渐渐合上的木门，门前依旧是不苟言笑的侍卫把守。不知怎的从心底叹出一口气来，抬足踏上马车的横木，木上已凝结了薄薄的一层雪籽。
　　她抬首看天，呵，下雪了。

　　黎鹤将信缓缓递了上去。
　　她从桌旁走来，不过几步的距离，她走了一世那么长。接过信的手指那么冰凉，颤抖着打开了它。

　　“侍妾林氏，康熙四十三年入府，已二十余载矣。膝下无子，且生而善妒，故令府中子嗣凋零。所犯七出，久生嫌恶。今休回外家，或另嫁之，永无干系。　　爱新觉罗胤禩亲笔。”

作者有话说

　　呵呵，人啊…… 我到底是不甘，所以不会给你生死与共的幸福，你也不会在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