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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起风波 何故初识倾 ...

  •   自他们离开姜国也有十数日了。两国交界处多深林,这些天他们一直在荒郊野外赶路。在姜国药馆开的药风牵衣虽按时吃着,可路途颠簸、没有热食,她吃着药却还犯着胃痛。楚飞鸿眼见着她刚恢复过来的气色在赶路的辛苦中又被磨没、整个人又清瘦不少,便想将行进的速度再放慢些。倒是风牵衣劝住了他:“倒也不必的。你若心疼我,我们就快些赶路。等到有人烟的地方再为我开些药就是了。”
      楚飞鸿应允,却担心她担心得紧。药馆郎中说她的胃痛症是早年食用冷硬食物所致,因此不仅饮食上要注意,平时还需防寒才好。于是每逢要蹚水时楚飞鸿都固执地弯下腰,偏要背着风牵衣。当着这么多人,风牵衣哪好意思呀!却是一要推脱便被打横抱在怀里,这样稳准狠的动作真不像这温润如月下山泉的少年郎做出来的。水寒石滑,风牵衣不敢再动,只是牢牢抱住他的脖颈,将半张脸埋在他怀里。
      她听见在这宽厚的胸膛后面有颗心在“咚咚”跳动,像春猎前披甲配箭的将士擂响的鼓点。这样的跳动声让她安然。而在离他的心最近的地方,她的心也在枰然跳动,就像在映和、在回响。
      这是她听过的最美的声音。

      跋涉好几日后总算走出了荒僻的深山野岭。入夜时他们尚在夜店投宿,第二天黄昏时入眼的就已经是烟火旺盛的小镇了。两国毗邻,风俗却截然相同。姜国崇尚奢靡,楼宇多为大红色雕梁画栋,百姓衣衫首饰自不必说。而这陈国民居却甚是清丽柔美,白墙黛瓦间碧水环绕,远观如《诗经》中独立水中央的佳人,朦朦胧胧却熨帖含情。
      风牵衣远远地看着这样一片房屋和楼头上袅袅升起的白烟顿时如痴如醉,对陈国景物赞不绝口:“玄白二色的搭配在这样的山水间都不显单调,反倒雅致的很!陈国风景如诗如画,怎么看都看不够!”
      司徒誉见她一开心连面色都好些了,忍不住逗她:“呦,我怎么记得你在姜国也是这么说的。那姜国和陈国你到底更喜欢哪个呀?”
      风牵衣知道他是在打趣,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恶作剧般地说:“偏就难为我!若是你要选一位女子作妻子,一位淡雅飘逸似高山流水空谷幽兰、一位灵动活泼如夜谷荧光林中锦雀,你倒说你选谁?”
      司徒誉未及答话,施玉渊却忍不住轻笑出声:“牵衣妹妹近来和咱们亲近了不少,竟把‘妻子’都挂在嘴边了。楚大哥,牵衣可已经急着想为人妻了,我们何时能喝上你的喜酒啊!”
      这样的玩笑风牵衣可受不住。她捂着脸跑到楚飞鸿身边挽着他的胳膊道:“我没有——你别听他们起哄,我一时失言了,失言了!”她躲在楚飞鸿身边红着脸佯嗔:“施姐姐,你也不好。”
      易红枫看她们这样玩闹着,自己的少女心性也被勾出来:“这可不怪我师姐。你看你害羞了就躲在楚大哥身后,可不是去找你未来的夫君庇佑。”

      楚飞鸿听着她们的玩闹话又想到风牵衣脸上挂不住时果然下意识的往自己身后躲,不由得生出一种男子的骄傲和满足。他左手将身侧的少女一揽,低头问她:“那么你呢,你是幽兰、还是锦雀?”
      纤弱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当局者迷。你更清楚我的性子的,你说我是哪一种?”
      楚飞鸿真正认真思量许久:“都不是。你时而清冷时而婉丽,说不好更像那种。或许,你就是你,独一无二、绝世无双,不可用兰草和萤光相比。”
      风牵衣本以为他会说“幽兰”,他这样认真回答后风牵衣自己反倒迷茫起来。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眼神却愈加迷茫起来:果然有时自己都看不清自己是什么样的人,要从他人眼中方能看出么?凡世间种种,多少都有玄妙之处,这番倒是领教了。
      说话间,方才还在远处的白墙黛瓦此刻已近在眼前。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不宽不窄,有炊烟的人间烟火气从小巷深处飘出。木柴香勾动疲惫了一天的人们的胃口,他们寻了个干干净净的小店用膳后就要歇息。
      风牵衣累得不行,到晚上也饿极了。饭蔬上桌后她还想着今天一碗饭肯定是不够了,定要再添一碗才成。落筷吃了几口后她突然痛苦地放下筷子,只觉得自己难受极了。起初她还以为又是胃痛,深吸了几口气后却觉得是腹中抽痛有如利刃割肉。她虽饿着也再吃不下,只好捂着小腹轻放下筷子勉强挤出个微笑:“你们先吃,我先回房休息了。”
      坐在对面的司徒誉比坐在她旁边的楚飞鸿更先看出她脸色的异样:“丫头,你脸色很不对。”
      “没事,只是胃痛。”她知若说是别的事情定会闹得他们吃不好饭了,便只说还是以前的毛病。她走前还一把按下起身要送她回房的楚飞鸿:“说了是老毛病,快吃饭!”
      楚飞鸿快扒了两口饭,边迅速吃饭边含糊不清地朝她喊:“我吃完饭就去看你!”

      风牵衣一路捂着肚子回房,刚到了榻边还没坐上就痛的沿着榻边的雕花木板慢慢滑了下去,径直跌坐到地上。她正想支撑着爬到榻上,却觉得自己身下一片黏湿。伸手一探,竟是一摊血迹。她看着满手的鲜红顿时吓傻了,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她怕弄脏了被褥更不敢上榻休息了,只呆坐在地一动不敢动。因她稍一动弹就会有大量鲜血涌出。
      因此楚飞鸿急匆匆吃完饭后一推开房门就看到她靠着木板坐在地上捂着小腹、额前冷汗涔涔。他一惊,忙上前要将她扶起来。风牵衣见他进来了再也忍不住眼泪,“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将沾了血的手伸到他眼前,楚飞鸿亦下了一跳,只“这、这……你……”这般含糊起来。
      泪珠一滴滴砸落在地上,她眼底尽是沉痛,边哭边说:“从前与子偕老的誓言都是我一时兴起骗你的,以后再不作数了。大祭河神那天我本该就去了的,多活了这许久到底要遭惩罚。还以为我只是脾胃不和,如今痛的都下血了,怕是再治不好。你且忘了我,另寻佳偶吧!”
      她哭得涕泪四溢,楚飞鸿却毫不嫌弃,用力把她抱在怀中拍着她后背道:“不会的不会的,世间名医那么多,我们一个个访过去,总会治好你的。”他看着血渍在她衣摆下一点点洇开心中焦急万分,却是第一次看到腹痛痛到出这么多血的情况,一时束手无策。
      风牵衣急得想推开他,他却绝不放手。她哭得更凶:“何苦来!说到底我们就是萍水相逢,你对我有恩,我不自觉生出情义。几个月的时间这样短,你忘了我吧!我在你身边一直是拖累啊,你看如今你连饭都吃不安稳。”
      “什么拖累,你为何总想这么多。我遇见了这世间最好的女子,你让我怎么去另觅旁人!”
      风牵衣还一味抱着他哭,楚飞鸿听她一番话无比动容,心想除了这个姑娘,他是再瞧不上旁人的了。施玉渊她们上楼后就看见这样的场景,皆不知所措,听来听去才听出端倪。司徒誉瞥见那血迹,清咳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了。施玉渊忙走进去把他们劝开,她扶起风牵衣柔声劝解道:“妹妹别着急,听我好好跟你说。你这不是什么绝症,这样的事女子到了一定的年龄是每个月都要经历一次的,别害怕。”
      “当真?”楚飞鸿从没听过这样的说法,疑惑地问:“可她很痛苦。你也知道,她轻易不会哭的。我看这次她都疼哭了。”
      “楚大哥安心吧。”易红枫见师姐分身乏术就代为答道:“是因为她本就体虚,这几天又一直奔波的缘故。许还受了凉。”她看楚飞鸿还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若不信你去问司徒大哥,这些姑娘家的事情他倒是知道些。这里我和师姐会好生照顾她的。”
      既然是姑娘家的事情,他留在这里就不方便了,只得退了出去。

      屋里,施玉渊帮风牵衣换好了衣服、又细细地为她讲了何为天葵,她才放下心。风牵衣还暗自庆幸因为林中阴寒的缘故她这几天一直穿着旧衣、没换上司徒誉给她买的那身杏黄小裙。施玉渊和易红枫走时,易红枫小声跟师姐说:“我惯瞧不上那些王公贵族,细想来他们若失了权势倒是真可怜的。我入师门前什么天葵啊这样的事情好歹还是娘亲告诉我的,你看她贵为公主,身边却连给她讲这些事情的人都没有。”
      施玉渊也压低了声音:“她年幼失母,以后咱们该多疼疼她才是。”易红枫点头说好。
      她们出去后风牵衣立刻站了起来——这是她初次来天葵,黏腻淋漓的感觉让她很不适;加之衣服下又多垫了一层,她烦躁到坐立不安。夜已深,她却因为腹痛如绞难以入眠,又不好去打扰旁人,只能自己忍着。她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走,却没有因疲惫染上睡意。再走下去她只怕影响楼下的人,只好小声开门走了出去。前门落了锁,后门倒还虚掩着。她端着盆走到门外不远处的流水前,也顾不得这期间不能沾凉水的警告了,径直蹲下身舀了水轻声洗起自己脏了的衣物。
      左右也腹痛难忍,何必还顾虑能不能沾凉水呢。她心情烦躁,此刻像是跟自己的小腹过不去一般,只是一遍一遍洗着衣服。
      洗着洗着她竟听见空旷的小巷内有脚步声响起,她停下手中动作警觉地站起、生怕她自己跑出来时遇见上次山寨那样的事情。脚步声渐近,她紧张地摆弄着自己的衣裙,却看见前面的巷角处拐过来一位锦绣华服的公子。他身着黑锦缎撒金线长衫、外面罩了件云雾色对衫,月光从他的华服上倾泻而下,衬得他愈加俊俏挺拔。
      风牵衣心中赞叹:他的相貌简直能与楚大哥一比。见那人向她走来她心中困惑,表面上却挂着淡淡的微笑。那人上前施了抱拳礼,风牵衣才知他亦是江湖中人。他爽朗一笑,柔声问她:“敢问姑娘,附近可还有能住的地方。我办事途径此处时天色已晚,不知能否找到容我歇息一晚之处。”
      他只是问路而已,风牵衣暗笑自己太过多疑,仔细想了想才答道:“我对此处也不熟悉,不过也许我们落脚的地方还有空房间,少侠或可一问。”
      “如此,多谢姑娘。劳烦姑娘带路了。”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风牵衣见他礼数周到,也便乐于带路了。她刚要俯身拾起盆,却见他递过来一块手帕:“晚间水寒,姑娘还是擦擦手吧。”她不好意思接,倒掏出自己的手帕把冰凉的水擦去。
      她带路时颇有一番感慨:自己来天葵偷跑出来洗衣服时竟还捡了个踏月而来的俊朗少年……还是宫外的生活好啊,以前在四方的那小块天空下自己哪里能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她总觉得这少年在看她,转头查验时他却只是目视前方。流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黑衫上的金线明明灭灭,甚是好看。风牵衣侧头道:“看到少侠踏月而来,我倒是想起一个词。”
      少年挑眉,看似很感兴趣地问:“哦?姑娘想到了什么?”
      “衣锦夜行。”
      她身边的这位衣锦少侠从未听过这样好听的声音。他想多和她讲几句话,可小客栈已经近在眼前了。风牵衣带他从后门进去了,让他自去敲掌柜的门。这少年目送着她上了楼才转身离开,嘴角扬起一抹和他问路时的温文尔雅截然不同的笑容。

      第二日晨起,风牵衣眼下乌青一片,自是昨夜腹痛、折腾了一夜未睡的缘故。早膳清粥小菜,本是平日里风牵衣最爱的清欢味道,今早却食不知味了。楚飞鸿见她未喝几口粥就知她还疼着,于是在桌下暗中握住她的手。她仰起脸朝他一笑,却因为身子不舒服而笑得极其敷衍。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反握住他的手道:“别因我误了进程,若要赶路我还是可以走的。”
      他感念她的体贴,起身将她送回楼上:“这几天不赶路了,我要去拜访一位前辈。你这几天好生休息,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他这话颇有些老道,像长辈循循善诱小辈一般。风牵衣刻意要逗逗他,一撇嘴半撒娇地说:“鸿哥哥,我们才相识数月,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这句少女娇俏的“鸿哥哥”让他心头一荡。此前从没人这样亲昵地叫过他,他鬓旁的脸颊不争气地红了。楚飞鸿认认真真地答:“相识虽短,用情至深。自知你我两心同,你的衣食起居我便一一留心。我知道你早膳爱清淡的,平日里却喜欢吃些甜食。等我回来带些点心给你,要不凉不硬、不油不腻的。”
      风牵衣一直仰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澄澈的、倒映着她模样的眸子此刻满含深情。少年的神色郑重而柔和,是她最喜欢的模样。初识时他尚不解风情,风牵衣不曾盼着他能多体贴。可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费尽心力地照顾她,事事为她考虑。这样好的良人啊,这样好的旖旎时光。
      锦瑟华年,得以与这样的人共度,何其有幸!
      她眼眶微微湿润,扯着他的衣袖不安分地摇来摇去。两人上楼时正碰上那华服公子往下走。风牵衣垂着头没留意,倒是他出言感谢。他过去后楚飞鸿回头看了一眼,不料那人也正看着他。他诧异道:“这是谁呀?”
      “他呀,衣锦夜行。”见楚飞鸿更困惑,她也不再卖关子,将月夜如何偶遇他讲了一遍。楚飞鸿听罢也不再提,只当不过是萍水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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