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染》十年香

1、玲珑阁 她终究握不

　　去天府大地的茶楼里小坐片刻人们总会听闻一些旧事。例如现在风头正胜的珍珠阁。
　　现在的珍珠阁是三阁之一，与另外两阁制衡着天府大地的平和。凡是知道珍珠阁的人都应当知道第一任的珍珠阁主名唤素衣。
　　关于素衣的故事没人能说的清，唯一知道的也是大家都知道的那冰山一角罢了。
　　听闻那素衣的元神是只蚌。世人皆知蚌产珍珠，却不知身为公主的素衣所产的珍珠与常人不同。素衣阁主所产珍珠叫滴血珠，凡出必用人的鲜血供养，血尽人亡方可珠成。
　　幼年的蚌是海里的守护神，守护着一方安宁，只有到他们十九岁成年以后才会变出人类的形态踏上天府大地。
　　而传闻中这位神奇的珍珠阁阁主死于十九岁，她的一生恐怕除了死亡后，从未踏足过天府大地的任何一个角落。倘若是一个普通的天府大地的姑娘，她必在浣溪侧濯洗过双足，那水轻灵自由，她也必在亭榭中沐浴过晨风，那风飘逸清新。
　　可素衣从未感受过这些。也许她也是感受过的，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也拥有了鸟语花香，亭台轩榭。
　　天府六十九年，十九岁的鲛国公主素衣死在了她最爱的那片星罗海滩边。老鲛王悲痛欲绝，天府大地动荡，珍珠阁易主。
　　有人说这位公主是因为最后一次取珠失败而死去的，也有人说她是天生的怪物，说在她小时候老鲛王就请海里的西楼巫师预言过这位公主活不过十九岁，最离谱的传闻是这位公主爱上了一只极乐鸟。
　　大部分人听到这个传闻都是嗤之以鼻的。蚌跟极乐鸟？这怕是天府大地历史三百年以来最伟大且不切实际的笑话了。人们道宁可相信人与仙或是人与妖结合在一起，也不会相信蚌族跟鸟族在一起的。
　　后来人们发现了一个怪事。鸟族的每一任皇子在成年礼之前都必须去珍珠阁拜访一下珍珠阁阁主。像是约定俗成的默契一般。近三百年间两者丝毫无犯。难不成真有什么前尘往事？或是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闻？
　　无论发生过什么，滚滚东逝水，永不复西归。过去了就是过去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天府大地的一次次易主，那些古老的故事早随着尘土一起掩埋在地底。但是有些人却永远不会遗忘。

　　天府六十九年，秋。
　　荒草何茫茫，白杨亦萧萧。严霜九月中，送我出远郊。
　　素衣眼前的景象是父母的低声哭泣和大片的白。满天满地的白仿佛在吟诵那个古老的诅咒。飘荡在空中的灵魂看不到自己的身躯。海面上形成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站着巫师西楼。他挥一挥手中的权杖。预示着自己生命的结束。接着她亲眼看见无数片莹莹碎片从海面上升起，在空中消散。
　　这也好，这正是她觉得让人在绝望中唯一的那一点小欣喜。不光她的身体，连同这十九年的记忆也已经化为了泡沫消散在这片她热爱的海滩上。
　　接着她昏沉的脑袋里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是她夜夜在梦里渴望的声音。
　　“素衣。。。”
　　他在喃喃她的名字。他来了。！抬头仰望天空，素衣仿佛又看见了他一般。她想开口说话，想跟他说你不要哭。她的手穿过他的脸颊。
　　她想说真好，我又看见了你了。她还想说，真好，终于从你的嘴里念出我的名字了。这是第一次听你叫我，也是最后一次了。
　　但是她无法触碰到任何东西了。一切都结束在天府六十九年的那个秋天里。

　　天府六十九年，春。
　　珍珠的光辉映照的是一张通红的脸颊。整个鲛人殿里灯芯内都是这种珍珠。也许对于人们一辈子无法追求到的珍宝在这片海域主人得眼里却不是什么稀奇的玩意儿。素衣在这个冬天即将迎来了她十九岁的诞辰。老鲛王很是宠爱这个公主，除了因为素衣的特殊产珠外，素衣的母亲是蚌族最美丽的女子，是老鲛王最宠爱的妃子素殇。
　　那是很平常的一天。可在晌午素衣遇到了她这一生中最大的宿命。
　　她在星海滩的旁边救下来了一只极乐鸟。鸟通体金黄，前额有一点朱红的印记。倒在沙滩上昏迷不醒，嘴里吐着些血沫子。仔细看了看，鸟的前爪受了点伤。
　　但是她知道怎么救他，就像是昨日生产的滴血珠是特意为他准备好的一般。恍如神迹，滴血珠的效果果然是无与伦比。在海面夕阳的余晖下，她一次次抚摸着极乐鸟的皮毛。借着海浪将他推到星海滩上。
　　即使她再喜欢这只极乐鸟，也不能放任他倒在海水里，腥咸的海水会刺激他的伤口，要了他的命。母亲曾经告诉过素衣，倘若这世间真有你心之爱之的事物，万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而据为己有，最后你不但不会得到，你还会失去更为重要的东西。那时候的素衣不懂母亲眼里浓重的哀伤。
　　“还会失去其他东西？是什么？”
　　母亲抬手捂住胸口，没有回答素衣的问题。
　　直到今天素衣还能记得那天母亲的笑，淡淡掩映在了金黄色笼罩的星海滩上，越飘越远。
　　他叫南风。回到鲛人殿的素衣很容易查到他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素衣拥有堪称是天府大地上最大的情报中心珍珠阁。更重要的是鸟族只有一位皇子是眉间一点朱砂的——太子南风。
　　当海岸线渐渐退潮的时候，也是金黄色的夕阳余晖洒满海面的时候，素衣会在这片星海滩边想南风。
　　也许有的时候，没有所谓的一见钟情的台本，只是遇见了，就是他了。或许可以理解为只遇见了他，纵然再飞来一只极乐鸟，那也是堪堪得了个“二”字。而素衣向来只想要第一个。
　　素衣相信南风是记得她的。南风真是一只狡猾的极乐鸟，一点也不像一般书本上才子佳人误会重重那么傻。台本上的终究是戏剧的冲突罢了。那天不光是他入了她的眼。素衣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错过极乐鸟的一个抬眸跟他眼里的金光。
　　天府六十九年的夏天素衣是跟南风一起度过的。
　　他们没有见面。就像人们说的那样，极乐鸟一辈子都不会停歇入海，蚌也不会跃出水面。
　　但这片星海滩是他们幽会的地点。他们甚至没有开口说话。这是一种约定俗成的默契。每天素衣在海边歌唱的时候，南风就会化作极乐鸟在天空上盘旋。
　　夕阳的照耀是他们最好的见证礼。直到天府六十九年的秋天。
　　素衣常常能从父亲那里听闻南风的消息。南风的父亲鸟族的王死了。三位皇子争当新的王。引得天府各方势力争相恐后。仿佛也想为这东窗事发的毒箭献上自己的一份力。平日里的素衣从来不管这些。可是今天她必须在意了。已经是夕阳西落的时辰了，可南风还是没有来。
　　她在意的是一向每天都来的南风忘记了他们的誓言，他们的约定俗成，他们的默契。也许是他出事了。
　　素衣找到巫师西楼。西楼不是鲛族，素衣听闻闲话的宫女说过，西楼来自神秘的南越国。
　　“听闻鸟族大战他受了致命伤。你想救他？”西楼银色的长袍掩映下是一张苍白俊俏的脸。
　　“我必须救他。我爱他。”
　　“你的滴血珠可以救他。不过不是普通的滴血珠，是浇灌你心头血的滴血珠。”
　　“好。”素衣明白西楼的意思，可是现在的她已经无法回头了。滴血珠需要血液的供奉，平日里每产滴血珠，必吸食活人精血，血尽人亡珠成。若是她自己以妖之躯体供奉，虽不至于魂飞魄散但恐以后再无法产滴血珠了。
　　西楼凝视着素衣的眼睛。十九岁的少女眼里有的只有坚定却半分犹豫均无。
　　“你是我见过第二个这种命相的人。”
　　“第一个人是谁？”
　　西楼转过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起来，他的背影也变得蹒跚佝偻。素衣第一次明确的感觉到西楼身上的孤寂。他不属于这里，他不应该属于这片海。素衣心里突然升起了这种想法，怎么也挥散不去。
　　滴血珠按时送达。南风成为了鸟族新的王。这一切是素衣从老鲛王的嘴里得知的。自从她再也产不出滴血珠后，这片生她养她的海域仿佛变幻了模样，再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再没有母亲脸上温雅笑容，就像是事物必然拥有的两极。过去不明了的事情逐渐在素衣的眼中变得日益的清晰。母亲日复一日的垂泪。父亲对于她能力丧失的暴怒。甚至是素衣再没见过星海滩的夕阳。
　　老鲛王虽气素衣的不懂事，但在内心深处还是割舍不下这些年的父子情谊。为了女儿的未来，为了在自己不再的日子里给素衣寻求一个强有力的庇护。一个月内九宫的仙人苏岩迎娶素衣成了天府大地上最热闹惹人关心的话题。
　　素衣被关在鲛人殿内。她仿佛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她只能听见夜夜天空中的极乐鸟在悲鸣，那是啼血的声音。那是她的情郎在呼唤她，在责骂她的不守信义不受诺言。
　　有时候巫师西楼也会来过。那种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有时候素衣想跟他说真的不用可怜我，真的。这是自己的选择。
　　“我不信命。或是说就算结局是这样我也愿意试着走过。”
　　再一次的对视后，素衣对着西楼仓皇而逃的背影说出了这句话。她仿佛在这个神秘的巫师身上也看到了无奈与彷徨。
　　日子很快就到了。也许是怕她出海逃走，也许是老鲛王的爱女之心。婚礼那天离素衣满十九岁幻化出人腿只有半月左右。现在的素衣只属于，也仅仅属于这片海域。
　　素衣很快找到西楼的住处，这次却不见西楼的身影。桌上摆着一瓶药。素衣知道这正是她希望得到了药。西楼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也许去寻求一个答案，也许只是去正视自己的内心。也许现在的素衣知道了第一个拥有这样的命相的人是谁了。
　　极乐鸟可以唱出最美妙的音乐，但此时的声音中出现的撕裂与断痕让素衣痛苦不堪。她仿佛亲眼看见了星海滩夕阳中极力嘶吼的极乐鸟，在这个看似良辰美景里绝望的等待。
　　喝下药之后是撕心裂肺的痛。迷迷糊糊间她越过了鲛人的防守，她好像已经在星海滩上了。骨骼仿佛被人挤压拧碎了一般，她的眼前越来越模糊，出现的越来越远的像是那一点朱砂，素衣用尽全力去触摸，却怎么也触摸不到。
　　醒来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双腿。十九年来梦寐以求的东西。踩在粗粗的砂砾上有一种不真实感。一瞬间的拥有后就是极致的空虚。破釜沉舟的勇敢过后面对的却是更加大片的迷茫。甚至她都没有向着大地走去的勇气。她的勇气在喝下那瓶药后全部殆尽。
　　素衣只想坐在这里看夕阳，等他。
　　没有到十九岁的蚌变出了双腿，也许许多年后她会成为天府大地上一个传奇。一个传说里的怪物。不过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素衣苦中作乐的想。
　　三天，只有三天。
　　第一天南风没有来，也许他是放弃了，但是素衣心里没有责怪。没有人会一辈子在原地等待。素衣深刻知道这一点。也许在那天夜里南风也耗尽了他最后的勇气。
　　又或许这片星海滩，这片夕阳光也是她心底里的一厢情愿。
　　第二天她的嘴唇已经开始干裂，神智也不清楚了。腿上也是火烧一般的痛。原来是真的痛啊，记得平时里读到书评里的情节她还痴痴的笑，却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也成为了书评里的主角。
　　到第三日的夜里，素衣想，南风怕是真的不会来了。她心里突然想到许多的事，西楼的离开，父亲的愤怒，母亲的垂泪。她勾起唇淡然一笑，此时的她终于知道了母亲所说的会失去的东西是什么，是那颗心啊。
　　星海滩的夕阳真的很美。
　　原来一个人的死亡并不是那么痛苦的。从腿开始飘散，再到腰，到脖颈。恍惚间素衣好像看到了南风的样子。
　　她想开口说话，但是好像连嘴巴也开始飘散了。
　　她看见他想要拥抱她，却只是握住了空气。从他的指尖溢出泪水。她想捧起他的脸告诉他不要哭。
　　可是她的手轻易就穿过了他的身体。

　　天府六十九年，秋。
　　鲛族公主素衣葬于星海滩。老鲛王与素衣之母素殇悲痛欲绝。

　　天府六十九年，冬。
　　继位仅一年的新王南风病入膏肓，药石无用，卒。

作者有话说

　　开了个新号从头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