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计》东篱暗香

9、博宠

　　临江亭中，落芳满地，姹紫嫣红的花瓣与绿郁翠亮的叶片相互铺陈，连绵成一张软毯。四周绿树掩映，湖水潋滟，悠悠然，似有清亮的笛声响起，宛转悠扬，如潺潺溪流，似弱风扶柳，缭绕飘渺在茗湘苑上空。

　　影嫔本是一脸闲适，正淡然赏着秋景，听到那悠然笛声，心口被重重一撞，唇角的笑意已然凝成了冰点。

　　侧头去看身边的皇帝，凌元初亦听到这笛声，放缓步子，脸上的神情捉摸不定。良久，他一扬手，身后始终紧紧跟随的康正全猫着腰趋步上来，恭敬道：“容奴才去瞧瞧。”

　　折返回来时，康正全已是面露喜色，打了个千儿道：“回皇上，不知是哪个宫中的小主正在临江亭起舞。”

　　凌元初“哦”了一声，心中油然升起浓厚的兴趣。一旁的影嫔见他如此反应，神色已是大不快，前几日才发落了阮小仪，风波未息竟已有人按捺不住迎难而上，真是疏忽！

　　她一边暗暗绞着手中的帕子，一边纤纤作态地按着自己的额角，皱眉道：“皇上，这茗湘苑风大，臣妾身子不爽，不如咱们回广陵宫吧？”

　　她本有意支走皇上，凌元初却置之一笑：“朕瞧这秋景甚好，还想再逛一逛。既如此，康正全——”

　　“在！”

　　“传轿辇，着人送影嫔回宫，再叫御医请脉，万不可疏忽了！”说罢已迈开步子朝笛声那边走去。

　　影嫔闻言一跺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康正全低眉候在一旁，恭谦问道：“小主稍等，奴才去传……”

　　“传什么传？！”影嫔气愤地低喝一声，铁青着脸甩开袖子离去。

　　远远见一袭人影走来，素梅整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偏头，临江亭中顾常在轻扬水袖，曼妙而舞。微风拂过，吹起遍地芳菲，缭绕在她周身，袅袅婷婷，犹如九天仙女。

　　随着一阵环佩叮当，一双黑色云靴踏进倾城的视线，视线流淌间，一身明黄色绣龙纹长袍随风而起。为首的男子鬓发微白，脸上皱纹已深，显然已过了不惑之年。这便是紫亿城的主人，凤筠国的当朝皇帝——凌元初。

　　彼时阳光正好，暖黄色的光芒带着金子般的璀璨，镶嵌在翩翩起舞的顾连城身上。凌元初驻足，视线片刻不离那轻舞的身姿。直到康正全碎步上前，倾城这才警醒地收敛了视线，身边的素梅，却已经踏出了步子，跪拜于凌元初面前，略带惊慌道：“奴婢给皇上请安。”

　　倾城见状，忙收了笛子，随着叩拜道：“奴婢参见皇上。”

　　笛声戛然而止，临江亭中的人儿也停了舞姿。远远地，她侧过头来，双眸带着被人打断的微微惊讶。绿影青山间的回眸宛若惊鸿一瞥，攫去了凌元初的魂魄。温暖的逆光中，顾连成的身影纤瘦楚楚，俏丽生情。身后的裙摆逶迤在地，如同青鸾五彩斑斓的长尾。

　　她含了几分惶恐，捻起裙摆，疾步行至亭外，盈盈一拜道：“臣妾玉芙宫顾常在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叩拜间，那双黑色云靴缓步踏入视线，明黄色的衣角轻轻飘动。顾连成心下微微忐忑，一双手轻轻抬起她的下颚。她屏住呼吸，一双眼潋滟如水，蕴含些许哀愁，如淡淡秋色，溢满柔情。

　　凌元初心中一动，双眼流连在顾连成的眉眼之间，唯恐看不够这惊鸿之色。

　　“顾常在？”他略一沉吟，凝望顾连成沾满柔情的眉梢，心中思索着什么。

　　康正全入宫许久，早已成了皇上心中的蛔虫，忙低低应了一声：“奴才记得素州知州顾远山大人家的小姐在上次选秀之列，现下住在玉芙宫的芳汀阁……”虽然知晓顾远山入狱之事，但见凌元初兴致盎然，康正全便及时住了嘴。

　　“顾远山？”凌元初想了想，猜测道，“朕记得他的女儿叫顾……连成？”

　　“皇上好记性。”顾常在闻言莞尔一笑，低眉道，“顾连成正是臣妾闺名。”

　　凌元初含笑：“连城至宝……朕方才瞧你舞姿翩跹，果真当得起连城这两个字。只是这秋景如画，若不好好游览一番，岂不辜负？正好，你陪朕一同赏花！”

　　顾连成福了一礼：“臣妾遵旨。”

　　一行人缓缓沿着茗湘苑的羊肠小路前行，凌元初与顾常在并肩走在前头，不时对视轻语。顾连成时而低眉浅笑，时而娇俏含羞，眉目间宜喜宜嗔；而凌元初亦时时抚掌大笑，连面容上那深深的皱纹也含了几分浓浓笑意。

　　素梅小心翼翼跟在顾常在两步之后，脸上的笑容清晰可见。倾城则始终低着头，偶尔轻轻抬眸，瞥见凌元初鬓角白得刺目的发须，心中就仿佛被针扎了一般隐隐地疼。都说俪影成双，如今却是青丝配白发，红颜配苍虬。

　　圣驾走后，主仆三人慢悠悠地绕过玉山歇脚在芳沁亭。顾常在在长久的紧绷后缓缓松了口气，倚在美人靠上放眼眺望。素梅见她似是累了，忙满心雀跃地上前捶着肩膀，道：“奴婢瞧着皇上对小主很是喜欢，临别前多少个舍不得呢！今个儿晚上一定会指小主侍寝！”

　　她期待地看了眼顾常在，却见她恹恹地闭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不由得有些诧异。倾城忙道：“小主累了吧？不如回宫好好歇歇。”

　　顾常在这才点了点头，由着素梅搀扶自己起来，然而前脚刚踏出芳沁亭，便听到一把尖锐的嗓音——

　　“顾常在留步！”

　　几个人回头，见一个妙龄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悠然走来。那女子一身鲜艳的馥彩流云轻纱宫装，身姿纤细窈窕，走起路来曼妙如弱柳扶风。行走间，头上的累丝嵌宝石金凤簪一摇一摆，直晃得人眼花。

　　倾城见她眼生，但装扮却华贵富丽，想必是位份极高的尊宠之人，便低声道：“小主，可能是影嫔。”

　　顾常在身子一颤，扯出一丝温和的笑容，恭谦道：“不知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女子身旁的宫女一脸骄矜，口齿伶俐道：“我家小主是广陵宫影嫔。”

　　顾常在恍然，忙福了一礼道：“嫔妾眼拙，冒犯了影嫔，还望影嫔恕罪。”

　　影嫔闻言娇俏一笑，抬手扶了扶发髻上低垂的珠串：“原来妹妹还晓得自己是什么身份，我还以为妹妹依仗自己貌美，便无所忌惮把皇宫当成自己的家了呢！”

　　顾常在忙低顺道：“嫔妾怎敢？”

　　“你不敢？不敢，尚且筹谋策划制造与皇上的偶遇。若是有一天胆子大了，岂不是连皇后的凤位也敢觊觎？！”

　　顾常在一听，双腿已是发软。倾城忙扶住她，又对影嫔福了一礼道：

　　“影嫔小主这话严重，我家小主自是承担不起。恕奴婢斗胆，既是偶遇，又怎可能轻易为人所控制？再者，今日之事，实乃皇上着力促成，我家小主是皇上的嫔妃，怎敢左右皇上行为？奴婢虽孤陋寡闻，却也常闻宫中人称赞影嫔小主知书达理善解人意，若此话传进他人耳中，坏了小主清名，岂不可惜？”

　　影嫔勾唇一笑，眼中的得意之色更胜，双眸轻巧地打量起倾城，她仰起脸道：“顾常在果然不是寻常之人，连身边其貌不扬的小宫女也是这般牙尖嘴利！”她抬手搭在旁边宫女的手中，长舒口气，“罢了，我今儿个身子不大爽快，不愿与你多费唇舌。紫芩，扶我回宫吧。”

　　说着，悠悠然迈着步子扬长而去。

　　自始至终顾常在一直行着大礼，见影嫔走远，倾城和素梅才一左一右地扶起她。顾常在神情愁楚道：“还未侍寝便已经遇到如此刁难，若是以后……”

　　素梅忙安慰道：“小主别怕，影嫔小主再怎么刁难还有皇上替您做主，虽然有丽贵妃撑腰，她到底也不敢拿您怎么样！”

　　素梅这话说得虽然轻狂，却也不无道理。倾城见顾常在冷汗涔涔，轻抚她的后背，安慰道：“适才影嫔小主虽不友好，倒也未曾过分责怪小主。小主还是宽心为上。”

　　顾常在蹙眉担忧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是这明枪却已经厉害到如斯地步，我孤身一人，又该如何躲得过暗箭？”

　　倾城镇定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宫中并非聂家人的天下，小主需在承宠之时处处留意，结交心腹姐妹，如此方能保得一时平安。”

　　顾常在闻言觉得有理，缓缓点了点头。一旁许久不曾吭声的素梅瞧见这主仆二人一问一答甚是契合投缘，唇角不觉抿起一抹嫉妒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