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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2.避暑(已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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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二年。
酷暑一场大雨,浇的索额图满身狼狈,又是贬官,又是罚俸;浇的大阿哥党满心欢喜,简直快要向上天跪拜感恩戴德。
这真是为天气所迫的而非人为的,也真将宫中老太太病倒了一个。
灵芝,老参,貂皮鹿茸,更有了数不清的一小堆香囊绣着满语、蒙语、汉语的保平安的帕子,几个往里面据说添了珍贵药料的镂金沉香炉,全都一股脑把皇太后平日吃瓜子儿翻话本的楠木桌子占了个满。
倒是——反应的真够快的。
胤礽看了看桌上的一堆各宫娘娘的心意,又看到大阿哥也早早就送过了的食盒和百孝锦,转过头颇为无奈地对这斜靠在软榻上让婢女们小心扇扇子的老妇人讨扰。
“皇太后祖母饶了孙儿吧。这是皇阿玛吩咐了亲为您调养身体送来的,孙儿可不能贪嘴了。”
“哪能是这么个说法……你小小人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有好处。”老太太笑呵呵的说着攥着太子的手,完全就是个溺爱孩子的平常人家,倒不像是生在皇宫里的太后。
皇太后是个单根筋,不理睬他们弯弯绕绕弄那么多,就觉得没事儿来一堆人请安说话送礼的,麻烦。
“我也没什么大事儿,这么多东西还不够补的嘛?瞧瞧,瞧瞧皇帝给弄的。”
说着边抱怨边亲自把桌前还热乎着的金丝燕盏搁了胤礽手里,“让你喝你就喝。这小脸儿可怎么看也不如以前圆乎了。”燕窝熬的浓稠,便是掀开汤盅就一股勾人食欲的香味。
太后又拉着他的手疼惜的不行,“可是学累着了?”
“哪儿能那么用功呢。小小年纪的。”
“老祖宗,孙儿哪儿都好,您还是紧着点自己罢,”胤礽无法,接了碗和银勺舀了一些小心吹着,好说歹说还是哄着给皇太后喂了些进去,自己也陪着用了几勺儿。吩咐大太监把其他太后看着就头疼的东西收收。“您要是再有个病痛的,皇阿玛和这整个宫中都得牵挂着。孙儿也就乱了套了。”
“太太(祖母),太子殿下说的在理,您就好生安养着的吧。”在太子来了后就像个透明人不太吭气的五阿哥坐在软塌上给皇太后捶着腿,一边也忍不住插口劝到。抬头对上胤礽看他,倒有点不知所措得缩了缩。是既胆小又腼腆的不行。
一晃眼,这五阿哥也满四周。只是同皇太后一样,这说来说去,不会几句满语和汉语,全说的是蒙语。胤礽也是从太皇太后进了皇太后这边就改口用蒙语说话了。
“我知道皇帝待我好的,哎呀。算了算了不折腾了,就你们去吧。”她本是怎么也不乐意的,太皇太后都一把年纪了还去呢,她倒是这紧要关头生了感冒闹了几天,被皇帝和孙儿接连地劝着,就要养在京城了。没个意思。
“保成可小心着,太皇太后我照顾不了还得给添麻烦,你跟大阿哥出门可小心着好好照顾,啊。”
胤礽闻言松了口气,总算是给老太太给说的通了。“太太放心,孙儿省得。”
又眼见皇太后乏了要休息一会儿,便跟着五阿哥都跪了安出了内殿。
“太子殿下,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臣弟?”
胤祺举止有些拘谨,多是在内宫养时间长了,又跟着心眼实诚单纯的皇太后,什么宫中波浪都没经历过,敦厚胆怯的像个小动物般。不过小动物也有小动物的好处,不会惹豺狼忌惮会争夺地盘。可比其他皇子们过的舒服太多了。
“五弟长高了些。”胤礽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看着胤祺缩了缩脖子又冲他腼腆地一笑,更一副好兄长做派笑意温和亲切了几分。“孤跟大哥和三弟随太皇太后去山西避暑,你年岁小些,以后也是会带你去的。”
胤祺眼睛亮了亮,看着胤礽好一会儿定定地点了点头。
胤礽继续说,“孤要离开宫中有些日子,不管是阿玛还是皇太后祖母,你要留心孝敬关心着,底下弟弟们,也多看顾着点。孤跟你大哥三哥走了,你就是宫中数得着的顶事儿的阿哥。”
顶事儿的阿哥!太子殿下竟然会说他是个顶事的阿哥!
胤祺蹭的一下就激动的脸都红了。
“太子,太子哥哥……那,四哥呢?”被胤礽轻声细语地哄着红了脸,胤祺眼里亮亮的,又想起来磕磕巴巴地问。
于是胤礽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你四哥今年刚进尚书房,要忙着读书。胤祺就别去给添乱了。”
“那我就多带六弟和七弟玩玩儿!”
是啊,孤就是想让你带他们玩玩便罢了。
胤祺胆子大了起来,其实他是太长时间没见过这太子二哥了。每次胤礽过来跟老祖宗说话也待不长,远远地站在一旁微低着头便只瞄到太子的杏黄色衣摆绣着山河日月,华丽耀眼,就像今天搭话时,直直对上的太子的整张面庞,精致的眉眼,身形挺拔的少年,像是九天的凤凰风华绝代,又清贵如玉山修竹。
高贵精致的太子服穿在这人身上真是最合适不过。
“我也多去找八弟玩玩。”想了想八阿哥也有两岁多了,胤祺又黏黏糯糯不好意思地说,“我那次远远的看八弟弟,就觉得八弟长得可好看了……”可是他额娘,又不太喜欢那良嫔娘娘。当然这话自然是不能太子胡乱瞎说的。
原来跟他一般,老五小时候竟是个看皮相的?胤礽失笑,忍着怕笑的太过分点了点头。
“孤倒是见夸大阿哥俊美的多一些,这次大阿哥随孤走了。你以后也可去看大阿哥。”太子也打趣的说了一句,话语中有那么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们一家子人都随康熙容长脸,多是细长的丹凤眼睛。老大确实是长得不错,但在这个年岁还是更应该换个说法,叫阴柔。再英武善骑射,那老大现在也还是长得娘娘腔。胤礽心中暗讽。
“我不觉得大哥长得有太子二哥好看……!”胤祺想起宫中也有些净是挑着大阿哥夸的言论,赶忙急匆匆地说了一句补上。
胤礽一愣,倒是想看看这还是个傻孩子一哄就从“太子殿下”改了“太子二哥”的老五还想说什么。“太子二哥才是所有哥哥弟弟们里面,最英气俊美的。”虽是不好意思,但说完自己却挺骄傲。
……这英气倒是听着还算顺耳。
胤礽挑了挑眉,淡淡地睨着胤祺不语,一会儿才让五阿哥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闹了个大红脸。又变回小动物的样子腼腆着不说话,低着脑袋倍感丢人得看自己脚尖去了。
“五弟好好看顾皇祖母吧,闲下来了,再多学学满语。”胤礽叹了口气,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小光头,“咱们满清阿哥,可不能忘了本。”一边不忘指示何玉柱回头给五阿哥送几本满语话本过来。
胤祺忙着给太子恭恭敬敬地道了个别。低下的头瞄着离自己远去的衣摆,脸上还是发热。
他又没说谎?太子殿下其实就是长得比大哥四哥八弟还好看,平日说起话来又很像皇阿玛,但是比皇阿玛感觉亲近,而且也比皇阿玛好看……
山西忻州五台山。确实是个避暑的好去处。也是太皇太后吃斋念佛,正好净净心。
酷暑难熬,去五台山避暑可以压一压夏天人的心浮气躁,赶上这个当口儿,也让胤礽找个地方静下来,好克制母家被打压后又隐忍不能发的脾气。
这火气也不止是对着皇帝的,也还对着赫舍里家一些就是不知轻重就会给朝廷活活添乱的废物,让他前些日子跟着上朝听政都觉得脸上无光。
现在他也虽是一直劝着索额图万事小心、不急不躁,跟索额图说的时候自然是胸有成竹气定神闲,但实际要说起来那心里没有火是根本不可能的。
前几个月皇帝把索额图能撤的官都扒拉的差不多了,等着他被吓得再不敢多有心思、什么时候用得着的时候再会提用。胤礽由着皇帝动作给索额图安排一些有真有假的罪名,暗地里却也不会让皇帝和明珠好过。
孤是要去五台山跟着太皇太后避暑了,你们尽可以在皇城留着斗——尽可以让皇帝好好看看他的忠臣明珠和大阿哥手下的那些人,又能是怎样个德行。
但是等他回来的,跟着再一块就要听政处事,也得再好好敲打一下心偏了远了竟越来越偏向结党营私反而忘了志国之本的索额图。
真是,换了他是老爷子也不会高兴。
胤礽也还真是时时刻刻满脑子事情。
“主子,可要奴才看顾好八阿哥?”
何玉柱俯身帮忙顺了顺太子常服上的丝绦,垂着眼睛十足恭敬。
“看顾好你所有该看的,”胤礽试了试手上的鞭子,当下觉得还算顺手,“宫里几位贵人怀了龙子,都给孤小心谨慎着些,多长耳朵少长舌头。跟八阿哥也这么说。让他别跟着那不懂事儿的奴才秧子瞎转悠。”
顿了顿,又道,“跟国丈那边说让他也出去转转歇着,有事儿等孤回来再做打算。精力要是太旺盛就多为百姓谋福吧,”说到这里胤礽冷哼了一声。“孤再也不想听着一些勋贵王侯子弟在外仗势欺人给爷丢人的恶心事了,这些事能管的让他去管,管不了也别掺乎过。”
“再有,孤会定时给皇阿玛和皇祖母写信请安,你记着给送了;那几位显怀的贵人有了什么状况,该报的及时报。”
若是折损几个龙子皇孙的,他又不再京中,还不一定得闹成什么样。当然这可能不大,虽是太皇太后离京了够不着皇家后院,但皇帝的耳目怕是将这宫中绕了个天翻地覆。
若不是他早就有心也是个有手段的,毓庆宫和良嫔那边也就没个能说话的人了。还有老四,谁知道他到底改没改好阳奉阴违的习惯呢。
“主子爷定当要保重金体!”扶着太子踩着人凳上了马车,何玉柱便跪下冲着马车磕了个头,等好一会起身看马车已经跟着一群队伍浩浩荡荡走远了。
胤礽外出,何玉柱留守东宫里外打点。跟随胤礽出行的是另外的心腹太监,名叫堂清。小小年纪却也是个经历过事儿机敏心狠的,长得倒是眉目清秀小圆下巴,像是个不谙人事随手点出来的小太监。实际上这堂清有的本事,要单比一个何玉柱还要管用。
胤礽斜躺在马车里,翻了几页书便心生倦怠,因昨夜没睡好总觉着头疼跟着去太皇太后那里陪坐也没待太长时间,回来便翻了几个身歇息下去。
血。
他的血。老皇帝的血。胤褆的血。胤禛的血。胤禩的血。十八阿哥的血。
弘皙,弘历的血。还有铺天盖地的大火,烧了乾清宫,烧了这一座座城池宫殿……烧的万千黎明百姓大声怮哭,满目火光。
他所驭下的大清怎么会成为这个样子……
山河破败!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不……不是,不会……!
不能!!
“!”
胤礽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的说不出话来,头上的背上冒了都是虚汗。好一会儿才清醒,支撑着身体坐起来。深吸一口气擦了擦头。
背后竟全都湿了。
“太子爷醒了?”
胤祉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他的车里,正端着碗水有些踌躇的样子。
胤礽眯了眯眼,手握着腰间的鞭子差点就甩出去。
“三阿哥?”
竟是三阿哥胤祉。
“奴才们竟是不长眼的,三弟来了也不通报孤一声。”
胤礽说得轻松温和,老三却不敢真把自己在太子这里位置放那么高。所以胤祉听闻只跟着拘谨又有点隐晦地笑了笑。
胤礽接过他手中的茶碗漱了漱口倒了,一边拿自己的帕子又沾了沾湿汗。想了想倒也不再叫堂清,起身动手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
“是臣弟不想扰了太子爷休息,”胤祉可不敢再劳烦了胤礽,连忙接过透亮的白玉茶壶也跟着给自己倒了半杯。
一行一举比起前几年那个缠着自己太子哥哥不停的小家伙太过见长。书卷气息开始有了,接下来会越来越接近记忆中那个有点像赶考文人、儒雅守礼的诚郡王。
不想扰了他休息么?
胤礽想起自己睁眼时这三阿哥离自己近的不过几寸的距离,淡淡一笑,也不急着戳穿,只静静看着。
只一会,胤祉放在膝盖上的手有一只受不住悄悄攥了起来,头上冒了一小层虚汗。
“……臣弟,臣弟本不该在太子爷休息的时候进来打搅的。”
原来你也知道?胤礽抿了口茶,冲胤祉大度地笑了笑,“自家兄弟,无妨。”
三阿哥闻言变得更有些局促起来。一边又欲盖弥彰地往胤礽躺着的那边望了望。没一会儿又从守礼拘谨的三阿哥变的像是个连着想把耳朵尾巴全都压的不能再低要小心藏起来的小动物,“不知太子爷二哥…可否借胤祉几本书一读。”
似是因扰了胤礽睡觉,又怕胤礽发脾气,连眸中闪烁的光都更加小心翼翼的。
?
“…你…呵呵,三弟原来是来找孤借书?”他有那么吓人吗。何必弄得这么小心,惹人猜忌……
不过确实这马车上位置不大,几本书都放在躺的旁边了。
胤礽看着他这样子既无奈又好笑,不知该感喟老三这副样子真不成气候还是还感喟自己本想做个亲近些的好哥哥,却仍是积威无数。连着老三也还是这么怕他了。
胤礽这便直接把自己扔在一头的几卷书和一些打发时间的杂本交到胤祉手里。“孤还以为三弟这般是为什么……自家兄弟,下次就万不必如此拘谨了。”
“太子爷说的是,臣弟谢过太子爷二哥。”
胤祉接过手上的书,恭谨地谢过,坐在那里想又跟胤礽说什么,又找不到什么好说,只好干坐了会不好意思地行了礼要告退。
“三弟下次来了有事,直接叫醒孤便可。没那么多规矩。”
“再想看什么便吩咐了奴才们向孤来要。去吧。”
掀开帘子,又听到身后太子这么一句。语气平淡温和,透着些难辨真伪的亲切。
胤祉把掀开一角的帘子又放下,转头看到胤礽已经又靠在马车里相对简单的木床上翻一本古琴谱。窗支开半个,风吹进来倒是舒爽。太子的神情也带着点慵懒。
胤祉想了想还是没按耐住,“臣弟看太子二哥睡得不太好……”
胤礽颔首,看不出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只是车马劳顿累了,无妨。”
“主子,三阿哥给您送来的香。”
堂清半跪在马车里,像一小尊石像一动不动。旁边还放着一个精致的食盒。胤礽先将他手上的筷子拿了,垂眼默看了半晌将筷中的纸条送进灯盏中让火苗吞噬的一干二净。
果然宫中是海面风平浪静,下面还是暗流涌动,波涛汹涌。
胤禛倒是装乖装的挺像的。
又问了给京中送去的请安折子和一些其他正经该问的,堂清一板一眼答了。胤礽才想起来拿起那一小包香料凑近鼻子底下闻了闻。
——和安香。
有心了,太皇太后赏的也舍得拿来送他。眯起眼睛想了想,胤礽又吩咐京中把老太太照顾好了,皇帝和皇子们的香料饮食接触的东西,凡是经由毓庆宫送过去的,也都谨慎别出了差错。
“今日孤休息时可还有别的什么事么?”浅浅地打了个哈欠,胤礽用手中的鞭柄敲了敲堂清的帽子。
那帽子上的红穗儿被拨开不少,有些滑稽。就是敲的这太监的头一点一点快矮到地里去。
“奴才该死。”
“大阿哥今日下午也来过。奴才本来劝下来了,只是大阿哥知道了三阿哥在里面,便好生训斥了奴才,不过大阿哥看主子您确实在休息也只在车上待了一下就走了。”
嗯,老大比老三懂事儿。不过想是他们两个也说不来。
看来是真的把他们闲的够呛。
老大喜武。老三好文。本来几个人都已经因着时年朝局变化快淡没了的关系,这下子路上无趣,估摸着十来岁的胤褆被拘的不行只能找自己遛马了。
请了三阿哥进来,却不让大阿哥进来。估计也是被驳了面子。
胤礽挑帘下车,挑了匹枣红色的马解开骑上。放
慢速度等着后面的一个马车跟上来。
“去请你家主子。”
只一旁的小厮还没来得及打千请礼再恭声问候上一句,就看着太子爷单手不客气地敲了敲马车的车窗,直敲地里面的胤褆黑着脸探出头来还得顾忌着气度陪着笑:“太子殿下。”
胤礽也挑眉一笑,更是维持了一贯的清贵矜持好脾气,他侧身一指命护卫一同牵来的另一批黑鬃毛俊马。
“大阿哥难道还不下来给孤赏个脸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