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惜辞（下）：遗爱南园》卿询

13、第三章：生死相依难为情（4） （4）殉情

　　利剑从后背刺穿胸口，暗红的血水从张彭祖嘴角汩汩溢出，常千嘉不停地抬起衣袖想要为他擦拭掉血渍，然而终究是于事无补了。
　　张彭祖颤巍巍地伸出血手轻抚着她那泪痕涟涟的脸颊，嘴角挤出一丝痛苦的笑意，“千嘉，好好活下去……”说完，手掌划过面靥耷拉而下，眼眸缓缓地阖闭上了。
　　“彭祖……”沈芊辰亦是伤心欲绝地扑倒在了他的身旁，泪水抑制不住地簌簌滚落。
　　面对此情此景，千嘉一时难以接受事实，眼前骤然一黑便昏厥倒在了地上。
　　“千嘉！”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卧倒在床了，身边围着刘询、沈芊辰和常惠这几个至亲至爱之人，然而唯独没有了张彭祖的身影。
　　“彭祖呢？”常千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然而却因体力太过虚弱终是没能如愿，她拉着芊辰的双手焦急地问道：“芊辰，求求你告诉我彭祖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沈芊辰倏忽一愣，转瞬脸色沉重地说道：“彭祖他伤势太重，永远地走了……”
　　“不！不会的！他说过要和我生生世世相守在一起的！他给我许过诺言的！”
　　老泪纵横的常惠抹了抹眼角的泪痕，走上前来将千嘉紧紧地搂抱在怀里轻轻拍打安慰道：“我苦命的千嘉，彭祖他真地走了……你要接受这个事实。”
　　千嘉目光呆滞地久久凝视着常惠，叫了一声，“父亲！”便痛哭流涕地伏在常惠的肩膀上放声恸哭了。
　　刘询眼眶通红，眸中略过一丝肃杀气，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刘吉验看完黑衣人尸体手臂上的黑色蛇形纹身后，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见刘询走了过来便迎上前来拱手回道：“陛下，臣弟验看过了。这些杀手乃是出自江湖上有名的纹蛇会黑蟒社，出手向来心狠手辣。”
　　“三色会？”刘询挑眉觑了一眼刘吉，脸色也变得越发沉重了。
　　“正是！三色会乃是江湖上一个专门复仇追杀的严密组织，下设黑蟒社、赤练社和白蝮社。其中以黑蟒社最为毒辣，每次必以取仇家首级为目的，若任务失败则要全体自刭……”
　　“是朕害了彭祖……”
　　此时，沈芊辰走了出来迎面走到刘询跟前便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千嘉遭受这么多痛楚！”
　　“芊辰，别这样……”刘吉伸手想要制止，“陛下也想不到会这样的……”
　　“你就那么迫不及待想要跟皇后圆房嘛！昨晚我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出现！要是你来了，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刘询没有说话，只愣怔地站在原地，内心充满了自责。或许芊辰说得对，如果当初将千嘉接到宫中居住或是加派重病守卫张府亦或是昨夜他同芊辰一起前来造访，这些黑衣人或许便不敢造次了。说到底，是自己的疏忽才酿成了如今的悲剧。芊辰恨他，也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并不想多作解释。
　　“快！封锁现场，不要放过一个可疑之人！”听说张府出了人命案，负责京城戒备的田广明这才领着大队人马姗姗来迟。随后，霍光和张安世等朝中群臣也纷纷赶了过来。
　　张彭祖所在的张府，乃是刘询赐给他的私人宅邸，与张安世的府邸隔了好几条大街。张安世也是在上早朝的路上才得知儿子被刺身亡的消息后赶过来的，看到床上那具冰冷的尸体，张安世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谁派人刺杀了我的儿子！”
　　“富平侯，节哀顺变！”转身，霍光向身边的女婿田广明吩咐道：“即刻封锁所有城门，挨家挨户地搜捕，一定要揪出杀害张公子的幕后黑手！”
　　“诺！”田广明眼中完全无视刘询的存在，唯霍光是从地应声领命便带着一对甲士开出张府去了。
　　这时，千嘉在常惠的搀扶下拖着疲弱的身子走了出来，霍光面色诧然地都变了。常千嘉看也没看霍光一眼，便径自走到刘询跟前欠身一礼，“陛下，民女有话跟你说……”
　　“千嘉，你恢复记忆了？”刘询亦是愕然地愣怔了一瞬。
　　原来，在昨夜刺杀事件的猛烈刺激之下，面对着似曾相识的场景，常千嘉在双手沾满彭祖鲜血的那一瞬便骤然恢复起了记忆。
　　常千嘉点了点头，“陛下，民女只想和你单独说……”
　　刘询心领神会，便将所有人屏退。
　　随着千嘉娓娓道来，发生在那夜的阴谋终于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本始三年冬夜，常千嘉守在许平君身边尽心侍奉，那时她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继续做霍家爪牙。当她得知霍显意图加害许平君后，便不动声色地一边处处小心提防一边暗中派一名婢女前往未央宫向刘询通报。谁知这名婢女也是霍显的眼线，最终将千嘉给出卖了。本来，霍显执意要将常千嘉处死，然而冯子都心机却更深，他想着万一阴谋败露便可让常千嘉来当替死鬼。于是，常千嘉便被药昏囚禁在了一座废弃的偏殿里，然而却因爪牙一时疏忽将绑缚千嘉的绳索弄成了个活结，千嘉便由此侥幸逃脱，在她赶赴长定宫想要救出平君时却发现寝殿内已是空空如也，而许平君已经满身鲜血横死在了床榻上。常千嘉一时接受不了事实便得了失心疯，最后又经几次辗转最终流落街头。

　　听完常千嘉的叙述，刘询牙关扣得咝咝生响。然而毕竟口说无凭，纵然知道了这些事实，没有真凭实据也是奈何不了霍显的，这也是刘询迟迟没有动手的原因，“千嘉，你有掌握指控霍显的什么罪证吗？”
　　常千嘉垂眸思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刘询失望地神色黯淡，“你再好好想一想？若没有罪证，朕也是奈何不了霍显的。那样的话，平君和彭祖就白死了……”
　　“陛下的意思是彭祖也是霍显派人刺杀的？”
　　“朕想霍显的目标是你，只是彭祖为你挡下了那一剑……”
　　常千嘉眼眶湿润，想了想便又点了点头，“我记得当初霍显和淳于衍曾立过一份契约，具体内容我不是很清楚……”
　　“契约藏在哪里？”
　　“这个我不清楚，我想霍显和淳于衍那里都会藏有一份……”
　　刘询眸光一闪，紧紧握住常千嘉的双手，“千嘉，跟朕回宫。你一个人待在宫外太不安全了……”
　　常千嘉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双眸中充斥了无尽的绝望之情，“陛下，让我跟彭祖单独待一会吧……”
　　想到这可能是千嘉和彭祖最后一次的诀别，刘询当然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那好，朕在外面等你。不会有人进来打扰你们的……”说着，他便步履沉重地缓缓走了。
　　常千嘉怔怔地看着刘询远去的身影，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终于完成了，现在唯一深爱的张彭祖也为了她永远地离去了。这个人世，或许再也没有值得眷恋的了吧。想到这些，千嘉脸上反而露出了轻松的神情。她翩跹地飘向屋内，轻轻地阖闭上门扇，在停放彭祖尸身的床榻边缓缓坐了下来，纤指轻轻拂过他那冰冷俊逸的脸庞，眼中满是哀伤，“彭祖，为什么我们才刚开始相爱，你便这样忍心舍我而去……”泪水沿着面颊划过一道道凄美弧线簌簌地滚落下来，滴滴答答地站在了衣袖上氤氲出朵朵水花，“你既已离去，我便再也无意留念这个尘世。没有你的日子，我已心如死灰……”说着，她俯下身子温柔地吻向他的眉心，然后从发髻上拔出荆钗用力扎向自己的心窝，顿时鲜血便渗透了出来，“彭祖，等等我……千嘉来…陪你了…”话音落点，便顺势依偎在了彭祖的怀里。
　　见刘询走了出来，沈芊辰赶紧迎了过来，虽然心头依旧对他有怨气，然而此时却已顾及不了这些了，“怎么样？”她问了一句，又朝他身后看了看却没见千嘉的身影，不由心生疑惑，“千嘉呢？”
　　刘询只微微颔首，然后才呢喃一声，“她想单独和彭祖待一会……”
　　“单独待一会？”听到刘询这么说，她本没太在意，然而转瞬间却又感觉情况大有不妙，于是匆匆便往停放彭祖的厢房赶去，发现门被从里面反栓了，“千嘉！开开门！”沈芊辰心急如焚不停地拍打着门扇，然而屋内却没有任何回应。
　　“芊辰，让一让！”刘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便将门扇撞开了。
　　只见，常千嘉静静地躺倒在彭祖的怀中，一只手紧握着荆钗另一只手轻搭在彭祖的手心里，嘴角虽然还在不停地往外溢着涔涔血迹却勾勒着一抹弯曲的弧线。看来，她是怀着一种幸福之情去追随彭祖去了。
　　“千嘉，你为什么这么傻！”沈芊辰伤心欲绝地紧紧抱着常千嘉，沉痛的心情却是久久难以平复。
　　刘询万万没想到千嘉如此痴情，竟会为了彭祖而选择了殉情。看来在彭祖离去的那一刻起，常千嘉就抱了必死之死，难怪她会那样地镇定坦然。“都是朕疏忽大意了……”刘询亦是心痛地自责了起来。
　　沈芊辰站起身来，又狠狠地给了刘询一记响亮的耳光，“彭祖、千嘉的死都是你造成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说着，芊辰用衣袖掩着泪眼推开刘询便跑了出去。
　　“芊辰！”
　　刘询叫了一声，本来想要追出去的，然而却又被刘吉抢了先，“陛下，现在你不适合出面，还是让臣弟去劝劝吧……”说着，刘吉便急急地追了出去。
　　望着广川王渐渐远去的身影，刘询竟有了丝丝落寞之感。彭祖、千嘉相继离去，让芊辰对他渐渐失望了。或许，不久以后她便会随刘吉去广川国了吧。可是，他又能怎样？为了复仇、为了大汉社稷，他只能隐忍不发，继续去扮演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皇帝。他的苦楚，她能懂吗？
　　数日后，刘询下诏追封张彭祖为“阳都侯”，常千嘉为“阳都夫人”，合葬于鸿固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