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稍纵即逝的黑白色(三) 战国时期明 ...
-
栎阳城国君府上。
嬴渠梁在内室换下伪装用的服饰，穿上了彰显秦国国风的黑色短装，立于横桌后，手握书简，身侧小厮轻声汇报着今日函谷关战事，听到献公被伤时，他也仅仅是皱了一下眉，脸色略显苍白:“现下大哥在何处？”
小厮还没来得及回答，外头一个黑衣老者敲门而入，声音沉静苍老:“太子……国君有令，请太子速速觐见。”
嬴渠梁一展衣袖，放下书简，随老者出门。
秦国自献公继位以来，常年领兵征战，打了好几年才险险收复函谷关等军事要地。今日亲领作战于少梁，战事紧张悲壮，无数人前仆后继，断头颅洒热血，而献公远远冲在最前边，身边仅一个庶子赢虔和副将景监随同开道，献公疏忽大意不慎被对方敌将刺伤，幸在嬴虔回头及时前刺一刀，将对方头颅猛然斩下，献公才不至于战死沙场。
待粗略检查献公伤势才发现毒枪入体已六寸余，周遭肌肤泛青黑之象，脸色苍白竟是半句话也吐不出来，赢虔当机立断欲撤兵退回栎阳，半夜潜行献公才恢复一些神智，只说要见太子又晕了过去，赢虔带人回城，死守国都大门，警惕魏狗卷土重来。而嬴渠梁先前奉命前往魏国置办货物，人处他乡就碰上这等不幸之事，若是寻常人定要心神大乱不知如何是好了，可——偏偏让秦国撞上了个东门陵。
东门陵从小不甚接触红尘世事，对这人间天子，孙子兵法可谓是一窍不通，虽然不喜读经典，却很喜欢看一些志怪小说，上至宫阙六千，下至山野村夫，无奇不有，无怪不谈。从志怪中体味世态炎凉，人间百态，粗茶淡饭之乐趣，久而久之竟对政事有了些自己的见解。
他对诸子百家也有些自己的看法，例如皇帝所崇儒道，为正道，仁爱治国，克己复礼，有大爱见小限，很多事情以儒家思想几乎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道家的无为而治，虽然悠闲自在，大同天下，随心而为，却不适合当下任何一个朝代，特别是修真界这等弱肉强食的社会，道家恐怕只适合那些当修真玩似的散修散仙，于任何一个门派只怕都是不管用的。
再说墨家，极其严厉的，一个诛杀暴政，维护天下正道的派别，东门陵很是喜欢，也很向往那样的机关铁塔，红光满面精神抖擞的墨翟是他的男神——正是此人创造了这样一个百工术匠的世界，虽然他并不宣扬甚至公开表示过对人各分等级的厌恶，但他的堡里几乎每个人都恪守其职，等级分明——所谓术业有专攻，如是而已。
至于法家，东门陵所处朝代正是法治时代，虽然没有到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地步，但不至于乱臣贼子满地捡，社会动荡不安的地步。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来到梦想中的世界时，内心的好奇与欣喜，几乎完全盖过了他蹩脚的演技。
只是好在，他没有表情惯了，那些美好的幻想与激动的心情没能表现出来，憋在心里，又见这黑衣老者试不试往自己身上瞥着，一时间竟憋出了些冷汗。
这是栎阳城……我成为了秦国太子，国君遇刺召见我，会说什么呢？
东门陵脑子里一片空白，待踏入一个偏僻小院，脚落在一堆枯枝败叶上，老者向他一躬，他才堪堪反应过来——这偏院，是一个国君所住的地方？！
“太子，请进。”
老者面色沉重，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同样看不出太多情绪。
嬴渠梁微微点头，手背在身后，脚步有些挪不开，于是他轻轻踏脚缓和了一下心里的焦躁感，这才随侍从绕过门前满池枯荷走入内室，内室布置简明，门窗紧闭，昏惑幽暗，一个中年的强壮汉子躺在羊皮上，胸口蘸湿大块血迹，气几乎只出不进了。
听到脚步声，他颤巍巍的动动嘴皮子:“是……”
青年喉头一哽，快步上前，神色复杂的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失语半会才说:“师……是我，大父。”
大父微微睁眼，下巴上添了一道伤疤，却丝毫不减当年俊朗神采，因为这脸分明就是他的师尊孔寒生！
献公顶着一张师尊的脸，一副枯萎颓败之象，即使东门陵苦修道心百余年，在人情面前仍然不堪一击。
哪怕那个人要他死，要他生，就算对自己的杀生论断，绝不迟疑，东门陵到底没办法放下那份情。
孔寒生于己，是父亲，是兄长，是朋友，更是师尊，多重身份与多重情意的叠加，在这个身受重伤的人面前似乎全都不堪重负，一碰即碎，绝无余寰。
渴望亲情，渴望友情，渴望师情，甚至于爱情，这些孔寒生几乎一个一个都捧着给了他，在东门陵最飘飘然的时候，生活给他一把重击——无故坠崖而死，一个死，天人永隔，再无缘分。
可天道有命，竟不准许他浑噩死去，硬要扭转乾坤玩一次，让东门陵重享生乐，待岁月神偷而去，才渐渐明白原来一切都是孔寒生设好的棋局，而自己是棋盘里的王，被执棋人一手操控的王。
“你的欲，你的爱皆因我而起，却不因我而化。”
“你的感情不过尔尔罢了。”
世间最伤人之举，莫过于一句你并非真的爱我。曾经的师尊，手持湛星剑指着刑忍常的脖子，冷笑地说着这样的话，你选择师尊，还是这个心怀不轨之人？！
东门陵愣愣的一手趴在地上，无所适从的看着他，我为什么要选择？凭什么要我选择？
孔寒生冷哼一声，剑刃又送进几分，刑忍常闭着眼睛晕在那里，脖子上渐渐晕出好几朵血花。
东门陵说，师父，师父，我跟你走。
那句话真是说得好——算尽机关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徒弟对他百年的用情与专一早让他踩不到地上，洋洋得意，尽失东风，不知道正是这次逼迫东门陵作出选择，而让他日后所谋策的一切皆毁于一旦。
东门陵选择了跟他走，却总心心念念着那么一个人。
曾经以为对师尊的喜欢就是爱了，等到真正天人永隔后才知道，真正的爱情是什么样子，真正的想念又是什么模样……
而他终归是遇到过那么一个人，一个只为他醉里挑灯看剑，一个只为他闲敲棋子落灯花的归人。
待从内室踱步而出，一个身披金甲全身沐浴黑血的魁梧将领踏着沉重步伐，缓缓临近嬴渠梁的身前。
“殿下。”将领微微颔首，额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蒸入空气里，他不舒服的眨眼，再定睛时嬴渠梁已取了内侍手里的毛巾递给他，“陛下如何了？”
“虔哥。”嬴渠梁面容沉静，只是眼眶微红:“大父……伤势重极……他召你进去，不知要交代些什么。”
被称作虔哥的人，正是献公庶子赢虔，亦是老秦国冲锋陷阵的年轻人里数一数二的铮铮铁骨。
赢虔血气方刚，高大魁梧，肤色黧黑，性格较弟弟渠梁火爆多了，但在大事决策上颇有主见与大将之风。
赢虔凝神片刻，疾步而入，一炷香的功夫便匆匆出来，手里捧着一纸诏书，让下属去将朝廷命官都集合到院里来，黑衣青年站在屋外的台阶下，抬头望着围墙上的出枝，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稍纵即逝的黑白色(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