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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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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三与石切丸一同走向天守阁阴影中一处不起眼的院落。
“你想来这种地方，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可不是什么高贵的地方，神官大人。”宗三淡淡地为石切丸推开院门。
这个嘛，他为了带青江进入天守，声称要来布一些神符和阵法。话都说出来了，作为神官言出必行呀！
院子中污浊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石切丸皱皱眉，依旧走了进去。
院子里是还未洗完的衣服，不远处有几座矮小的木屋，木板墙上长满了斑驳的霉菌。他从透风地窗纸外看入屋中，只见几名瘦弱的孩童彼此拥着取暖，瘦弱的妇人们抱着最小的孩子蜷缩在角落中。
宗三在石切丸背后说道：“他们都是战败者的家眷，除了被迫嫁人与改嫁的年轻女子，大多数被俘后都留在这里做苦工。如何，石切丸神官，这是您想看的吗？”
石切丸叹息一声，眼神黯然。他从怀里抽出一张金色的神符，念了一声咒，神符燃出金光。空气中的污浊好像被金光烧了个净，顿时清新许多。
神符飞向院门，在上面留下一道奇形怪状的文字，缓缓消失。
宗三哀伤的目光闪动着好奇：“守护的阵法？”
石切丸微微一笑：“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神符，不过至少能净化浊气，压抑阴暗，多少会让大家舒服一点。宗三先生能看出我做了什么，真不简单。”
“我只是个连自己的命运也不能掌握的弱者，根本不配神官大人的赞美。其实热田大社的两位神官都来过，我见过他们为城主祝祷赐福，所以看你刚才所为有些熟悉。神官大人，我替这里的人感谢你。”
宗三依旧是凉凉的模样，不过对石切丸态度柔和了许多，他问道：“热田神社的神官们只为城主和夫人们祝祷，石切丸大人怎么会想到来这里？”
石切丸沉吟片刻，说道：“我想我还是说实话比较好。我并非出于慈悲心为他们祝祷，而是和太郎次郎一样是为了保护城主……邪灵的源头是怨恨，或死或疯的几位都是追随城主打了过去几仗的将领。要说什么人会对他们有怨恨，我想最直接的就因他们失去故乡和家人的战俘了。”
宗三皱起眉：“你想说这里有人是邪灵的宿主？他们只是些可怜的妇女与孩子，我不信他们之中会有人化成杀人的东西！”
石切丸摇头：“越是被压抑的仇恨，越是强烈，也就越容易化出自身的意识。邪灵会在睡梦中脱离宿主游走，连主人都未必知晓自己身体里藏了什么。”
宗三不由得抬高了声音：“你如果怀疑他们，请先怀疑我！因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是战俘！而且我比他们更恨这座城，更恨这可憎的命运！”
石切丸心中懊悔：宗三身上化不开的悲伤原因何在，他早就好奇却不敢问。他若是早知道，必定不会说令宗三伤心的话。
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挽回，忽然不远处的木门打开，从屋里走出一个妇人。一名眼睛大大的小男孩躲在门后，怯怯地看着宗三。
妇人很有教养的模样，但是目光却很不满：“哦，是宗三先生。您已经是城主的身边人了，怎么会来到我等所在的卑贱地方？相比于来看昔日战友遗孀的模样，您现在更应该侍奉城主宴饮。”
宗三沉默着，石切丸只好解围：“宗三先生陪在下来这里看看，布一些防范邪灵的神符。”
妇人冷漠地拒绝：“您多虑了。邪灵杀得都是贵族武士，我们这里早已没有那样的人了？宗三先生，还请早些离开。若不然，也请轻声一些。我们明天还有苦工要做，恐怕不会向您那样闲适。”
她说着回到了屋中。石切丸想要为宗三辩解，却被拦住。
“不用。她的丈夫被敌人枭首示众，丈夫的所有朋友都死了，只有我还活着，仅仅是因为这副所谓美丽的皮囊。她心里难免不平衡。她恨我，总比恨城主要好，至少我不会生气报复。”
石切丸深深地觉得宗三的凄美已至于灵魂。
门后面的小孩子跑出来，拽着宗三的衣角，声音闷闷的：“宗三哥哥，你怎么才来？我每天扫地时都盼着能碰到你，你为什么总在城主身边？我都没办法给你礼物。”
宗三矮下身子，第一次露出舒展愉快的笑：“小夜要给我什么礼物？”
小男孩在宗三掌心放下几枚小颗粒，声音淡淡地没有起伏：“是夕颜花的种子。我们故乡山上的花种。你看，我已经在这里种出来了，和家乡山上一样。”
他说着，指向墙角的一簇淡蓝色花朵。
“宗三哥哥，你把夕颜种在屋里吧。看到夕颜花，你就不会太想家。”
宗三把花籽握紧，抱住小夜，悄悄流下眼泪。
“宗三哥哥，我们能离开这里吧？你跟着这里的城主，就是为了我们有一天能离开吧？我一直等着你。”
宗三卷睫颤动，终于点头：“是的，我会带小夜走的！”
“嗯。我相信宗三哥哥会做到。”小夜对宗三挥挥手，走回木屋里躺下。
宗三握着花籽的手还在颤抖，他向着无人的墙角低语：“我的屋中没有阳光也没有土壤，什么样的花也种不出来呀……”
石切丸拍拍他的肩：“对不起。我若是知道来这里会让宗三先生难过，必定不会相求。”
话音才落，有一名亲兵气势汹汹地跑来：“宗三左文字！你怎么在这！明明城主禁止你私自接近战俘！城主命你去宴会上侍酒！”
宗三把花籽收入怀中，看了一眼高处阁楼上的灯火，自嘲到：“那里正在庆祝的，是我主公的失败。我却要去侍酒，这是多么残酷的笑话？”宗三看着石切丸：“对不起，让神官大人看到了种种不成体统的模样。不要担心我，我还有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他说着，纤细的手掌按在心口处，那里放着小夜送给他的花籽。
石切丸看着宗三被亲兵带走，重重地在台阶上坐下。
他只是想帮着青江潜入天守，没想到随口提的请求成了宗三的伤心事。他望着天空，无法单纯当个看客那样释怀。
凡俗世界的喜悲对于神官而言，还是有些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