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x小》落荚

2、小太阳x小灰尘02 伞隔着雨

　　彭语尘害怕他人的注视，尤其当这道视线来自于林正阳，她会害怕到难以抑制地开始颤抖。

　　此刻就是如此。

　　纯白色的空旷教室里，只有两对桌椅并排。林正阳倚坐在她的身旁，头偏向她，脸上挂着难以言喻的笑容。彭语尘坐如针毡，只好把头低着，假装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

　　她的汗液顺着脸颊的轮廓滑下来凊湿书页，双手不安地搓动，大拇指在虎口反复绞动，仿佛这样能安慰到自己。然而身体早已抖得不能自已，埋着头颤抖像是突然犯了癔疯。

　　林正阳凝视着她，笑容像是裹在春风中的白纱。

　　仿佛荆棘拼制的牢笼将她困入深渊，恐惧占据了她全部的身心。尖叫一声，彭语尘奋力踹翻桌椅，从林正阳座位旁逃开了。

　　彭语尘醒了。

　　窗外天空仍旧昏蒙，雨小了许多，断断续续下着，像残喘后啜出的泪滴。彭语尘的被子薄了些，雨天的寒气袭人，激得她一个哆嗦，忙把手脚缩进被窝。

　　本欲蒙头再眯一会儿，梦魇般的起床铃却骤然响起，刺耳的音效堪比猫指甲刮黑板。

　　“这个起床铃，惨兮兮跟拉二胡似的。”睡在彭语尘下床的学霸谢闻期丧尸般瘫坐起身，有气无力地拖长了调子埋怨道。

　　彭语尘下床，行至窗台，向外张望雨势。

　　窗台又积了很多水，已经沉淀的灰尘贴伏在窗槽里。这周负责打扫窗台的彭语尘不禁暗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了抹布。

　　“我昨儿晚上做梦，梦到我成了月老，嘴边儿上还长了贼大一颗媒婆痣，花起白头发，捻着那颗痣上的白毛儿给人说媒……我说媒的那个小姐，可矜持漂亮了，就是长着林正阳的脸……”林珝挠着鸡窝头从床上翻滚下来，一番话引起寝室另外三人的哄笑。

　　谢闻期眯着眼笑问道：“可以啊，林正阳最近对你做了什么不可描述之事，你梦到他还说他矜持漂亮？”

　　“唉，什么也没做啊。不过到现在我都清楚地记得他那副想把自己嫁出去的猴急样。”林珝摇头晃脑地溜去梳洗池，暗想梦里那个托她说媒的公子可真像彭语尘，嘴角因此勾起几分笑意。

　　--------------------
　　待到彭语尘走出宿舍时，雨已经暂歇，道路上积满被白茫天光照耀的水洼，谁不小心踩上去，水镜碎了又合。

　　昨夜睡得有些晚，微寒的空气也难以激起彭语尘的神识，即便小树林间承余的冰凉雨水坠入她的发隙，彭语尘依然没有感知。

　　撑着睡意吃早饭可不是什么很舒服的经历。彭语尘揉着酸涩的眼，困到咀嚼都懒得延续，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在嚼木屑。

　　“昨天晚上几点睡的啊这么困？”身边响起林正阳的声音。

　　“……快一点半吧，睡不着。”彭语尘微微侧头，半眯着眼答道，脑袋旁仿佛都冒出承载困倦的泡泡。

　　“那你快吃，吃完眯一会儿，上课我叫你。”

　　“嗯……”闻言，彭语尘索性把花卷推到一边，趴在桌子上补眠。

　　‘叮铃——————’

　　“！！？？？”上课铃猛地炸响，彭语尘垂死梦中惊坐起，下意识转头看同桌：林正阳趴在自己桌子上，睡得别提有多香。

　　“…………”

　　---------------------
　　瞌睡虫在彭语尘脑袋上搭了个窝。直到第三节英语课，她的困意都没有完全被驱散。如果有瞌睡虫的杀虫剂该多好啊，一喷下去，虫子都软趴趴的，然后，陪她一起睡到地老天荒。

　　迷迷糊糊做好完形填空，彭语尘掏出词典查阅不会的单词。

　　“sweat，流汗，发酵，做苦工……哦，发酵。”软趴趴的声音一点点抠字眼。

　　“甜心？”

　　另一个声音响起，轻柔的，细微的，和她的尾音重叠在一块儿。

　　激灵酥遍耳廓，彭语尘侧过头去，原来是林正阳把头伸过来看她的词典。

　　近得可以用目光理清他的睫毛。

　　背后的冷汗迭起，彭语尘快速地眨眼 “…嗯？什么？”

　　“sweet，甜心。字典上写的啊。”林正阳伸手指着书页上的中文注译，表情淡淡的。

　　“嗯…是。”彭语尘扫过那行sweat下方的单词，镇定自若地收回目光：“我查完了，你用不？”林正阳身子随即恢复端正，顺手接过了词典：“谢啦。”

　　彭语尘：我居然理解错了好丢人啊啊啊……

　　林正阳：撩完就怂贼刺激……

　　-----------------------
　　下午出太阳了。

　　太阳的热量将霉湿的空气略微烘烤，清新甜香像刚出炉的蛋糕。

　　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彭语尘和李覃带上作业，坐在小树林的木椅上奋笔疾书。

　　眼角的余光瞟到有人靠近，穿着白衣黑裤的那套校服。彭语尘不禁抬头望一眼，果然是林正阳，身旁并排走着陈舒悦和林珝。

　　他们在彭语尘右边的一个木椅坐下，距离大概四五米。

　　林正阳没有去打羽毛球，而是坐在了木椅的最边上，陈舒悦的左边。彭语尘眉头不自觉地撇下来，垂首没有再看。

　　这是…快追到了吧？毕业的时候应该能成了…

　　她有些自嘲地想。

　　快下课，集合的哨声吹响，彭语尘两人站起来，林珝掐着点似的呲溜上前几步挽住李覃，溜驴似的把她往前拖行，表情沉重地说有国家要是要商讨。

　　彭语尘被她逗笑，点点头示意知道，于是自己并没有提速，与她俩拉开一段距离，慢慢踱着步子向集合的操场走。

　　“彭语尘。”身后有人叫住她，声音熟悉得可怕。

　　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顿步回头，果然是林正阳，不知道陈舒悦什么时候离开的，现在他一个人走着。

　　“怎么一个人走？李覃呢？”林正阳几个大跨步到她身边，眉毛习惯性地微微扬着，装作看不到前面林珝的一切行径。

　　“小栩有事跟她说。”不安焦躁感油然而生，彭语尘垂头，抱紧了怀里的作业轻声答道。

　　独处的时候，她的生理反应总是这么夸张。

　　起风了，头顶的树叶交叠，窸窣作响，风把阳光分割得支离破碎，阴影洒在道路上。光斑在彭语尘身上贪恋地摇缀，发丝被风披垂，温柔地起伏。

　　盯着她的发旋，林正阳只得无奈道：“你又把头埋这么低，看路啊—噢——”林正阳突然停步。

　　注意到他猛然低头捂上眼睛，彭语尘也立马停住：“眼睛进沙子了吗？”

　　“嗯。”林正阳眉头紧锁，飞快地眨眼睛，想由此把沙粒冲出来。他的眼睛格外敏感，已经滴出泪来。眼泪没有效果，只好轻轻揉捏眼皮。

　　目睹他的双眼迅速被搓红却还是无济于事，彭语尘开口：“要不去前面水池那冲一下？”

　　“嗯…不用了，好像出来了。你帮我看看还在不？”林正阳低下头凑近她。

　　猝不及防，又是这么近，目光可以理清他的睫毛。他的眼框红肿着，眼眸却仍如阳光般澄澈。

　　魔怔般在他的请求下伸出手去，轻柔地拨开眼周的肌肤，没有异物了，他却还是被刺激出泪水。

　　“好了，没了。”彭语尘一回神便立马将手收回。

　　“谢啦。”似是还有些痒，林正阳趁彭语尘没看见又偷偷揉了揉，继续迈开步子前行。幸好彭语尘及时转过头去了，没看见他的脸逐渐浮红，一层叠在一层上，红得冒烟，都快糊了。

　　----------------------
　　“有人要换座位的吗？”晚自习，班主任改着作业漫不经心地问道。

　　彭语尘冷汗迭起，绷紧了后背，林正阳缓缓地默默地把身子挺直了。各自提起了八万分的劲儿观察对方举动。

　　“要换的举手。”

　　林正阳仗着身高，悄无声息把目光落到一旁的人身上。彭语尘依旧垂着头，不动声色地将视线扫过林正阳的腰，如果他举手，腰是会有轻微的动作的。

　　班主任扫视一圈，没有人举手。

　　“那要换的到时候自己换啊，换完了支我一声。”班主任也懒得排座位。

　　两人提着的气瞬间松懈下来。

　　秉承着一鼓作气的奋进思想，林正阳开口：“可以嘛，同桌，看来咱俩得一直坐一起了。同学情，你可要爱护我。”说完这话，自己反倒最先汗毛倒竖，手上的笔因为紧张没有停止旋转。

　　把视线投落在林正阳转笔的手上，彭语尘想到之前的梦，有些走神，不知道接什么话：“嗯……”

　　“草稿纸联盟！”他笑嘻嘻地挑眉，随后立马将注意力转回到作业上。

　　彭语尘一怔，暗自苦笑，悄声回：“嗯。”

　　林正阳定身在座位上苦恼，现在只想捂脸：啊啊啊啊我是不是太突然，吓到她了？啊啊啊我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啊！要死要死……

　　-----------------------

　　今夜的月亮凛然绽放，冷冽地飘在天上，月光冻人到彭语尘无心观赏。

　　放晚自习。

　　林正阳靠在走廊上他通常等人的地方，不时有几个男生与他勾肩搭背地告别。

　　瞥见他的身影，彭语尘收拾书包的动作不自觉放缓。

　　没多久，陈舒悦收拾好了，跨出教室与他汇合。林正阳笑着递给她几颗糖，随后一起走下楼梯，直至校门外，再远彭语尘就看不清了，但是林正阳嘴角讨好的笑是那么令人难以呼吸。

　　没资格吃的醋最酸，酸得人眼眶和鼻头发疼。

　　彭语尘知道自己没什么委屈的，但还是难受得想哭。

　　暗恋就是这样啊，多累，多累。拼命用最微不足道的细节安抚自己。

　　明知希望渺茫，仍旧念念不忘，或许从此再无回响，还是义无反顾，找寻他的目光止也止不住。乞求上天垂怜的同时，又痛省自己活得卑微。

　　“怎么了？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你跟我说吧？说出来会好一些。”同行的李覃发觉近几天她都有些消沉，轻抚她的背脊安慰。

　　挤掉眼眶中的泪雾，彭语尘赶忙调整情绪，吸吸鼻子答道：“没什么，只是突然伤春悲秋了，不过现在好啦！”至少不能把情绪传递给他人。李覃注意到彭语尘眉眼柔和起来。

　　“嗯，那就好，有事要说哦。我跟你说啊，我今天早上……”

　　画面一转，来到校外的林荫道上，此时的林正阳专注地盯着地上的杂草。

　　他……正在虚心请教陈舒悦怎么追女孩子。

　　“我跟你嗦啊，据我火眼金睛观测，她——应该是对你有好感的，所以嘞你可以对她表现得再亲近一点，就像我上次说的，发挥你的话痨作用，给她讲一些笑话啊八卦啊什么的，主要是让她开心，觉得你这个人不错，稳重可靠，幽默风趣，那到时候，十个小彭喜欢你都不是问题。”陈舒悦抚摸着自己的下巴，眼中扫射着精光。

　　林正阳自觉地塞给她两颗用于贿赂的糖，叹气：“我给她买的糖，全被你们这群狼吃了。还有我怎么一点没看出她喜欢我啊。一直对我特别有礼貌，啥也不跟我说。唉…”

　　“这你就不懂了，小仙女自然最懂小仙女，你这种死直男只能注孤生。你肯定没注意到她对你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吧？也是，你也对她躲躲闪闪的怎么看得到…”

　　“可是她对所有人好像都这样啊。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喜欢眼神交流。”

　　“不一样啊不一样的。她虽然表现得不明显，但是可以感受到那种感觉的，就是那种…嗯…”陈舒悦纠结着措辞，手舞足蹈，“眷恋！眷恋又温柔的那种眼神你知道的吧？那种偷偷摸摸喜欢的眼神我简直不要太清楚！还有就是前几天，你进行那个假装追我的狗屁馊主意的时候，我听她们说那几天她的情绪都有点低落…相信我没错的啦！大胆地去撩，但是现在你先稳住，我感觉她在毕业前不会接受的，而且容易影响她的学习…”

　　“_(:з」∠)_好的军师，没问题军师。那我以后像林珝说的那样照往常状态做？不追你了？”

　　“追什么追还？，媳妇儿都要没了你还追我？嗯……你且好好听着，来小本儿拿出来记一记……”

　　-----------------------

　　今天晚上没有雨，但彭语尘却淋了一场瓢泼大雨，她没有打伞，伞隔着雨没有给她任何的庇护。

　　彭语尘是很喜欢林正阳的笑的，像太阳一样，而她就像渺小的灰尘，沉默又微不足道，向往阳光又见不得光。

　　但她不喜欢林正阳讨好的笑，却又明白她无权涉足别人的情感。

　　情绪控制崩溃了。

　　仿若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情绪因为一个小细节而爆发。彭语尘捂在被子里偷偷地哭，眼泪开闸似的掉，抽噎到几乎断气，也尽量地克制住，没人听到细微的啜泣声。

　　但喜欢的情感，哪会只消一夜就被腐蚀殆尽呢？今天的雨过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