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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 重逢
“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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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今天回府比平日晚了一些呢。”
包拯刚刚下朝回府,在前厅遇上了一身外出装扮的柳蝶衣,“蝶衣要出去?”
“我帮冯妈去采买些东西。”
“本府当初让你住进来可不是因为府中缺少下人。”怎么总是见这丫头在帮人做杂务,自己的书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公孙先生的花圃打理得生机盎然,更从山上移植来不少珍贵的药材,以致于自己都快忘记当初让她进府的初衷了。
“大人不是说让蝶衣把开封府当作自己的家吗?能帮家人做事很开心呢。还是大人那话只不过是说来哄人的。”
包拯闻言微怔,不由得想起公孙策前几日说过的话,果然是好利的一张嘴,没想到当时为了让人安心住下说的一句话今日却将自己堵得哑口无言,笑叹道:“本府说不过你。要不要找个人陪你同去?”
“我很快就回来,不用那么麻烦的。大人与先生想必有要事商谈,蝶衣就不打扰了。”行至门口,柳蝶衣忽又转身道,“茶我已送入书房,今儿个是先生最喜欢的西湖龙井。”
看着人消失在门外,包拯对公孙策问道:“蝶衣入府已是一月有余,先生以为如何?”
“容颜清丽脱俗自不必说,又兼才华出众,更难得的是并未自恃才貌无双而盛气凌人、目空一切,反倒是更加平易近人、谦和有礼,且蕙质兰心,聪慧过人,这样的女子若是一辈子隐于山中着实可惜了。”
“哦,先生的评价很高啊。那依先生之见蝶衣与展护卫可相配?”
“蝶衣姑娘胆识过人,心思玲珑剔透,善解人意,如能得妻若此,对展护卫而言实乃一大幸事。据学生观察,这二人对彼此似乎颇有好感。不过,展护卫对感情之事向来迟钝得很,即使心有所动自己也常常难以察觉。至于蝶衣,这丫头看似有意,却又不动声色,沉着得紧,这两人怕是有得耗了。”
“可需你我推波助澜、点拨一二?”
“蝶衣冰雪聪明,她若有心,展护卫怕是跑不掉的,还是静观其变的好。不过学生倒是乐见其成,我是舍不得蝶衣走的。”
“先生怕是舍不得蝶衣泡茶的好手艺吧。”至少在自己人面前,包拯可以是轻松随意的,不用总是一脸严肃。
“知我者,大人也。”玩笑开过,公孙策话锋一转,道:“大人今日回府确比平时晚了些,可是朝堂之上出了什么大事?”
“不是,却也差不多了。今天散朝后佘老太君悄悄告诉本府杨宗源进天波府了。”
“杨宗源?是何人?”
“此人乃杨四郎与辽国铁镜公主之子,不久前偶然得知自己乃是杨家之后,便于前日偷潜入城,回杨家认祖归宗。”
“此事若被皇上知晓,只怕免不了要掀起一场轩然大波。”
“是啊,所以老太君才拦住本府商讨此事。”
“可有良策?”
包拯摇摇头,叹道:“只希望杨宗源能在皇上得知消息前尽速离去。不过本府担心会有别有用心之人从中作梗。”
府内忧心忡忡,府外却是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今天恰逢集市,街上的人比往日又多了几分,平时还算宽敞的街道此时却显得拥挤不堪,嬉笑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响成一片。柳蝶衣看着这些忙于生计的人们,虽说不上多么富有,但凭着辛勤劳作,也能衣食无忧、安居乐业,这一片繁荣景象就是开封府上下竭力守护的目标吧。
经过一个多月的相处,柳蝶衣置身其中,对开封府有了更多的了解。包大人严于律法,刚直不阿,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给自己树敌颇多,朝堂之上处处针锋相对,朝堂之外偷偷设计陷害,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了,一月之中小小的开封府已有数拨刺客“到访”,怕是比皇宫里还要多些。可是看着眼前这片祥和之景,柳蝶衣忽然理解了为什么大人饱受委屈、刁难、暗算却仍是无怨无悔,这些或许当真是值得的。
所需的东西采买齐备,柳蝶衣转身准备回府,被那么多人盯着看总是有些不舒服的。想起当初下山时将以往进城佩戴的纱帽留在了山上,既然决意下山来总不能一辈子躲在面纱后面,再美的容颜看多了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还未走出多远,身后人群中传来一阵骚乱。
“小美人,乖乖跟着本少爷回府,伺候好了包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来,先让少爷我亲一个。”无耻的调笑声配上手下喽啰的起哄声当真是嚣张至极,不知是哪位达官贵人家的纨绔子弟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肆无忌惮地当街调戏民女。
柳蝶衣想要出手相救,却又硬生生地止住脚步。此处人多眼杂,实在不便出手,若贸然冲上去,不但人救不下来,只怕连自己也要陷进去,救人救到需要被救,实在不是自己能够赞同的行事准则。看时辰展大哥应该正在附近巡街,不知是否能惊动他赶过来。
正迟疑间,那个女子忽然冲出包围,慌不择路地在人群中穿行,与躲闪不及的柳蝶衣撞作一团,惊吓过度后腿软得站不起来,只能如溺水者抱浮木一般死死抓住柳蝶衣的衣角不肯松手,口中低喃:“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还来不及反应,一群凶神恶煞已拨开人群追赶过来,将两个人团团围住。
“看来本少爷今天是交了桃花运了,居然碰上个更漂亮的绝色佳人。”柳蝶衣循声看向来人,一身锦衣华服,料质上乘,做工精细,手中折扇轻摇,扮出一幅风流公子的样子,长得也还算人模人样,只可惜目光□□,眼睛浑浊,眼睑泛青,两颊透着一种不自然的潮红,一眼看去便知是滥服补药、纵欲过度的后果。
“两位美人不如一同随我回去,本少爷有的是钱,再多也养得起。”锦衣公子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以折扇去挑柳蝶衣的下颔,却被人一脸厌恶的挥手打开。
“哟,性子还挺烈的嘛。不过本少爷喜欢,性子越烈玩起来也就越有意思。”恼羞成怒的美人如同带刺的玫瑰更加娇艳动人,惹得锦衣公子心痒难耐,口中的话越发的不知廉耻起来。
看着再度伸过来的狼爪,柳蝶衣眉心微皱,心中暗暗盘算,不知这人是什么来头,若自己将这只不规矩的爪子折断,会不会给包大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眼见那贼手已近在咫尺,还来不及出手,一柄再熟悉不过的剑已挡在了自己面前。巨阙!柳蝶衣侧头一看,身旁站的果然是恰好巡街至此的展昭,
好事被人打断,锦衣公子不悦地看向来人,“展昭,又是你。你怎么总是要来搅本少爷的好事。”
“那庞少爷当街调戏民女是否也该给展某一个解释?”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少爷调戏民女了。这两个是庞府的下人,私逃出府,本少爷是来抓人的。”
原来是庞太师的儿子,难怪如此气焰嚣张、不可一世,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这面不改色、颠倒黑白的扯谎本事倒是尽得其父真传。柳蝶衣心中暗恼,却并未直接反驳,而是以极认真的语气询问展昭道:“展大哥,包大人何时将我送给了庞府,我怎么不知情?”
展昭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这话的用意,也一本正经地答道:“大人视你有如亲女,怎么可能把你送给庞府。”
“没有啊,看来庞公子你是认错人了呢。这抓人的事可不能耽搁,好走,不送。”柳蝶衣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俯下身搀扶起那位姑娘,轻声安慰道:“这位姑娘别害怕,已经没事了,你赶快回家吧。”
“哼,咱们走着瞧。”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庞昱心中有气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愤愤地拂袖而去。走不多远,忽然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倒在地,随行的手下连忙把人扶起来,在围观人群的哄笑声中一瘸一拐地狼狈离去。其他人不明所以,展昭与柳蝶衣却看得明白,一粒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花生米刚好射中庞昱脚踝的穴道。
“展小猫,怎么总是见你演这英雄救美的戏码,你这演的不烦,我看得都烦了。”伴随着嬉笑声,一道白色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展昭与柳蝶衣面前。
来人从头到脚一片雪白,容貌俊秀更胜女子,却不带半分脂粉气,手中一柄折扇,素色扇面上“风流天下我一人”几个大字如人一般神采飞扬,本是嚣张至极的行为配在来人身上却仿佛理所应当一般,毫无突兀之感。好一个翩翩佳公子!当真是人间龙凤,与方才的庞昱比起来可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有若云泥之别。
“白兄,许久不见,别来无恙。”展昭初闻其声顿觉头疼不已,却仍是抱拳行礼,不失礼数。
白兄?柳蝶衣心中一动,一身白衣,容颜俊美,神情狂傲,又恰好姓白,会是那个人吗?不会那么巧吧。
“哪儿来那么多礼节,白爷爷最烦这些繁文缛节了。”白玉堂打量了一下旁边的柳蝶衣,笑道:“不过这丫头倒是聪明得很,居然想到冒充开封府的人。”
“这位姑娘姓柳,名蝶衣,确实是开封府的人,并非冒充。”
“我出入开封府不下十次,怎么不曾见过她?”这位柳姑娘生得天姿国色,这只木头猫不会突然开窍了吧。白玉堂倾身靠近展昭,一脸促狭地问道,“该不会是你金屋藏娇吧。”
“白兄休要胡言。柳姑娘入府不过一月有余,而白兄已是三个月未来京城,自然不曾见过。”展昭急忙辩白道,话语间已是隐有怒意。自己怎样倒无所谓,可姑娘家的名节却是半点损毁不得。
“你是小白哥哥。”身为争执对象,被冷落一旁的柳蝶衣忽然出声确认心中的疑问。看到白玉堂诧异迷惑的眼神,又道,“想当初你伤愈下山时还曾信誓旦旦地说要好好报答我爹的救命之恩呢,怎么,才几年不见就连人都不记得了?”
“你是柳家那个小丫头!”起初只觉得称呼熟悉,人却陌生得很,待听到后面白玉堂已是心中明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我都不敢认了。”
“所以你就别再丫头来、丫头去的了。”
“你这斤斤计较倒是一点儿都没变。”
“你的狂傲自大也是更胜当年。”
两人孩子气的斗嘴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在山上的时候,就像相识多年的老友,随意且默契。
“这里太吵了,我们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慢慢聊。”正说着话,白玉堂忽然一把拉住人,拽了就走。柳蝶衣不曾防备,被拉得一个踉跄,挣了几下也甩不开那只大手,知道这人不拘小节,随性得很,索性也就由他去了。
走出几步,白玉堂才后知后觉地回头道:“展昭,人我就先带走了,稍后我会把蝶衣平安地送回府的。”
蝶衣?这二人是什么关系,竟熟识到直呼其名的地步。看着紧牵在一起的两只手,展昭忽觉碍眼得很,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充斥胸口,闷闷的,像堵了块儿大石头。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湮没于人群中,再也看不见,展昭才又继续自己的巡街工作。
听雨楼是整个汴京城里最好的茶楼,不仅茶味香醇,茶点更是美味,据说这里的点心师傅曾经是皇宫里的御厨,更有人说只要有心在这里连进贡的御茶都能喝到。不过,这味道不一般,价格自然更不一般。
“怎么样,这里的茶点不错吧。”白玉堂与柳蝶衣此时正坐在听雨楼最好的雅间里,桌上摆满了这里的招牌糕点。
“能让五哥看上眼的东西会差到哪里去。”柳蝶衣细细咀嚼着嘴里的云片糕,又拈起了一块核桃酥,口感细致,绵软酥香,甜而不腻,确是不错,值得好好研究一下,回去做给大人他们尝尝。
柳蝶衣站起身,走到窗边,倚着栏杆向下望去。楼下熙熙攘攘,人流如织,比方才还要热闹几分,可这听雨楼虽居于闹市之中却清静雅致得很,从这楼上看外面的市井百态隐有脱离红尘之感,确实是个不错的去处。想起之前两人才迈进店门,店小二就匆匆迎了上来,径直将两人引至这雅间,又“五爷”前、“五爷”后的忙个不停,想来五哥应是这里的常客了,不愧是陷空岛的五当家,果然很会享受呢。正胡思乱想间,忽见人群中出现一道熟悉的红色身影,不觉被那挺拔的身姿牵引住了目光。
“喂,丫头,想什么呢?笑得像个花——呃——白痴一样。”被白玉堂打趣的声音拉回神智,柳蝶衣才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对着那人的背影露出了笑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下意识地追寻那人的身影,只从一旁看着,心中便一点一滴地泛起暖意,像涨潮时的海水漫溢而出,而唇畔的笑容也就那么不可抑止地荡漾开来。
该是心动了吧,不然每次见到那人受伤时的心痛所为何来。而在他被昔日的江湖朋友嘲讽指责时,看着那僵直的脊背、眼底的落寞、唇畔的苦笑,满心的酸涩又该作何解释。近二十年平静无波的心湖第一次为一个人泛起涟漪,乱了节奏。这一个月里将那人的正直、善良、坚毅、执着、倔强、委屈、隐忍全都看在眼里,随之喜,随之悲,随之痛,面对这样的人想要依然心如止水,真的,很难。
“其实也没什么。”柳蝶衣转过身,绽开一抹更灿烂的笑容,缓缓言道,“只是忽然想起那日我爹救你回家时,我曾缠着爹爹问过你是被什么东西所伤,爹却始终不肯告诉我,不过今日我总算明白了,原来是——老鼠夹。”
白玉堂拿起一块芙蓉桂花饼刚要往嘴里送,就被这出人意料的答案怔住,维持着张嘴欲咬的姿势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愤愤地把饼往桌子上一扔,咬牙切齿地吼道:“柳——蝶——衣!”
白玉堂恼羞成怒的低吼和柳蝶衣愉悦的笑声在楼下嘈杂的人声掩盖下并不明显,却仍逃不过武林高手的耳朵,尤其还是一个有心的高手。展昭因那笑声背后一僵,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才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