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往事如歌》顾知否

12、故事的开始

　　她的生日刚好是中秋节，花好月圆之时。人人都夸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乖巧聪明，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的。她听得出他们是在骗自己，毕竟，乖巧聪明这四个字和她完全不沾边，这一点她认识的很清楚。
　　但每次妈妈听到这种话总是开心得不得了。
　　每当这个时候，妈妈就会陈列出各种她大病逃生的经历，来佐证“福气”二字所言不虚。其实也不过是几次感冒发高烧的事情，虽然有些凶险，但绝没有妈妈添油加醋之后的那样跌宕起伏。妈妈也知道她恐怕是永远做不到聪明乖巧，也从不指望她会有大出息，唯一愿望就是她能平平安安，做一个有福气的笨小孩。
　　妈妈依着这种心态来教育如歌，如歌也没让她失望，果真成了个不乖巧聪明的笨小孩。
　　如歌一直是一个反应很慢的小孩，直到上幼儿园的时候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要有爸爸妈妈的。但她并没有觉得委屈，因为自己有的比正常家庭的小孩还要多，而且妈妈说只要她想要爸爸，那妈妈就可以找一个。既然爸爸是随便就可以找到的，那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再大一些如歌才能明白，妈妈一个人，却让自己过得比三口之家更好，这其中付出的要比常人多得多。她虽然整天不务正业，但还是很体谅妈妈的，所以多次提出要让妈妈找个另一半。
　　从如歌记事起，就有很多人主动上门来给妈妈说媒，更有追求者直接找如歌说情，但都被妈妈婉言拒绝了。时间长了，她也觉得妈妈是真的不想结婚，也就不再提这件事情。所以妈妈跟她说有想要结婚的对象时，她是真心的替妈妈感到高兴，并主动提出见对方一面。
　　季云杉见女儿支持自己，高兴地眼里泛着泪光。
　　他叫任书棋，听妈妈说是个家境殷实的商人，离过婚，有一个儿子。年轻时候在国外读过书，是个有文化有涵养的人。听起来各方面条件都配得上妈妈，她也安心了一半。
　　见面之前，妈妈给她看过照片，很周正的一个男人，虽然五十多岁了但看起来年轻得多，眉宇之间难掩英气，年轻时候肯定也是个美男子。不过，总是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这年的如歌上高二，学校是远近闻名的名校，纪律也是管的很严。当初季云杉为了把成绩不堪入目的如歌塞进学校，花钱周转，动用了所有的人脉，费了好大的劲。
　　为了第一次见面，妈妈特地去学校帮如歌请了一天假——虽然如歌以前随便翘课也没有请过假。
　　吃饭的地方清雅温馨，点了一大桌家常菜。任书棋本人比照片上还要随和，还要有风度，对她也是打心眼里的喜欢，不停地给她夹菜，还细心地知道了她的生日，承诺要给她一个美好的生日。看得出来，他对自己对妈妈是真的上心，是个值得托付的对象。
　　再见面就是在任宅了。
　　妈妈在车上才很为难的告诉她，任书棋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
　　两年前任书棋离婚，儿子就跟前妻回了英国，修完学位后也一直在国外工作，今年年初却突然跟任书棋说要回来中国定居，更是在上个月交接了工作，回来A市。季云杉担心他的突然回国，是为了她和任书棋的事情。
　　两个家庭的结合，除了两位当事人，也就只剩家属的意见了。
　　季云杉是个孤儿，很小的时候就背井离乡来到A市打拼，并无什么亲戚，如歌同意了也就没问题了。任书棋那边最紧要的也就是他儿子的意见了。所以，这次聚餐意义非凡，各自介绍认识一下，如果没有什么大问题，距结婚也就是一张证书的距离了。如歌晓得妈妈心里的担忧，一路上不停地安慰着妈妈。
　　她一直认为任书棋是个事业有成的男人，但没想到他的事业做得那么大。
　　任宅像一座宫殿隐藏在绿林深处，是只有在电影里才见过的气派。
　　进去以后才知道什么叫纸醉金迷，每一处都精致的过分。
　　墙壁上绘着东西方的神，色彩调和的好，所以不觉得严肃或怪异。巴洛克风格的二十余寸高的银灯盏，坠着流苏的白绸窗帘，悬着的水晶大吊灯，琉璃的窗玻璃。中西式元素都有，古典又前卫。
　　楼梯口立着两个半人高的仿元青花花瓶，里面各插着一簇簇红的白的玫瑰。这花想必也是专人修剪的，红白两色搭在一起不显突兀，反倒是热闹起来。她刚开始以为是绢花，走近了才闻见一缕幽香。越看越觉得这花可爱，不自觉的靠上前细看。一抬头才看见楼梯扶手上蔓延了一路的兰花，浅浅的白白的小花粒，很有生气的开着。这抹绿这抹白和酒红色的壁纸背景掺在一起，简直美得不似人间。
　　顺着这兰花看上去。
　　多年以后，如歌总是很清楚的记得那一幕。
　　任纪廷穿了一条白色的纯棉休闲裤，一件纯白的T恤，脚上也是一双白拖鞋，一身纯白。白色是很挑人的，很少有人穿一身纯白却不显别扭枯燥，任纪廷就是这样的人，不但不枯燥，还高贵耀眼。白衣胜雪来形容也缺点意境。
　　大概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是半干，额前的碎发和胳膊上的绒毛，暖融融的泛着点棕金色的柔光。他轻轻抚了下额前的头发。手指匀称细长，她看着他的手就不禁联想到黑白色的钢琴键，精装版的古典小说，遒劲清秀的楷书。
　　任纪廷察觉到她的存在，停下步子来俯视着她。
　　任纪廷的眼窝比常人深，但挡不住眼睛的亮。那双眼睛清澈犀利，有着谁都模仿不来的少年轻狂。只那么一眼，任纪廷就猜到了如歌的身份，然后不疾不徐的走下楼梯。只这么一眼，她心里就有了任纪廷的位置。
　　忽然，任纪廷笑了，每下一步那笑意就更深一分，夹带着不屑一顾的轻蔑还有孩子气的狡黠，每一步都带着来者不善的戾气。她感觉到他的不友善，但却不讨厌。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慢慢低下头来对视着她。
　　那个时候，她才不到十七岁，一米六八的身高已经是班上的高海拔了，但他还是比自己高出一大截来，非得俯身才能对视。
　　任纪廷的身上有好闻的茶香，淡淡的摄人心魄。她很害怕被发现自己在轻嗅他身上的香气，所以紧张的攥紧了手不敢呼吸。任纪廷颇带玩味的看着她，似乎是在挑逗小狗一样。
　　他就那样看了她好一会儿，好像她的眼里有什么迷宫。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突然像个孩子看见玩具似的笑了，那孩子气的笑意一点点在他脸上晕开，像是晨光熹微，微光刺破云层，一瞬间光彩照人，不禁觉得心神荡漾。
　　低沉但得意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你好啊，妹妹。”
　　任书棋看见笑着过来介绍。
　　妈妈很紧张，她也是。出人意料的，任纪廷很友善，礼貌的叫“季阿姨”。她叫他“哥哥”，他也是很客气的答应着，跟刚才的神情判若两人。
　　她觉得自己是被他下了蛊，鬼迷心窍般的心神不宁，饭桌上也答非所问，幸亏任书棋没觉得她失礼。
　　可这个饭局也不是很顺利，她虽然心思不在饭桌上，但也能察觉到每个人的不对劲。妈妈比她还紧张的样子，任书棋也显得不自在，唯一随性自然的倒是任纪廷。虽然不顺利，但任纪廷也不是讨厌她们母子的样子，她们走的时候，他还很热情的出来送她们。
　　她回去以后总是心不在焉，很希望能再见，很希望任纪廷可以成为自己的哥哥。有时候想着想着会不自觉的笑出来，因为自己将会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哥哥，好到耀眼的哥哥。但那天之后，任纪廷就再也没有出现。
　　她旁敲侧击的问妈妈婚期几时，妈妈却很巧妙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说一切顺其自然。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但也没有太在意。
　　就在她心里的悸动快要平复下来的时候，任纪廷主动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