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往事如歌》顾知否

1、后会如期

　　回来的前一天特地看了一下，立冬，降温。这才想起来，走的时候也是立冬这天。
　　如歌还记得前一晚，不声不响来了一场雪，隔着玻璃往外看不禁晃眼。四周没有轮廓，就那么漫无边际一整片白，耀得外面亮堂堂的，好似晚上要提前结束。房间里暖烘烘的，致使窗上融掉许多参差不齐的霜水，像一条条水蛇弯曲往下爬，把一朵朵霜花截成两半。
　　一夜未眠，等漫天的白里终于映出来一点蓝，如歌大敞开窗帘。宅子里的雪都清的干干净净，但被雪水覆盖过一夜，所有景观都像是加深了一遍颜色。铁门外区域太广泛，一时打扫不完，于是先扫出一条湿黑的车道。
　　一个矮墩墩的中年男人，一只手缩在口袋里，另一只戴着黑灰色的毛绒手套，对着各个方向比划，热气从嘴里升出来，成了个不成形的白球。对面五六个工人都应了一声，空中就又多了几个白球。
　　门口好些名贵的草木，碰上这样的大雪天，连扫雪车都用不得。
　　如歌洗漱完，就在衣帽间里挑衣服，慢蹭蹭的一件件往身上加衣，直到王婶上楼来催。
　　“哎呦，在家穿这么厚，看看，鼻尖上都冒汗了。出门的时候再穿，外面冷的哟。”如歌不动作，任由王婶把外面一层及脚踝的羽绒服扒下来，因为里面还有件开司米大衣，脱到袖口就有些紧。王婶再稍稍使劲一拽，如歌身子就跟着趔了一下。
　　楼下已经准备好早餐，照样是按如歌往常的习惯来，面食多，不喜凉。小米粥，蒸得烂熟的板栗芋头南瓜，一屉鲜虾生煎，一盘素馅煎饺，还有三碟时令小菜。这是按一人份准备的，桌上也没放咖啡，看来他是不会下来吃了。
　　“走吧，起太早没有胃口，直接去机场吧。”
　　“哎呀，我就猜到了。怎么订这么早点的机票，偏偏还下雪，路上小心要打滑的。多少喝点粥吧，多少喝两口，空腹坐车又要难受。”
　　如歌没做声，伸手拿过羽绒服往身上套。王婶知道她的脾气，也不再啰嗦，帮着把拉链拉上。
　　行李早就装点好了，汽车也已经发动，屁股后面一阵阵冒着白汽。王婶跟过来，扒着车门不肯放，絮絮叨叨的嘱咐，全是些没有大碍的琐事。
　　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眼睛忍不住往半掩的门上瞥，看一眼又快收回来，生怕被人逮到。王婶终于不能视而不见，自顾自叹了口气。
　　“少爷舍不得你走的，订这么早的机票，就是怕碰见了难过。”看如歌还是两眼呆呆，没有点反应，王婶自觉说错了话。“反正是有火车有轮船有飞机，见面不难，很快就要回来了。我听人家讲，国外的大学都是上半年课放半年的假嘛。””
　　如歌这才听见王婶宽慰自己的话，于是挪过来眼神，扯出个笑脸来。王婶还只当她是出国念几年书，毕业之后就回来，以为依着她的脾气，肯定是去报到玩两天，玩够了就闹着回来了。
　　这一次不是这样的。
　　那么远的地方，他要让她去。这一走，她就万万不能再回来了。
　　这样一想，如歌就抻着身子，费力地抱住了王婶。伏在她肩膀上，正好瞥见任纪廷房间的窗帘闪出一道缝，接着墨蓝色的窗帘一阵轻微的波动又恢复平静。
　　如歌突然间就生出酸涩的委屈，于是重新坐回车上。既然连道别都不肯施舍给她，那她也不要让他看见最后一面。
　　可那个时候的如歌没有想到，到最后妥协的还是她。
　　因为突然的大幅度降温，候机厅里一水的加厚羽绒服，男女老少都缩着脖子，避免与冷空气的肌肤之亲。写字楼里精致的白领和卖力气劳作的打工妹，在千篇一律的单调羽绒服的掩盖下，一般无二。
　　这种天气敢穿皮短裤的人可真没有。所以自然的，如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这次回来的太仓促，只拣了些衣服和贵重物件，但也有整整两大行李箱，拉起来也是很费力。如歌迎着一路目光快步前行，后悔不该带太多东西，又想着要赶快回去，赶在任纪廷回家之前换上冬衣，万一他一个不顺眼停了她的卡可就坏了。
　　还记得刚到瑞士，有一次和同学出去泡吧，玩儿的太晚就没回宿舍，几个人在附近的酒店凑合了一晚。这事不知怎么就被任纪廷知道了，一个招呼没打，飞速停掉了她所有的卡。她猛灌了两杯威士忌，借着酒胆在电话里把他痛骂了一顿，然后单方面宣布与他断绝所有关系，然后颇有志气的做了一个月的兼职。结果撑了不到半个月，就向室友借了机票钱飞回来装乖卖巧求原谅，说了好多好话，下了好多保证，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让任纪廷原谅她。
　　突然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挡在她面前。她环顾四周，并没有别人，确定眼前这个人是找她的。
　　来人眉清目秀，身姿挺拔，她也不好摆冷脸。
　　“有什么事吗？”
　　“您是季小姐吧。”
　　她不记得在国内还有这个朋友，况且，她这次回来只有几个瑞士的同学知道。
　　“对”
　　“你好，季小姐，我是任总的助理，林翰”
　　如歌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想着任纪廷不会是跟国家通讯局搭上关系了吧，连她几点的航班都清楚，但是他一向神通广大，想来也不无可能。不过，这个助理看着面生，从来没见过。
　　“你怎么认得我？”
　　“季小姐气质非一般人可比。”
　　这句恭维话听的她心里美滋滋的。说来也好笑，任纪廷对待工作那么严肃的一个人，身边的人却都是巧舌善语，说的一口漂亮话。以前的小李和司机都是马屁界的个中翘楚，她一直怀疑，他们的官职都是靠给任纪廷戴高帽得来的。
　　本来是想问一下小李的近况，但转念想到，任纪廷向来不喜欢底下的人多嘴公司的事情，就忍住没问。
　　“那你们任总也来了？”
　　“请跟我来。”林翰接过如歌的行李箱，向出口走去。
　　这个卖关子的功夫，倒真是和任纪廷一模一样。
　　出了机场就看见两辆黑的锃亮的宾利，不必猜也知道车主是谁。林翰径直上了第一辆车，然后笑着示意她去后面那辆车。
　　如歌打开车门坐进去，身旁是任纪廷。
　　她心里直打鼓，这次回来是打算先斩后奏，结果没想到被他掌握了主动权。他向来不喜欢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知道会怎么看待这次“惊喜”。而且，这三年间寥寥几次见面都是匆匆一瞥，今天算是三年来正式的一次见面，什么态度对待，她心里没底。
　　“你先回去，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她侧身去看他，他正倚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三年没见，她比以前白了，比以前高了几公分，头发也长到腰际，他倒是一点没变。
　　还是那样棱角分明，剑眉星目，不过下巴上有不明显的刚冒出的小胡茬。通常太过白净的男人会给人一种阴柔之感，但他不是。他的轮廓太过硬朗，白皮肤反倒让他有贵族气质。不过，还是比三年前的肤色深了些，倒显得稳重些。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呢，本来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任纪廷没回应，她也习惯了他这样的态度，所以也不觉得尴尬，自己安静坐着不说话。
　　没想到他不是让她回任宅，是之前住过的一间公寓。到了公寓楼下一句话没交代就让她下了车，自始至终没正眼看她一眼。
　　他这种态度，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也是，要送她出国的时候，他就安排好一切，面面俱到的考虑好，让她留在瑞士不要再回来，任她怎么苦苦哀求都不肯改主意。她闹绝食锁在房间哭了两天，哭到眼泪干了嗓子哑了，他也不理睬。王婶心疼她，去求情，但他也只是说了句“随她闹去吧”。
　　甚至扣下了她的护照，不给她回来的机会，还是今年借口出去旅游才把护照骗出来。现在她一声不响的回来，他应该是很恼火的。
　　可是她现在回来了，就决定不再回去了，要么留在他身边，要么为自己好好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希望多多包涵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