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遇到山笑 卯时，皇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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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皇城已经完全苏醒过来，集市里的吆喝声连成一片，包铺子的小儿揭开蒸笼盖子，腾起一片白色热气，散发勾人的香味。
街道旁边还堆着积雪，道上却是早被人铲个干净，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马车慢悠悠的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
楚烨懒散的打个哈欠，挑起车帘，入目的是长满青黑色青苔的墙壁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巷子。地面坑坑洼洼，还堆着积雪，远没有皇城中心街道宽敞。他被颠簸的不耐的皱起眉头。
“还没到吗？”终于，楚烨不耐烦的掀开车帘，从车厢里钻出来。外面的冷空气猛然窜入鼻腔，盘踞进肺里，惹得他嗓子发痒，一通咳嗽。“就快到了，外面严寒，殿下还是坐进去的好。”
楚烨定定的看着不知是何时换了的马夫，那人一身黑衣，头发干练的绑成马尾，腰间还挂着御前侍卫的令牌。“景湛？”他挑眉。
“是。”
楚烨和他并排坐下，“此次你到是回来的早。”
莫景湛不拘言笑，给原本就冷峻的脸庞添上几笔严肃的味道。“此次任务离皇城不远，故回来的快些。”楚烨笑笑：“今日父皇给你派了个什么任务？”
莫景湛收收手里的缰绳，淡然道：“皇上把我指派给你了。”
“嗯？”楚烨诧异。
“嗯。”
“他这是想做什么。”楚烨冷笑一声，这个时候给他指派个御前侍卫，保护他？可笑。那就是监视他了。“呵。”
莫景湛抿唇，手里的缰绳拉的更紧了：“霓修。”
“怎么？”
“放心。”他说。
楚烨看他一眼，目光沉着，半晌才道：“好。”
皇帝把莫景湛指派给十三皇子这件事一从宫里传出来，就引起一阵轩辕大波。从来不受宠的十三皇子竟然能让皇帝专门调派一个御前带刀侍卫，那是何等殊荣？难道这十三皇子要被重用了？还是说·······一时间，各种猜测，众说纷纭，皇城内外暗潮涌动。
山笑在楚烨走后并没有暗中跟过去，而是回府换了身衣服，从一处暗门悄悄离开，七转八拐的出了乌衣巷，见四下无人，便足尖轻点，跃上房顶，轻功俊俏至极，一会不见其身影。
“霓修，你是如何认得山笑的。”出了那个破败狭长的小巷，入眼的又是一条灰扑扑的老街，景湛把马车停在一处茶馆外，翻身下车，伸手将楚烨扶下来。
“山笑？”楚烨借他的力道跳下车，有些疑惑的反问。
“是。”
楚烨想了想，“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春季跟着父皇他们去皇家狩猎场，后来在路上，见他快要死了，就捡回来了。”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莫景湛和楚烨并肩走进茶馆，顺便扯下腰间御前侍卫的令牌，塞进衣服里。
楚烨笑笑：“那年你不是被你父亲带着去了塞外吗？你回来之后他已经跟了我两年，不过是个奴才，你也没在意，我也懒得说了。”他抬手招招店里的一个小厮，拿出一定银子放他手里：“前边带路，去暗街。”
“好嘞，二位爷这边请。”小二压低嗓音，躬身走在前面。
“走吧，边走边说。”楚烨将双手拢进袖子里，随意散着头发，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漆黑的稠面上缀着几朵红梅，他华雅浅笑，贵气逼人。莫景湛颔首，跟上前面那人的步伐。
“那年春分，父皇带着我们去春猎········”
天俞15年春分，桃花正开的艳烈，皇家的铁骑踏碎一地温柔的红，走过桃源山林和小桥流水，楚烨惊喜的扯着一旁嬷嬷的衣袖，趴在马车窗上，掀起窗帘四处张望。“嬷嬷你看，那是青山吗？”
“是是是，小殿下快放下帘子，待会娘娘会生气的。”嬷嬷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宠溺又疼惜，比他母妃要亲切多了。
楚烨听话的放下帘子，想起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跟着父皇来猎场，兴奋之余，不免有些惆怅，父皇果然不喜欢他，马车都是排在后面，完全没有大皇兄那般风光。
就连母妃也是对他冷冷清清，说他不如六哥那样稳重。想到这里，他又抑郁起来。
嬷嬷有些难过的叹口气，这其中的一些缘由，不是想说就能说出来的，只是可怜了眼前这孩子，从进宫的那天起，就已经是九死一生了。他十岁才被接进宫，路上遭到人祸，被一个影卫带回来，浑身是血，整整昏迷了一个月，醒了之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皇上就来看过一次，之后再也没有问过。
楚烨小时一直都是个开朗活泼的性子，坐不住也站不住，猴儿一样爬树，狗儿一样钻洞，一个人在自己的小院儿中自娱自乐，只有在初一十五的时候去给他母妃和皇后请安，才能安安稳稳的坐上几刻钟。
他很少见到别的皇子和公主，只是某次翻墙院的时候看到他一母同胞的六皇子，才知道，原来自己是多么不招人待见。
六皇子与一个不知排行第几的公主一起钓鱼，瞅着他翻上墙后惊的长大嘴巴，就差大喝一声：“大胆奴才！”了。
楚烨的形象的确不好看，脏兮兮的脸蛋，脏兮兮的衣服，比起六皇子和那个小公主，简直就是云泥之别，他就是地上的一滩泥。待六皇子看清是那个刚进宫不久的十三皇子楚霓修之后，又有点嫌弃的皱皱眉。
“呐，这个给你。”他放下手里的鱼竿，拿起旁边小机上一盘枣泥糕，走到墙边，把手里的那盘糕点递给坐在墙头发愣的楚烨。
楚烨呆呆的伸手，发现一双小手沾满了灰，他羞得脸色通红，拿手在衣服上使劲儿蹭了蹭，才伸手去接。毫不意外的，他又被鄙视了。
六皇子见他拿稳盘子后便转身走了，和那个小公主打了声招呼，一旁的奴才狗腿的收拾渔具，和主子一起离开了，不知是楚烨扰了他们的兴致，还是他们原本就打算离开，反正，楚烨觉得，那碟枣泥糕是他进宫之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他宫里就没有那么好吃的糕点！
“嬷嬷！嬷嬷！”楚烨跑进小院儿里，扯着嗓子喊睡得打呼噜的老嬷嬷。“嬷嬷嬷嬷，我要·····额·····本宫要洗澡！本宫要洗澡！”老嬷嬷被楚烨扯得东倒西歪，一脸困意的传澡汤。后来楚烨便越来越重视自己的衣着，甚至慢慢的有点轻微的洁癖。
遇到山笑，可以说是他短短的记忆中，最大的意外。
前面出现了骚动，一行奴才在车外议论纷纷。
“嬷嬷，前面是怎么了？”楚烨掀起刚放下的帘子，恨不得直接蹦到前面去看热闹。
“殿下，这无非就是有平民拦轿告御状的，每年春猎，据说都会遇到。”老嬷嬷坐在轿子里不动如山，其实是被颠簸的瞌睡来了，昏昏沉沉的完全没有看热闹的心思。
楚烨看老嬷嬷渐渐要闭上的眼睛，得意的笑笑，往地上一跳，猴一样钻到队伍的前面。
“大胆贱民！惊扰圣驾该当何罪！”走进后就听到御骑将军的呵斥声。楚烨有些好奇的扒开挡在他前面的带刀侍卫。
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激的楚烨一阵头疼。路中间趴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鞭痕错乱，衣衫褴褛，他的眼睛黯然无光，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这是怎么回事？”
“回十三殿下的话，这人是挡住了队列的路，倒在马路中央，半死不活的。”一个侍卫抱拳低声回复着。
“鞭痕本来就有？”
“是。”
真可怜，他忽然觉得难过。
“肖将军，把这人抬到旁边去，莫要耽误了时辰。”皇帝威严的话语从华丽的马车里传出，带着低沉的磁性。
“是。”御骑将军双手抱拳，然后招呼旁边的侍卫把人抬走。
楚烨很久之后回想到那一幕，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何要做出那般举动，不过是个庶民，哪里值得他搭上唯一一次的春猎！
“且慢！”楚烨冲到那人前面，伸手挡住那些侍卫。
“嗯？何人？”
“回皇上的话，是十三皇子。”一旁的徐公公恭敬的说到。
“哦？十三要如何？”
楚烨朝皇帝的轿辇跪下，大声到：“父皇，儿臣见这人伤势过重，快要死了，不能不管。”
霎时，马车中所有的主子都觉得十三怕是疯了。皇上金口玉言，说要丢在马路边就得丢在马路边，那就是不管的意思，十三你这样是要和皇上对着干吗？！
四周的气压忽然变得极低，楚烨无谓的跪在地上，挡去直射在那人脸上的一部分阳光。那人眼珠子动了动，依旧暗淡。
半晌，皇帝才沉沉开口：“死了又当如何？”
楚烨心如擂鼓，对于这个没见过几面的父亲，他是又惧又怕，莫名其妙的畏惧。他在地上叩头：“回父皇，佛家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皇帝挑开他马车的帘子，“抬起脸来。”他说。
楚烨不明所以的抬起脸，对上皇帝深邃的瞳孔，他又一次感受到帝王的威慑力。
皇帝看着地上跪着的少年那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不知在想什么，气压一直低迷着。
“这个人你带回去吧，这次春猎你也不用跟着了，退下吧。”说着皇帝放下车帘，徐公公招呼几个侍卫，跟着十三皇子的车辇。
“谢父皇。”楚烨又叩了一个头才起身，带着死沉的如同尸体一样的少年一路返回皇城。
后来因为那少年伤好后没有去处，执意要跟着楚烨，再后来被宫里的总管带入宫中，行了宫刑，说既然在皇家当奴才就要守规矩，而这便是第一个规矩。
楚烨遇到他是在春季，山花烂漫，便赐名山笑，从那刻开始，山笑一直跟着楚烨整整六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遇到山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