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云雾如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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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若雪想归想，一时饭毕，两人便牵马出了客栈走了三四里地，直入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来。青青的石板路，街道左右商铺林立，酒楼饭庄不可胜数，珠宝、银器、茶叶、古董……应有尽有，令人眼花缭乱。别说沙家店一个小小的镇子，这条街的繁华喧嚣程度，竟是赛过了他这一世去过的最大城市――河南首府郑州府的许多街，一路走来，着实惊叹不已。
“若雪你看，这条街上，凡是屋角是金色的店铺，都是本座府里的。”温云染牵着他的马缰带他走过一间间商铺，颇为自豪地说，“生意真是好极了，所以本座才能支撑起那府里五部上千弟子、几百教头的开销，要不然只靠封地那点儿孝敬哪里够？”
说着，他们走进其中一家最大的钱庄，“咱们来这儿。” 文若雪抬头，看见门匾上却是“云记”二字，正心下疑惑，又听她道，“本座这辈正房一支云字辈，出门经商的俱是以云为化姓，这庄子现在是前理部大弟子云锦哥哥在管。”
“弟子拜见掌门师尊。” 进门照例是一片称颂之声，温云染只微微一颔首，直接领着文若雪转入柜后账房。“哟，今天阿染亲自来啦？” 但没说后，一个白衣男子缓缓站起，温言问候。他一袭素净的月白锦衣，袖口衣摆处暗绣梅花流云，年纪不过而立，清隽的眉宇间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体贴，世家贵公子的气质超然，完全不似那银钱堆中的掌柜。
“是啊，今日得闲，来这儿看看。” 温云染素来冷漠凌厉的面容忽然温和起来，“锦哥哥歇会儿吧，今天阿染来对账就好了，你看这位，” 她又把文若雪拉到身前介绍，“今年剑部的新弟子，那一笔桃花小楷写得，真跟锦哥哥你有一拼。” “弟子文若雪，见过师叔祖。” 他心中飞快地算了一下辈分，躬身施礼。“阿染，现在你究竟招了几辈弟子呀？咱们都……师叔祖了？! ”温云锦愣了片刻，惊讶地问。“三辈呀，再过五年，就有人唤你太师叔祖了。” 温云染理所当然地理理衣袖，“三十岁时，痛快不痛快？! ”
文若雪、温云锦：“……” （其实掌门也很有趣~）
一盏茶后，他们来到钱庄银库门口，温云锦掏出一串12把钥匙，分别插入一圈的12个锁孔里，每把各拧了不同的圈数后，温云染伸手一压门把手，打开了银库大门――这种高端机关设置，文若雪两世以来还是头一次见。
红樟木制的沉重大门缓缓开启，映入眼中的是一个个巨大的抽屉，也是红棕色的屉身，黄铜手柄，“阿染，如果没错的话，每屉一千两，” 温云锦缓缓扫视这偌大的银库，“还用点么？用机关一屉放满才会放下一屉。” “点啊，难得本座来你这儿一次，看看现银开心一下。” 温云染说着从掏出一副精巧的鹿皮手套戴上，运动内力来开最靠门的一个抽屉。
谁知这不看不要紧，抽屉一拉开，原本满满的一屉竟只剩了一半!
“啊，我昨天装满了呀! ” 温云锦首先惊呼起来，“真的，就在昨天申时末，钱庄关门前。”
”这钥匙除了你，谁还有？”
“再无他人。每次掌门来取钱时，都是云锦亲自开库，从未假与旁人之手。” 温云锦微微躬身肃声道，连称呼都恭敬了，“此次失误，还是云锦之过，请掌门责罚。”
“呃，锦哥哥……阿染信你，绝对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温云染见他如此，心下不忍，转而柔声道，“这库里冷得紧，快入冬了，千万不要受凉，锦哥哥还是回去歇歇吧，这事我和若雪查便好了――你的药，着人煎好送到房里去。” 他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指尖，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温柔体贴。
文若雪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位飘然出尘、温润如玉的师叔祖，竟是完全没有武功的，不止如此，面色发白唇色浅浅，连走路也是脚步不稳虚浮滞重；可他，却是前理部大弟子，连不可一世的当今明景君侯都敬重疼惜的男人。这之中，又是怎样令人心痛的过往？
只是片刻的出神，温云染便已将温云锦送回屋里，〝若雪你说，〞她回到银库门口与他并肩而立，凝眉细看那只剩一半银两的巨大抽屉，〝这到底是谁干的？〞“掌门知道这银库的具体运营模式么？” 文若雪思索片刻，忽然问。
“嗯，这里是温府在陕西省最大的银库，也是管理最严格的，”温云染微微一笑，娓娓道来，“方才开门的办法你也看到了，要进银库，首先要有十二把钥匙，知道它们分别对应那些锁孔，每孔转多少圈，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锦哥哥的几个大弟子，嗯，大概不超过五个；进去之后抽屉也不是那么容易开的，首先需要一点内力才能抬动，抽屉的把手上涂着医部特制的药水，直接伸手去摸有腐蚀，即使戴着防毒的鹿皮手套去摸药水挥发的气味也会吸在袖子上，十天之内一接触水汽袖子会变成血红色……嗯，大概就是这样，”她顿一顿，又补充道，“而且，最关键的是，后面变色这一条，只有我和锦哥哥知道。”
〝那…这个么，〞文若雪沉吟片刻，一边思索一边感叹掌门对自己还真是信任，“若雪可有什么办法？” “办法？那自然是把所有钱庄的相关人员都叫过来，咱们验一下便知。” “是啊，本座当初也是这么想的，但后来发现如果验过这次这一次之后，大家都知道药水的用途，办完事后换身衣服，岂不查无对证了？…而且若雪你要知道，医部自己配这么一个用途的药水多不容易，” 温云染叹了口气，“你说有什么办法？” “嗯，咱们可以虚张声势啊，这样……” 文若雪灵光一现，只犹豫片刻便开口道。“好的，本座试试去，若雪你来吧。” 温云染听完后点了点头，漆黑幽深的眸底赞许的笑意盈然，她大步走出门去，玄青色锦衣华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竟是说不出的冷然霸气。
这次文若雪终于见识了榆林温氏治家的高效严谨。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云记钱庄上下弟子仆役三百余人竟整齐划一地列队站在了庄子中央的大练武场上。掌门负手长身立在高台之上，清朗威严的声音由绵长醇厚的内力远远送出，在几重院落之间回响。“方才本座入库时发现，少了五百两现银，各位说说如何处置？” 半晌无人作答。“本座再问一遍？” 依旧是沉默。“好，来人，抬水，泼 !” 几个强壮的家丁抬来大木桶的水泼在地上。瞬间，只听一个门边并不起眼的青衣少年一声清叱，“是他 ! ” 紧接着，神奇的是，队伍中一个袖口三道银边的理部弟子竟要飞奔夺门而出。温云染眉峰一蹙，银色长索从袖中激射而出，当即将那人制服。
这青衣少年便是文若雪。
的确，他并没有让家丁把水泼在他们脚下，药水的效用当然也不会发生，只是他猛然从他们后面这么一喊，真正偷银子的人以为自己被验出来 ，慌不择路，这才露了马脚。这一切，不过都是心理作用罢了。
且说温云染一将那人制下，两边家丁如狼似虎涌上前去便把他捆了个结实。一抬起头，文若雪发现，这不过是个二十上下的少年，年轻的面容虽算不上俊朗，倒也分明耐看，白皙的脸庞被紫色的理部制服一衬，还带着几分书生的儒雅，下颚左侧有一点淡淡的朱砂红痣，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做账的颜色溅了上去。此时的他，被压住了倒也毫不反抗，漆黑幽深的双眸瞄了文若雪一眼，之后便定定地望着温云染。
“当真查出来了啊，” 温云染晃晃悠悠走下高台，满意地拍了拍文若雪的肩膀，“若雪你可以的。” 进而转向跪在地上的那个少年，方才对着文若雪时温融友善的目光霎时变得冰寒刺骨，“承认么？说吧，叫什么名字？为什么偷银库的钱？怎么偷的？” “呃，” 少年垂下头去盯着地面，“弟子钱见贤…下个月我哥要成亲了，给人家姑娘备不起彩礼，所以我就…” “就这么点事？!本座以为是你哥病得快死了呢，备不起彩礼倒是努力工作啊，再不济就是娶一家彩礼少的姑娘么，犯得着你为他…？” 温云染生平最见不得底下人作奸犯科，不等他说完便打断斥责，“你哥本就不该来求你，若说你非要孝悌一下，找掌柜借便是，居然用这样下作的手段？!” “而且你拿的也忒多了吧？据本座所知，当今朝廷正四品大员月俸一百两，养活一家老小外加三个师爷都绰绰有余，五百两，够你哥买两个庄子了…！” 她十分不客气地骂着，接着又问，“怎么偷的？”
“此事是云锦疏漏，云锦教下无方，还请掌门责罚。” 她话音一落，便听见人群外那男子清澈的话音，文若雪回头一看，本来方才已经回房的温云锦只穿着单薄的外裳单膝跪在场上。
“哦？温云锦你的弟子？” 温云染看得心惊，可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脱下自己的外袍给他，只好不动声色地把他从初冬冰凉的地上扶起来，淡声问。“是，他叫钱见贤，沙家店农家的儿子，因为没钱入书塾，三年前拜入理部云锦门下，一直以来颇聪慧刻苦，哪承想…会有今日所为？! 如此说来，还是云锦有眼无珠了。” 温云锦说着也是痛心疾首，“前几日云锦微恙，一时放心便将钥匙交给他代为监督，哪想到他…，门下出此恶徒，当是云锦之过。”
一阵冷风吹过，他禁不住掩口轻咳，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锦哥哥不要自责，” 温云染看得愈发心疼，终于忍不住说，“本座以为，此事与云掌柜无关，若雪，送掌柜回房。”
“是，”文若雪原本还想看看后来会发生什么，但毕竟师命难违，他只好附身微微一礼，陪着温云锦回到他房中，又顺手从桌上茶壶中倒了杯热茶递给他捧着。
也许是刚从寒冷的屋外回来吧，温云锦略显苍白的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秀美动人，文若雪看得略一晃神。
“适才那检验的方法，是文公子想出来的么？”温云锦忽然问。“嗯。”
“唉，这事其实本没什么，”温云锦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只是…钱思齐（钱见贤表字思齐）那孩子出身贫苦，偏偏又自尊心强心思重，估计这次阿染把他罚得不轻，弄不好以后……对掌门他大概不敢也没能力，只怕会记恨上文公子你了。”
“那我…？”文若雪的确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中一惊。
“诶，但毕竟你这样做是对的啊——不要多想啦”，温云锦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再能耐再报复不过是个三带理部弟子么，武功一般，在沙家店这小地方人脉也多不到哪里去，文公子只要好好跟着阿染，一切都没有问题啦。”他微微一笑转身走进内室，清隽温和的眉宇间藏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我这里没什么事，文公子可以回去啦。”
“哎，他这是什么意思？”文若雪坐在桌边抚额沉思半晌，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一出屋子，便看见温云染一脸舒畅清朗的笑意，正负手站在门口等他。
“都处理完了么？”他微微躬身行礼，又不由得好奇地问，“掌门什么事这么高兴？”
“嗯，按府中盗窃旧制责打三十遍，逐出师门。”
“哇，这样啊，那赃银呢？”
“一个月内能交回可以少打十五鞭，但这罪过，确是不可轻饶的。”她肯定地说，进而展颜一笑，“至于高兴么，现下账也对完了，人也罚完了，和你一块回去，本座想高兴就高兴！”
文若雪：“……”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云雾如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