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骸下的风景》点墨成污

140、第140局

　　以诺颤抖着双唇，她想做最后的道别，也不枉自己深爱了一场：“你曾毫不犹豫的应我，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便允许我杀了你。”
　　久远的场景涌入皇甫的脑海。
　　那一天，他立在冷秋家昏暗的客厅，看她用燃烧了生命的爱意，表达一生不弃，他在彼此疯狂的情感中应了她：背叛，即死！
　　这是任何人都未曾得知的，属于彼此间最极端的誓言！
　　那也是他一直想要她达到的，对他几乎是病态的疯狂情感，他在那一刻的承诺中，闻到了今日的血腥味。
　　以诺惨淡地笑着：“是你毁坏了我对你的执着，即便心中万般不舍，我也将履行你给的承诺。”
　　她站在蒙蒙雾气里，颤抖着抬起左手，从怀中掏出“命运之轮”，一挥手抛向了天空。
　　幽蓝的光滑过他们漆黑的瞳孔，留下一道年少轻狂时酣畅淋漓的爱恋。
　　“别犹豫，否则他们都会死。”直到最后，皇甫还是用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告别这段残情。
　　谁也道不清这场爱恋，始于谁，终于谁，他们只记得，自己深爱着对面的那个人，直至现在刀剑相向，还是迷恋曾经那一份怦然心动。
　　他们在硝烟中相对而立，带着冰冷的肃杀，将黝黑的枪口指着对方的胸膛，扣着扳机的食指同时收紧！
　　“嘭”！
　　这将是回荡在这山巅之上，最后的夺命之声，而后，一切归寂。
　　闪耀的克什米尔，跌撞着弹出了朦胧的美丽光芒，命运之轮滚动着、旋转着，最终静止在浓浓的雾色里，不见了踪影。
　　血色自胸口蔓延而开，在冰冷的夜色里悄悄绽放，微启的双唇间，咳出了一片刺眼的红。
　　他在道尔惊惧的悲吼中，望着对面模糊的身影，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终是支撑不住，震开袅袅雾气，跪倒在湿冷的岩石上。
　　以诺愣愣地按着完好无损的胸口，明明看见他扣下了扳机，为什么……
　　她猛然一惊，抛开手中的枪飞扑过去，一把夺过皇甫手里的枪拆开，果然如她的猜测，里面根本没有子弹！
　　不！不可能！尘首长手里的枪怎么会没有子弹就给他？她不信，她慌慌地抓住皇甫握成拳的左手，用力掰开，四颗子弹赫然握在他掌心！
　　以诺只觉脑中“轰”得一声，徒然地跪坐在他面前，想起他接到枪后的那一个旋身，他就是在那半秒之内，神不知鬼不觉的卸下了子弹！
　　他这是……寻死吗？
　　为什么？
　　同归于尽不好么？
　　为什么？伤害了她之后，还要留她一个人独活呢？
　　这一场爱情的开始，这一场爱情的结束，难道只有她一人，是一厢情愿吗？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她感觉子弹是打在了自己的心口，疼得她连呼吸都忘了。
　　看着他苍白的脸，艳红的血，她意识到这个人，真的要离开了她，她明明说了不要爱了，可为什么，此时此刻还会这样心如刀割？
　　可就是这样的心如刀割，让她清醒的听到那心底撕裂般的呐喊。
　　它说：不要死，求你不要离开我。
　　她拼尽全力才强忍着不掉下眼泪，她咬着牙，想要无情的耻笑他，可是，她的声音却颤抖的仿佛在哭：“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皇甫抬起手抚摸她的脸颊，缓缓勾起挂血的嘴角，像当年惹哭了心爱之人后，自省后认真而平和的对她说：“以诺，我们谈一谈吧。”
　　她固执地摇头：“我不听，反正我说不过你。”
　　皇甫努力撑起将要涣散的深思，刚开口就猛地咳出了一口血，就算他极快的用手捂住，也难免溅到了以诺身上。
　　以诺下意识地伸手扶他，惊慌地捂住他流血的胸口，万般情绪混杂，终是让她撑不出，“啪嗒”掉下泪来。
　　这个人这样对你，你有什么好哭的？可越是这样想，便越是忍不住。
　　皇甫用干净的手擦去她的眼泪，无奈地叹息一声：“别哭，我没事的。好好听我说完。”
　　他用指尖引导这泪水滑入掌心，只因临死前不愿看到她的泪痕：“你怨我害死了所有爱慕你的人，其实不然。以诺，我曾承诺照拂你所珍视的人，自然不会食言。”
　　“冷秋这个人，品质虽高，却是个真正生活在黑暗里的苦命人，所以他向往阳光。他将对你的爱当作救赎，终其一生都不能放手，并渴望接近你，却不敢触碰。”
　　八年前，落英纷飞中的偶然一瞥，冷秋便对她念念不忘，甚至挣脱了古家的控制，潜伏到了她的身边，为她带去了王思琪和夜岚这两个危险分子。
　　“若他只是单纯的爱你，我也不会做到这种地步。他错就错在，不该自身不愈，还牵扯了你最疼爱的青青。”
　　他歇了口气，方才继续说：“以诺，你太热忱，所以你不懂人心。青青一无所知，所以她现在还依赖你，但谁又能一辈子天真无邪？”
　　“嫁与冷秋经年过后，她发现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遭遇皆是因你而起，她该如何自处？站在两难之地，你又该如何自处？”
　　“不要指望冷秋能忘掉你爱上她，他根本连基本的夫妻生活都做不到。”
　　冷秋可以因为亏欠，为青青做所有他力所能及的事情，况且青青还是以诺十分在乎的人，他自然会加倍疼爱。
　　可青青要的，根本不是这样的感情。
　　“但凡有了爱恨，便就有了痴嗔，没人愿意去做替代品。久而久之，你们必会反目成仇，那将又是一场生死较量。”
　　青青热爱舞蹈，当年受伤才无奈搁置，等两年后伤愈，依然前去参加了比赛。后来“天阶”邀请她入学，她虽然舍不得以诺而拒绝了，但是她抓住了艺队的机遇，由此可见，她是个十分有主见的人。
　　一个有才华又有主见的人，是不肯屈就的。待她长大更懂一些道理的时候，她便会有所计较。
　　以诺最疼爱的可爱妹妹将来会黑化？她怎么也不能接受：“青青不会变成那样的……”
　　可她又深刻明白，皇甫分析的头头是道，不会说错，便是反驳，也是没有多少底气的。
　　若是真的等到那时候，又会牵扯进多少人命？
　　皇甫预见了未来，所以在他心中，冷秋不得不死。
　　也难怪他会说，他在所有人未不幸之前，结束了错误。
　　“不管你信与不信，这都是我真正的理由。可说到底，没能照拂到冷秋，依然是我失信与你。”他忽然勾起嘴角，眼中是超越了生死的释然：“所以你不需要原谅我。”
　　以诺望着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甫轻轻握住手心里变凉的泪水，指尖蹭了蹭她红红的眼睛，甚觉心疼。
　　你看你，总是弄哭她。
　　“别原谅我，以诺，用一生去恨我，你只要记得，皇甫默是世上最冰冷无情的人。”
　　她蹭着他微凉地指尖，望着他惨白的笑容，狠狠咬着下唇，固执地摇了摇头。
　　哪怕他真的无情，可自始至终，对她都是很好的，很好很好，把她宠得又蠢又轴。
　　皇甫触摸她这自残的红唇，揉开这份泄力，指腹抹掉那一丝血气，望进她眼底深处，艰难地开口说：“听话，他只会伤害你，他不懂得珍惜你。”他伏在她耳边轻声呢喃：“他只会夺走你的一切，他根本不在乎你！”
　　仿佛是个诅咒，他要在生命的最后给她下蛊，他的死亡对她来说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两年来，他所承受的失却之痛，不该让她体会。
　　只要他从她生命里消失，她还会是原来的模样。
　　她望着他的眼睛，惊颤地双眸静静归于平静，茫然而懵懂的重复：“他夺走了我的一切，他不在乎我……”
　　“他不值得你牵挂，不值得你留恋。”
　　“他不值得我牵挂，不值得我留恋……”
　　“忘记他，忘记皇甫默。”
　　“忘记他，忘记皇甫默……”
　　这一切的一切，都该有一个最合理的结局。
　　皇甫目光柔和，痴痴地望着她，在生命的尽头，所有的算计都化为虚无，他将这份自私的爱情，虔诚地断送在他的离去里，他用生命最后的余温，勾勒她精致的五官，轻声告别：“以此吻为引，记忆删除……”
　　他带着最后的气息，交织着山间特有的清凉，将这场刻骨铭心的爱，柔化在冰凉的唇上，彷如带着一个永生的诅咒，缓缓地，缓缓地，印上了她柔软而温热的双唇……
　　他此生，最迷恋的体温……
　　手掌缓缓从她脸侧滑下，跌在她垂落身侧的手背上，脑袋无力的偏侧到一边，落到了她的肩头。
　　漫山的雾气将他们的身影缠绕起来，手搭着手，头靠着肩，相对而跪，近似相拥，情意缱绻，宛若一人。
　　时光仿佛从他们中间抽走，留下一地静谧。
　　他无所不能，世间万物皆在手中，人心和爱情在他眼中无甚差别，以至失去了以诺，还不知己痛，真正是个可怜人。
　　乌鲁颂依试探地上前两步，轻唤了一声：“小叶？”
　　以诺身体一颤，如梦方醒，猛地抬起头来，看到乌鲁颂依一身狼狈，忍俊不禁道：“上皇，你搞得也太惨了吧！”
　　正说着，她突然觉得右肩很沉，扭头一看，发现一个死人压着她，顿时毛骨悚然地一把将他推开，着急忙慌地跳起来叫道：“哎呀这谁啊！死了也不躺好！”说着还不忘回头瞪了乌鲁颂依一眼：“你也不拉我一下！”
　　乌鲁颂依张了张口，望了一眼被她无情推倒在一旁的皇甫，终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道尔拖着一身伤，艰难地爬到皇甫身边，悲痛地流着眼泪喊道：“默默！你答应和我回意大利，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默默……”
　　以诺微微皱了皱眉，道尔跟这人很熟？不过他们现在是敌人，她扫视了一眼战场，揉了揉疼痛的右臂，转头和乌鲁颂依说：“上皇，无耻男这人没兴趣跟你抢天下，你就随他去吧！”说着率先举步下山。
　　道尔在身后泪如泉涌的吼道：“方以诺！默默他还是狠不过你！”
　　以诺头也不回的鄙视他：“默默是谁？姐不认识这种无名小卒！”
　　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仿佛化为了一个泡沫，在阳光下闪烁过五彩斑斓的美丽。
　　而后，爆破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