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骸下的风景》点墨成污

102、第102局

　　一时间，无数子弹带着白烟，向这个包围中心汇聚而来，安宇直仿佛能看到那三颗子弹，赶超在众子弹之前，向他包抄而来，不管他如何闪躲，都有一颗能攻破他的致命点！
　　他不禁额际生汗，尘首长不愧是这大名鼎鼎的国际盗贼，特别部门的领头人，枪法够稳，计算够准，人也胆大仗义，处事果决，若能跟他在一条路上混，不失为一件人生快事，只可惜……
　　安宇直喟叹，此次一同下去，说不定下辈子就成了兄弟了，这样也不赖！
　　他只是在想，这一去，便真是对不住时媛和安静了，不过他相信，以时媛的商业头脑，一定不会把日子过差了，只是要害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抱着同样脆弱的安静，一同伤心流泪了。
　　心口生疼，他想起那一年，从罪犯窝里救出时媛时，那窝在他怀里颤抖的瘦弱双肩，她那惊怕之后，看到曙光的泪眼蒙蒙。
　　而这一次，他再也不能抬起右手，为她拭去眼泪。
　　连一句永别，也不能亲口说出来。
　　安宇直缓缓闭上双眼，虽然知道道歉也没用，还是在心里对妻女说了一声“对不起”。
　　但是，预想而来的疼痛却并没有出现，耳边却一片死寂，安静地诡异。
　　他猛地睁开眼睛，只见尘首长也依然好好的立着，而他们中间，却多了一个人。
　　宽大的黑色斗篷掩住了她的身形，银质假面反射的冷光，让人看着不禁肃然起敬。
　　只是，那暴露在空气里的下半张脸上，却挂着一缕艳红的血。
　　他看不清，却闻得到那大片大片的血腥味。
　　所有警官都被这突然出现的人震惊到了，一时间忘记了下一波攻击。
　　尘首长原本视死如归的表情，此时此刻已经裂得粉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哑着嗓音颤抖着低唤：“影尊……”
　　影尊的身体微微摇晃，回身去看这个跟随了她二十多年的老朋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好在，她在最后关头赶了过来，凭着鬼魅的速度，将所有子弹吃进了身体里，保住了他们两个人。
　　真好！真好！
　　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她释然一笑，轻柔的声音像耳语般，没有平日的严谨，对他说：“这儿不需要你了，你先回去吧！”
　　安宇直听到这个声音，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凉意从脚底缓慢上升。
　　尘首长昂着头，眼神悲伤，声音却倔强地不行：“我不走！”他知道他们感情好，可是……
　　影尊有些体力不支，她知道今夜，自己必须保护部下所有的人，她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尘首长，你要反我吗？”
　　尘首长慌忙摇头：“影尊，你知道我不会！更明白我的意思！”
　　“我知道，你太固执了，我劝不动你，所以你先起来吧！”
　　影尊转过身来看着安宇直，半晌，突然勾起一个浅浅的笑容，语气哀伤：“欺骗了你这么多年，真的很对不起！”紧接着，她抬手缓缓取下面具，露出娇柔温婉的容颜。
　　安宇直只觉身体一晃，堪堪后退了两步，睁着不敢置信地眼睛，仿佛已经对眼前的场面失去了反应。
　　所有警员如遭到了迎头棒喝，四肢发软，实在难以接受，这个天天出入警局给他们送好吃的，善良得叫人心疼的好女人，竟是叫全世界头疼的“匿影者”头目！
　　趁所有人愣神之际，影尊突然提起尘首长，将他扔出包围圈，下令道：“影尊有指令：‘玄’、‘黄’接应！”
　　“玄（黄）得令！”
　　又是两道黑影攒动，接住半空中的尘首长，强制性拖入了夜色中，等众警官反应过来，只余下尘首长不甘地声音消散而开，而在他们的包围圈外，又是一层包围圈。
　　交错繁杂的电线将所有警察困在其中，一只无头无脑的飞蛾落在其上，顿时爆成一团火花。
　　众警脸色一青，他们竟被神不知鬼不觉的围在了高压电中！
　　“不要轻举妄动，我只是希望你们不要掺和进这次恐怖袭击，这是属于我们暗夜之人的战争，等一切结束，我会放你们离开。”
　　夜幕下，谁也看不见影尊身上流出多少血，只看到她的脸颊苍白得毫无血色。
　　她轻柔地说：“你们所仇视的盗贼，是世界上最见不得光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大的骗子，是你们的局长夫人——时媛，可她，从不想伤害你们。”
　　时媛微垂眼睑，语气甚是无奈：“十七岁那年我被挟持，我深知需要足够的力量才能自保，那一刻便也知道自己的人生无法回头。最终，我泄露了他们走私军火的地点，利用警方想得到一个机会重见天日。所以当年，你从罪犯窝点里救出来的人质，其实是一手创立了‘匿影者’这个庞大组织的女子。”
　　“但是对不起宇直，初见你那一刻，我却爱上了你的正气凛然，那是我五年黑暗生活中，痴痴盼望的阳光。”
　　时媛眼带热泪，轻言轻语道：“多年来，看见你拼尽全力对付罪犯，我心里欢喜，却也备受煎熬。我们其实是一样的，可我们却背道而驰。宇直，信我这次，没有‘匿影者’，谁也压制不住‘冥古会’，这一切需要庞大的经济支持，我们不能不偷。”时媛悲伤地说：“我们不做伤天害理之事，我们只是一群有着美好幻想，却在残酷的光世界里，束手束脚的追梦者。”
　　他们光明正大，可他们永远不能肆无忌惮的为真正的和平去追缴罪人，他们总会被所谓的道德绊住脚步，总会让真相蒙尘，总会让错误不了了之。
　　安宇直喉中哽得难受，他何尝不知，是是非非谁也道不清，因为这世界本身就不可理喻。
　　他们曾经都是热血少年，都有一个英雄梦，去追逐男儿最野性的生活方式，可时间和现实，不是将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就是将他们磨得圆滑世故。
　　此时此刻，他懂得了时媛的坚韧，懂得她心中那份不愿失去的炽热，她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捍卫“匿影者”所有人的梦想，奔跑在黑暗中，那条通往阳光的小路上。
　　戴上面具，披上暗黑的斗篷，化为光背面的影子，直到那一天站在梦想的尽头，洗去铅华，为自己喝彩。
　　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而下，安宇直静静地望着她，在她缓缓倒下的身体中，抬起右手，为整个光世界，向她行了一个，忠诚的军礼。
　　时媛勾起嘴角，她果然没有爱错人，即便心有遗憾，她也对这样的人生知足了。
　　“影尊有指令：众‘匿影者’以尘首长为首，全力辅助！”
　　“众影得令！”
　　暗处，尘首长昂起脖颈，任男儿热泪潸然而落，紧握双拳高呼道：“影尊有指令：起歌！送行！”
　　“众影得令！”
　　悲婉地歌声似鬼魅的呻吟，在暗夜下久久萦绕。
　　歌声下，上一任“匿影者”影尊时媛，如青烟般消散。
　　道尔侧耳听得挽歌不歇，安静柔弱女子，耳力不及，依旧静静缩在他怀里。
　　他紧了紧手臂，附耳轻语道：“等天亮了，我们一起迎接伯父回家。”
　　从此也只能，迎接这一个人了。
　　时媛死亡，对“匿影者”众人是个不小的打击，虽然尘首长在组织里一向威望颇高，但是此时此刻，人心悲痛，斗志难免懈怠。
　　皇甫早知道，时媛有去无回，这个女人裹了一身黑衣，却比那最圣洁的花儿还美丽，确实值得惋叹。
　　此时此刻，看着这些热血儿郎沉痛不已，忘却根本，启唇提点道：“别让她的死，轻如鸿毛。”
　　低沉而平静的话语，通过衣襟上的通讯器，传到了所有“匿影者”的耳中。
　　原本沉浸在悲伤中的众人，彷如听到了魔咒一般，立时醒悟过来，此刻还不是伤心难过的时候！
　　皇甫下套困住警方，亲自追击“冥古会”，时媛牺牲，现下皇甫已经部署好兵力，围剿了度假区里几支散乱的“冥古会”护卫队，若此时他们掉链子，影尊不是白死了？
　　众影一抹眼泪，眼神决绝。
　　皇甫冷静地下达指令：“众影听令：冲散人群，高物倾覆，四队折回，直捣黄龙，其余人等，东西南北中，五位一线，瓮中捉鳖！”
　　“众影得令！”
　　皇甫一声令下，众人四散而开，各司其职，井然有序，直入“冥古会”腹地！
　　道上一向不惹警方，“冥古会”这次明显拉警方出来打掩护，加上当家的逃出据点，十有八.九是他们内部起了叛变。
　　皇甫一路追击到水上度假区，分散了他们的人员，毁坏了可俯瞰监视的高物，撒开罗网，管你厉害到什么程度，一粒一粒掰开来吞了，我还有闲暇把你的核吐出来数数！
　　古大当家身边的护卫，被皇甫击杀的只剩寥寥几人，鲜血染红了半个沙滩，安排逃命的快艇也被毁成了残渣，他知道，自己这次在劫难逃。
　　他昂起头哈哈大笑，如疯子一般望着皇甫的方向，望着这个从头至尾，连根手指都没动一下，却将他逼入绝境的蒙面人，竟没有一丝仇恨和不甘。
　　他说：“我斗不过你，他肯定也斗不过你，所以我其实没有输！你可别让我失望，‘冥古会’的将来，可得属于你啊！”
　　这个人，仿佛用黑暗中血杀出来的敏锐，替皇甫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