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星》司马庸

5、再见胡缅勉

　　Chapter 05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消停过，我闯过很多祸，无数次老师打电话给永远繁忙的爸爸妈妈。一开始他们还会如临大敌地从百忙之中抽空出来，亲自赶到学校了解情况。次数多了，就变成爸爸或者妈妈的秘书亲临现场然后事后转播给他们，再电话给我语重心长地教育我。再再后来，他们连让秘书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情都觉得浪费时间了，索性全权交给一直带我的陶翎姐姐处理。
　　我还记得最后一次爸爸听到秘书转播我的“英雄事迹”是在家里的沙发上，他难得有空着家。爸爸一言不发地听完秘书转述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无非是我看一个班上的男生不顺眼很久了，刚好那天他凑上来招惹我，我就顺手挠了他一爪子——以及老师的评价后，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脸上是宠溺的笑容，“你这个不省心的小家伙啊！不过你这孩子也就是皮了一点，本性不坏。爸爸看得出来，你这孩子心里有底，不会做些太过出格的事情。”说完，他抬头对秘书说道，“以后小婕的事情你就别忙活了，都是小孩子的小打小闹，老让你去也不合适。你到时候把小婕班主任的联系方式给陶翎，以后都让她处理就行，也用不着再和我和她妈妈报告了。”
　　爸爸说这番话的时候我还小，大概三四年纪吧，说不清是这话中难得把我当大人的信任还是语气中早已显示的，某种我当时还茫然无知无法理解的隐隐征兆触动了我，爸爸的这番话我一直一字不落地记了十多年。
　　不知是这番话的缘故，还是爸爸对我的了解太过透彻，那以后的好几年，我也一直没有间断过被老师叫家长的历史，但是就像爸爸说的那样，从来都是原则以内的小打小闹罢了，真正上纲上线的祸事我从来没有闯过。与此同时，我一直保持着名列前茅的成绩，在年段里，我是众所周知的“千年老二”，而那个“千年老大”，便是顾易南。
　　初中毕业的这年暑假，小学毕业就随着改嫁改嫁的妈妈去了北方的胡缅勉回来了。我开心极了，好像一切又回到了小学毕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成了铁哥们，成天骑着自行车大喊大叫地在大街小巷里穿梭着，偶尔停下来买各种各样的棒冰，或是冲进某户人家的院子里，吓狗、偷花等等各种恶作剧。
　　胡缅勉回来的前一天，我照例去林川良家找他提前接触高中的内容。
　　我到林川良家的时候只有林川越翘着二郎腿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林川良呢？”我问。
　　“他好像去学校做什么暑期社会实践了，还没回来。”她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林川越是林川良爸爸在外的私生女，近几年刚刚住回林家。早些年妈妈一次无意中撞见了林川越，就一直叫我离她远点，说她是个小太妹，不是什么好女孩，可她却不知道或许有一天别人家的妈妈也会这么对自己孩子这么说她的女儿。
　　我看着电视里放的肥皂剧，突然想起前些天看过的一部小说，便叫林川越道，“川越，”
　　“嗯？”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巴，“怎么？”
　　“你……喜欢怎么样的男生啊？”我问道，脸因为害羞而微微有些发烫。那部小说里的两个好姐妹为了争一个男生而闹得头破血流，最后竟然造成了分尸抛野的惨案。
　　林川越盯着电视头也不回的说道，“嗯……成绩无所谓但不能是林川良那样的好学生，……要会抽烟、会打架，能保护我。……嗯……就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
　　“那……如果我和你，喜欢上了同一个男生，你会怎么办？”我问林川越。
　　林川越嗤笑一声，瞥了我一眼说道，“发春啊，放心啦！我才不会和你抢男人呢。”
　　“真的？”我眉开眼笑，想了想说道“有一个叫做顾易南的男生，虽然你说那种男生，但是如果遇到他可千万不要喜欢他。”我那时候还没有明白这句话背后透露出的我的情难自禁，只是纯粹出于一种占有欲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好好……”林川越随口敷衍地应道。
　　只是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当时自己有多傻多天真，当爱情来临时，那轻飘飘的一句承诺和友情都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那天晚上似乎连课本都是那么可爱，我哼着歌写着字，感到人生美好极了。
　　林川良笑着揉揉我的头，“发生了什么事情，今天怎么心情这么好？”
　　我摇摇脑袋，“不告诉你。”
　　第二天我和顾易南在火锅店等着三年没见的胡缅勉。
　　顾易南坐在我对面，白衬衫，黑裤子，他在低头玩着手中的游戏机——那是我送他的生日礼物。墨黑色的碎碎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他的额头和一部分眉眼，长长的睫毛覆盖在他形状姣好的眼睑，白皙的脸上，挺直的鼻梁和血红血红的唇瓣，五官精致得不可思议，即使是从这样一个十分暴露缺陷的角度看过去，也是毫无死角的完美。比起多年以前的第一次初见，他褪了大部分的稚气，却随着时光的流逝增添了某种超然外貌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味道，或许那就是所谓的气质。我一时间看呆了，直到顾易南玩累了，闭了闭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来。
　　顾易南怔了怔，对上我目不转睛的视线，眸中露出一点茫然，这丝茫然让他看起来像个孩子一样纯洁无害。我却突然心里咯噔一声，心底有一个角落里什么东西悄悄觉醒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瞬间回过神来的同时，血液上涌，整个脸颊涨得通红。
　　我清楚地感受到面上不断攀升的热度，于是迅速地低头假装咳嗽起来。
　　顾易南迅速地递了一杯水给我。在我太过入戏咳得喉咙有些隐隐作痛准备给这幕戏“杀青”的时候，起身走到我身边，轻轻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就在他的手掌落到我背上的时候，我闻着咫尺的他身上清淡好闻的皂角的香味，感受着背上隔着夏季薄薄的衣服他手掌的温热触感，一口气没喘上来，假戏真做，昏天黑地地真正咳嗽起来。
　　终于止住咳嗽的时候，我几乎虚脱地喝着水，感受着凉水像是甘泉流过久旱贫瘠的土地一样流过我火烧火燎的咽喉，然后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桌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长得挺好看的男生——白T恤牛仔裤，不是顾易南那种精致得有些妖孽，杂糅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的好看，而是干净阳光，风轻云淡，带着接地气的亲切感的那种好看，像是邻家青梅竹马一般——正用一种欲言又止、复杂莫名的眼神看着我。于是，刹那间，我刚刚镇静下来的双颊再次漫上了绯红与热度。
　　然而，还没等我脸上彻彻底底变化成蒸笼和猴子屁股的结合体，面前好看的男孩子终于挣扎着开了口，“安小猪，你真是……越来越丑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