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国的凡世》诸门

6、引子.六 我终于亲眼

　　我苦苦求他，他面孔如冰。箪溪被带走时，只朝我微笑着。
　　我在心里打定主意要离开师父。但我此时，还是要跟他回家。
　　连心花铺满来时的路。师父的背影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慢慢地走着，白袖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他突然说道：“我当年，也曾像个尾巴一样跟在我师父身后。后来，我师父走不动了，于是我天天背着她，在她的指挥下在蓬莱世界创立修炼的门派，帮助他们改造体质。说来也是有意思，蓬莱世界刚刚被发现的时候，我们世界如见神灵，把神话中最美好的称谓给了他们。我们称他们为神仙。”
　　他转过身来：“现在，已风水轮流转了。而我师父，也已经不在了。”
　　我的心里突然一阵抽痛。我师父，总是把他的心脏埋进地底，隔着厚重的、封印的土壤，去感受一下一下的钝痛。装作那颗心脏不存在。
　　月江，是寒冷的意象。江月，是化成波纹的幻象。师父对儿徒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我是很清楚的。所以我痛其痛，悲其悲。
　　但师父，我要离开你。

　　师父一声口哨，青鸟应声而至。我坐在他身后，环住他的腰身。
　　“你今天话很少。”他说。
　　我的头发在风里忽悠，挠得我脸痒痒，我却无心抓挠，心猿意马地找话题：“隔壁家小黄的师父，天天给他买从蓬莱进口的食物，我就奇怪了，行程来回要几年，那东西还能吃么？”
　　“可以的，你想吃，我给你买啊。”
　　“好啊。”
　　“好。我们去蓬莱市集。”
　　落下的连心花砸在我的鼻子上。师父说：“连心花瓣甜蜜，花茎苦涩。就像蓬莱世界的日子，甜蜜与苦涩永恒交织的，美好与不幸都是浓烈的。而在我们世界里，什么都是淡淡的。”
　　“您说我们世界淡淡的，大概是时间轴被拖得太长了，时间一长，自然人就清醒了，浓不起来。”我开始遐想，“真想去那里转转，听闻那个世界里有太阳月亮星星，有昼夜有四季。不像我们世界。”我抬头看着这每分每秒都灰暗着的天空，这让人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自然背景。
　　“不过说到底，”师父道，“毕竟我们的世界是大世界，他们是小世界。”
　　“为何如此说？”我问，“难道是因为我们主宰了他们，所以就可以称自己为大，称他们为小了吗？”
　　师父思索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些温婉点的说辞。半晌他说道：“从自然结构上来说，我们的世界是开放的，没有罩子，通往无限，他们是封闭的，像个鸡蛋一样。这样说来，就像是我们包住了他们一样。所以我们大他们小。”
　　说话间，青鸟已经载着我们飞到了蓬莱市集。
　　在黯淡之中，蓬莱市集灯火通明，让所到之客都不由得投注视线上去。我与师父信步走去。一个门童在门口无聊地举着牌子。师父看了看牌子上的内容，叹了一声：“价格比一百年前便宜了很多，可见保持睦邻友好是多么重要。”师父取出一些钱币放到门童手上。
　　百年前两个世界发生战争，导致进口几乎阻断，供不应求，千金难求。
　　那门童露出开心的表情，把钱币放进了兜里，弯腰打开门。
　　我与师父走进去，四顾一望，听师父说道，场景与百年前来此买衣服时相比，差不太多。偌大的市集里，零星走着十来个客人，分散着几乎看不见，倒有着百来个摊位，只是摊主来得并不齐。
　　我们走到其中一个卖蓬莱进口服装的摊位前，那老板不在，摊前摆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摊主去蓬莱进货了。看中自取，价钱随意。”旁边放着一个敞口的木头盒子。
　　师父托腮跟我说：“这种情况见得多了。摊主也可能只是在家睡觉，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不来上班罢了。”
　　我此行的目的乃是寻找隔壁家小黄推荐的蓬莱进口的食物——馒头。于是眯着一双眼睛四处寻找食物的标牌。师父则忙于跟各种人打招呼。
　　“呦！你们瞅瞅，这是谁来了。”一个摊主吆五喝六地，“这不是我们的白树老哥吗？”
　　师父白树走过去和他碰面。那摊主端详着我：“这是你的儿徒田田？都长这么大了！”他问我，“你还记得我吗？你这一身的衣服，都是当年你师父从我这买的！应该有个一两百年了吧……”他皱眉用力思索着。“那时候月江先祖有无过世来着……？”
　　我说：“叔叔好！”
　　师父与他寒暄了几句，急匆匆把我领走了，馒头也没买成。
　　在路上，我问：“师父，为何你总是不愿和别人谈起月江师祖？”
　　我又问：“师父，你让我们学习蓬莱学，是不是希望找出让月江先祖活过来的方法。因为，据说在蓬莱世界里，灵魂不灭，往返轮回。”
　　师父猛地一顿。

　　在这一天之后，师父开始失眠。
　　开始我每天醒过来的间隙，会看见他在黑暗中坐着。再后来，他开始利用失眠的时间看书，困了再补觉。我与他的睡眠时间岔开的越来越多。
　　后来我每天从月江庙回来的时候，他都不在门外提着灯等我了，也没有了热乎乎的花粥，也不再骑着青鸟送我。为了让自己多出准备早饭的时间，我开始自己骑青鸟来回月江庙，吃完饭后再骑青鸟上学。渐渐地，我与这青鸟也熟悉了起来。
　　有一次我骑着青鸟从月江庙回到家门口时，却看见师父提着灯等在那里。
　　师父唇间发出一声口哨，我的坐骑一个后空翻，把我扔在了地上。
　　我跪在地上，瞪着地面，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有没有说过，去看望师祖，要步行？”
　　“今天不准吃饭。”他说完这句话就进屋了。

　　我与青鸟熟悉到一定程度以后，开始实施逃跑的计划。前几次逃跑的时候，都会在半路上遇见师父，勉强搪塞了过去。我因此安稳了一段时间。
　　师父似乎警惕到了什么，加强了对我的看管。他的睡眠时间变得非常短。每次我在夜里醒来的时候，都看见他点着灯在看书（看封皮还是原来看的那一本）。并且白天也不补眠。但即便他白天不睡觉，也不再像往常一样接送我。再也没有等待的明灯，再也没有同乘的青鸟。
　　有一天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灯一如既往地亮着，但师父却破天荒地睡着了。我心思旋转了一会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的床边，把他手边的书拿了起来。
　　《月江见闻录》。是它的书名。
　　看来是师祖写的书吧。
　　我把书拿着，并轻手轻脚地拿了一盏灯点上，回到自己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开始轻轻翻动书页。书其实并不厚，只是朴实地说着一个故事，一个月江先祖在蓬莱世界看见的故事。它不是很有趣，也不是很无趣，但却似乎有着魔力，如一只抓着我魂魄的手，逼我一直翻下去，直到翻至尾页。
　　合上书之后，我发了一会儿呆，思索着为什么这么短小、平淡的故事，会让师父一夜一夜地翻看。然后在不知什么时候，我困倦地睡着了，书盖在我的脸上。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觉得浑身难受得紧。直到我把蒙在脸上的被子甩开，又把书从脸上挪走。
　　我看见师父床边的那盏灯还在亮着。并且师父还在睡眠。心里闪过一丝心疼。我帮他熄灭了灯，然后准备照例去往月江庙。
　　突然一念之间，我改变了主意，用一声轻轻的口哨召唤来了青鸟。回头看了一眼，师父还没有醒。

　　青鸟听话地没有鸣叫，一切悄无声息，一路上时不时地停下来捡拾连心花放进包裹里。我一路东行再也没有回头。
　　不知道飞了多久。似乎有经年之久，又或者弹指一挥间。穿越暗淡海洋，万里明灭，我终于亲眼看见了蓬莱世界。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一逃，就逃了这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