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以摆脱》方杏

1、【求佛】- 不妙

　　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冷风贱嗖嗖地吹灭了好几次打火机上的火，我不耐烦地皱起眉。

　　所以说，我最讨厌冬天了。

　　叼住好容易点着了的烟，我靠在冰冷的站牌上望着远方公交车前缓慢移动着的橘黄色灯光。

　　旁边几个小女孩突然尖叫着跳了起来，我抬眼瞥过去，才发现停住的公交车上的广告印的是他。

　　因无可挑剔的完美长相和在一部盗墓片里饰演沉稳帅气又深情的男二而大红起来的人气新星——薄凉逸。

　　猛地吸了一口闷烟，我收回目光抬脚踏进公车里。

　　手机不合时宜地铃声大作，我动了动有些僵住的手指，按下接听键。

　　“阿远呐，妈又给你找了一姑娘，你明天去见见吧。”

　　我想起广告海报上那人精致冷漠的脸，有些挫败地缩进座位里，握住手机的手许是冻的太久，此际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好啊，妈。”

　　“那说定啦，明天在东城公园附近那个咖啡厅，早上九点。”

　　母亲在电话那头又扯了些我已经听不清的家长里短。

　　不知什么时候手机里传出挂断的嘟嘟声，我僵楞着收起手机，望着车窗外一栋栋笔直的市中心大厦。

　　操，坐错车了。
　　……
　　烟烧到尽头，热乎乎的火星离冰冷的唇越来越近，我恍惚着拿下烟头，那橘红的火光淡极了，似乎下一刻就要灭掉。

　　冷风贴在面上割，那点零星的火灭的悄无声息，我伸手将烟头丢进垃圾桶。

　　它最后发出的扑通落地声那样无力，我抿了抿干裂的唇打算去马路对面等反方向的公车。

　　橙红的光在眼前轻晃，我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垃圾桶里那枚又耀起火星的烟头。

　　这算什么？

　　死灰……复燃吗？

　　突然一个奶茶杯跌进垃圾桶，轻而易举地压灭了那点用尽所有机会挣扎着燃起的橙红。

　　我搓搓手从口袋里再次摸出烟盒。

　　火光又亮起来了，尼古丁麻醉大脑，将那些鲜明的记忆搅的模糊。

　　夜晚市中心的霓虹灯光乱七八糟的在眼前晃，让人头晕目眩。

　　纯黑的保姆车在马路对面刹住，戴着鸭舌帽大黑超和遮住半张脸的口罩的男人从车上下来，一阵挡不住的寒风轻轻漾起。

　　他在离我不到二十米的马路对面站定，黑超挡住了他的眼睛，我不清楚他在看哪里，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

　　我只知道，我的目光那样没出息地钉在他身上，一寸都不能放过地锁定他。

　　呛眼睛的烟飘了上来，我却睁着不肯眨动一下的眼睛看着他。

　　他明明就站在对面一动不动，我却该死的觉得他背靠着那些热闹闪耀的霓虹灯离我越来越远。

　　是了，那样耀眼迷人又拒人千里。
　　才是他。

　　后来薄凉逸曾跟我说起，我那晚盯着他不放的眼神里，写满了不甘心和爱意。

　　可我一直以为，我是很怨恨地，看着他的。

　　他单手撑在车上另一只手从耳后摘下口罩，黑色的发被他顺手撩到耳后，旋即他把口罩放进大衣的口袋里，伸出来的手掌心里包着一盒烟。

　　隔的有些远，我却还是看见了，那盒冰蓝色的爆珠万宝路。

　　是最后一次见面时我在酒吧送他的那种烟。

　　他很快点燃了烟用他左边的虎牙咬住烟蒂。

　　我不禁用舌头舔了舔我左边脸咬住烟的虎牙，很苦涩地开心了起来。

　　这就是我们仅能残余的一点点，别人不会知道的秘密和默契。

　　公交车密集地在站台前停下，长长车身挡在中间，还一辆接着一辆。

　　我看不到他了。

　　掐掉烟头丢进垃圾桶，我索性随便上了一辆车。

　　站在人挤人的狭小空间里，我凭借着鹤立鸡群般的身高成功从玻璃窗里看到了他。

　　人群开始晃动，我被几个没站稳的小姑娘踩了几脚。

　　操，刚刚不开走现在赶着去投胎啊？

　　车才开出一站我就迫不及待地挤出人群下了车。

　　反应过来之后被自己丢脸的行为气的一肚子火。

　　一屁股坐在站台里的绿色小长凳上，我摊开烟盒，一根一根地抽。

　　“帅哥，心情不好？”

　　轻佻的声线在头顶盘旋，本就晕乎的脑袋被恶心地阵阵发痛。

　　“我不喜欢女人”

　　我将两手撑在身后的长椅上，身子后仰，抬头叼着烟观察那女人的反应。

　　她只是没趣地撇了撇嘴，踏着极高的高跟鞋踩灭了摊了一地的烟头。

　　“你以为我想干嘛？”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不说话。

　　“我只是想找个人陪我喝酒，我刚失恋了。”

　　喝酒两个字倒是提醒了我，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起身准备随着人流涌进那片灯红酒绿的夜场。

　　“等等我啊。”

　　啧，女人就是麻烦。

　　夜场灯红酒绿，电音在洗脑，极富节奏感的音乐让失魂落魄地来到这的伤心人获得了短暂的麻痹。
　　好像什么都不用管了。

　　一杯一杯，灌下去的酒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的。只觉得头重脚轻，混乱的脑袋里许多东西在挣扎。

　　在清醒和更清醒之间挣扎。

　　好笑又可悲。

　　借着烈酒壮起来的胆子来到这扇门前的自己，就他妈这么可悲。

　　清楚地毯下就有打开这扇门的钥匙，清楚打开门就能比谁都更靠近他的生活。

　　靠近他那个我选择逃避了的生活。

　　烦躁地扭开锁，矛盾和压抑盘织在心口，紧勒住我，快要炸开。

　　我深知我不该来这里。

　　我也记得为了回来我今晚喝了多少酒，喝了那么多也还是一样，一站在这里就清醒了。

　　还是熟悉的黑白装修，还是一如既往的又大又空荡。

　　所有家具都干净得像新的。

　　他很少回来这间房子了吧，我摸摸鼻子在地毯踩了两下，踏了进去。

　　房子里他的气息很淡，却无孔不入地包围着我。

　　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要命。

　　打开灯，白色的墙冰冷冷得反着光，有些刺眼。

　　我看见桌上摊开的一沓白纸。

　　是一个明星相亲类节目的通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