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香辞》大荒西经

1、相识 她不记得等

　　这样的梦在夜深之时出现无数次，总在天光微亮断在她盼望出现的地方，他还是没有来带她离开。
　　磨磨蹭蹭爬起来，挪到窗下坐着，懒懒地挽了发，看着忽明忽暗的日影发呆。路涟呆的房间叫莲轩，这一整栋楼叫醉花阴，建在烟火繁盛之地，是纨绔子弟们风流的地方。
　　清晨的风露有些凉，日光掠下来也有些冷，云层续了昨日的积聚，有些厚。她的窗不临街，只能看一树小鸟晨鸣啁啾。早起的楼里静得很，只是待到日薄西暮，才是城中最喧闹的地儿。城西头卖桂花糕的老汉起得早，路涟将篮子拴了绳，放了些碎银下去，老汉拿了油纸包了桂花糕放在篮子里。她取了上来，就着昨夜的剩茶吃了。
　　对门的兰儿轻笑着送那个大腹便便的官老爷出门，路涟嫌恶地掩耳。接着整栋楼开始有声响起来，各门各房的姑娘从屋里出来，招呼小厮采办东西，也不过是些胭脂绢花的东西，小厮记下了她们要的东西，来莲轩敲了门。路涟打开门，小厮笑容平和地问：“姑娘要什么？”“一盒玫瑰露吧。”
　　这个小厮叫路儿，是她给起的，是现任花魁晴云捡回来的。晴云人美受捧，脾气有点急，她没什么架子，小厮便关照她多些，每每采办之时总会来问一句，或许也因她给了个名，同她亲近些。路儿整整衣服开了门出去，又关上醉花阴的大门。
　　路涟回到窗前闲坐，看着日头转了向，再过个把时辰，该是用晚饭的时候。
　　烟柳之地的规矩是日暮开门迎客，不过今日妈妈有些不守规矩，替她接了个人。彼时她仍坐在轩窗下，尚未着妆。门被推开，妈妈的笑声响在门口，轩窗外的树影动了动，锦衣的男子跨过门槛走到路涟跟前，身后妈妈招呼人呼啦啦摆了一桌子菜，退出去闭了门。
　　路涟拢了拢袖子，提起箸，夹了一块雕成花样的萝卜，抬眼看了看坐在桌对面的人。样貌也是清俊，似还有一股英武之气，竟也会到这种地方来。呵，流连风尘之地的人都不是什么好鸟。
　　他说他叫苏之，之乎者也的之，似乎还是某某官宦人家的子弟。他与她有的没的地闲聊，他叫她涟姑娘。用完晚饭，他给她吹笛子，聊风月，直到亥时，都没有要动她的意思。直到月亮爬上窗外的琼树，路涟已经困得没法，他才说：“涟姑娘休息吧，我就在这站站。”路涟有些惊讶，这是最近逛窑子的新招吗？还是想等她睡着才动手。
　　尽管顾虑颇多，但她实在困得不行，钻到小床上睡了，并且拉上了帐子。
　　第二天又是差不多的时候，苏之又来了，这次的饭菜是吴香居的招牌菜，还不错，路涟多吃了些。苏之大概脑子有问题，看着那半轮月亮就问她会作诗么。路涟诓他，“不识字。”他也不恼，竟宽慰她似地笑道：“不如在下教涟姑娘认字。”而后，习了半夜的字，路涟第二日因姿容倦怠被妈妈训了。那个叫苏之的少爷大概太闲，每日换一处食楼的菜，然后教她识字，路涟都自觉可以参加科举了。
　　那天无意中填了首词，被苏之拾到了，他竟开心得不知所以，让她悲了悲。苏之虽然没变态到让她每日陪他吟诗作对，不过也让她无限伤悲。有时她会想，或许他真是个不一样的人呢
　　但是他没有一如既往地来，来找她陪他吃饭，来逼她认字，来给她念诗。一连三天都没有来的时候，路涟走出了莲轩，妈妈也许是看她太不正常，便叫路儿跟着她。她走出醉花阴，没有叫马车，一个人平静地走着。清晨的时候离开，也不知是走了多久，来到她许久不曾到的街道上。
　　这条街道叫平安道，是吴城最繁闹的地方。她走在这里，听着这些。这里与烟柳之地的那条街不同，很早便热闹得不行，各处小摊贩叫嚷着卖东西，烟火之气甚浓，让她有些向往。从前路涟呆的地方偏远，没有集市，后来那人救了她，带她去的地方，也是极静的。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静，对醉花阴的夜夜笙歌甚为反感。
　　那人教了她许多东西，她原本一个乡下姑娘竟教他教出了温柔沉静的性子。
　　初初到这时她便嫌吵，妈妈以为她是大家小姐，没落至此，却也不像那些新来的变着花样逃走，但也怕她不好伺候，还等着她赚钱呢。于是就给安排进了莲轩，离大厅甚远，是整个醉花阴最静的地方。
　　她现在走在这条繁闹的街道，心里不知是想着谁，或许谁也没想。一路上遇着顺眼的小物件，就挑几样，那姿容仪态也有些大家范。
　　她只是沿着街道走，没想到拐个弯就换了景致，荒凉得紧。突然有种无助感，想起那时被几个小瘪三推到泥水里打，身上一阵阵发寒，好像泥水堵住了所有生气，她快要呛死了的感觉。
　　她没觉到自己的颤抖，忽地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姑娘？”她心中一定，反抓回去，“苏之”，抬眼却怔住，“路儿…”，她定了定，神色有些怪异，“你怎么在这？”路儿是一个很普通的少年，此时却有些清秀的样子，担忧看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抓着路儿的胳膊不肯放，待到空气燥起来，路儿低声慰她，“若姑娘想见苏公子，路儿为姑娘传个信。”路涟抬起头，“不用了。”“那我陪姑娘回去？”“嗯。”路儿说着接过她买的东西，陪着她回了醉花阴。那日，路涟大醉，睡了许多天。
　　又是三个月，苏之好像忘了有她这么个人似的，从来没来过。她转念想想，也对，苏之是官家子弟，不能总流连这种地方。或许家里发觉了，把他抓回去，配了门婚事也说不定。
　　又过了好久，她也不知是多久，妈妈又替她接了客。这位客人红光满面，微有些发福。见了她还有些磨磨唧唧的，与她饮了杯茶，说了几句话便全然不同了。本还有些祥和的人上前就撕她的衣服，她把手搭在他颈上，指甲转了转，不一会便被她扔到大床上，剥了他的衣服扔的乱七八糟，转到里面狠狠洗了澡，换了便袍出来，不再是那种撩人的衣衫。
　　原来妈妈也常这样，总是让她接客。除了晴云，便是她为醉花阴赚的钱多，妈妈便也惯着她些，偶尔也能拒绝掉些。自苏之时常来找她吃饭后，妈妈便再不要她接客了，只不想得罪了官家的人，她也因此清闲了些，原本被药末染紫的指甲也一点点回了色。但苏之许久都没有来，妈妈也见多了这样的事，终于又为她引了客人。
　　她分外厌恶这样的事情，只是有个人叫她等他，等他来接她走，她便一直等着。她不记得等了多久，似乎都忘记为什么而等，只是这样呆呆地留在这里。但她还是想那个人会回来的，每每梦中他总会来的。

作者有话说

　　总是会有一些人在他们的内心里搁置着一个人，这个人叫“有个人”。这样的一个人拿不出来，舍不得丢掉，只能放在心里见不得光的地方腐朽。等到有人来挖掘，这一片地方彻底变成扎在肉里的刺，总是拉扯着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