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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踪(二) 三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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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
颐安城
露鸳阁乃城内花街上最广为人知的青楼,阁中最负盛名的便是七仙,春兰秋菊,各有千秋。罗舸混迹花街多年,露鸳阁七仙中的松仙,便是他为数不多的红颜知己。
花街柳巷中的美人,从来都是一团香玉温柔,笑颦俱有风流。而松仙李松年,斯美人矣。其静若何,松生空谷。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罗舸倚靠着窗台,单臂环胸,一只手摩挲着粗糙的下巴,目光眺望过渔船往来不息的河道,掠过对面熙熙攘攘喧闹的街道屋舍,随着远方的云朵而飘忽不定,偶尔在日光探出云层时微微眯了下眼。
空气中飘荡着清甜的香气,闻着感到一丝丝清新的凉意,美人身着粉色裹胸襦裙,外罩一层烟霞薄纱,皓腕如雪,玉指骨肉丰匀,指尖捏着瓷勺柄,轻轻地搅动着兰花瓷碗内的酒酿桃花羹,低垂地眼睫颤若蝶翼,眼尾自然地晕出一抹绯红,春色尽敛。
这一刻岁月极静,安然缱绻。
“九月便是落花期,姩儿可做好打算?”一室的寂静被打破,罗舸的手放下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并没有回首。
露鸳阁的仙子从含苞待放到花开荼靡,也不过八年的时间,二十三便是落花之时。纵然李松年的颜色仍是娇妍,也没有例外。
李松年恍若未闻,轻垂娥首,翦水秋眸,沉静中染着一抹秋霜的寒意,端庄的坐姿却应了她的名号,似松般坚定。
良久过后才淡淡笑了下,犹如真正的深闺女子,矜持端方,轻柔的嗓音舒缓而动听:“总归是与你无干的。我的后路无你,故而之后大概也没有再相见的机会了。”
五年多的相识相知已足够李松年看透罗舸,他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浪子,多情重义,却无法安定下来,也许有一天他会成家立业,在一个地方驻扎生根,却也决计不是为了她。
所有暗地里萦绕的情丝都在多次的黯然神伤中磨灭,她注定只是罗舸生命中的一道风景,如此,不若一直美丽下去。
“我与永安镖局的镖头陈子安有过命之交,你有事可带上这个向镖局里的人报上我的名号。”罗舸转身迈步走向李松年,绕过几案,在李松年身旁盘膝坐下。罗舸拉过她的一只手自怀里取出一枚婴孩拳头大的铁环放入其中,包着她的手轻轻握住。
“我负你良多,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凝视着李松年柔美的侧颜,沉寂的面容波澜不兴,许久,罗舸轻叹一声,抽身离开。
在罗舸关上门后,李松年轻眨睫羽,一滴泪落下漾起了瓷碗内的涟漪。她突的一扫袖摆俯首于案,香炉杯碗滚落一地,浸湿织锦席子。死命地握紧铁环,终是泪如雨下,忍不住咬紧下唇呜咽出声。
他说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所以唤她姩儿,却不知她本名便是李姩。
她所有的天真任性都给予了罗舸,今后却只能相忘于江湖,不再相见,何等的残忍,却是她自己亲手选择的道路。
门外罗舸静静伫立着,深邃硬朗地眉眼本不应多情,此刻却带着深深的愧疚与怅然,他悔不该贪恋女儿乡的温柔,却忘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又岂能因为彼是青楼女子就认为其一定能够冷透心肠,看破是非?
他一开始因对方身份而产生的轻视,就足够愧对李松年的真挚情谊,哪怕之后以真心相待,他的犹豫不决也给对方带来了诸多伤害。他无心停留,更多的是将对方看作红颜知己,看破了李松年的心思,担心直言相告会伤了她的心,心底却也有些贪恋对方的痴心温柔,一时的不决竟导致而今这般两不相见的场面,悔之晩矣!
罗舸眉头微触,此事无法只能之后再尽量弥补,而今却另有一事更为紧要。离相约之时已过了两个时辰,此前受他兄弟廖铭所托,寻一株珍稀药草。他一个月前寻得消息便传信给廖铭,约定两人今日午时在此地相见,廖铭也回信应允。而今未时已过,廖铭没来也罢,竟也未派手下前来。廖铭此人最是重诺不过,如今这般恐是出了事端!
罗舸前往廖铭设在颐安城的店铺,让人给信予廖铭的管事钟葛,身为廖铭的得力手下,罗舸跟钟葛也十分熟悉。如果说有谁对廖铭的行踪了如指掌,那么非钟葛莫属。
第二天清晨罗舸在客栈收到钟葛派人传来的口信,果然廖铭在十日前于迷雾峡岭与黎许一同失踪。黎许乃柳国黎家的嫡系子弟,曾被廖铭出手相救,为报救命之恩而尾随于廖铭。江湖传言两人有断袖之疑,当然罗舸知道此乃无稽之谈,廖铭曾与他说过已有相伴之人,只是迫于种种原因而没有现身人前,谈及相思之人时透露的几许情深,委实令人艳羡,铁骨柔情,莫过如此。
钟葛做事一向雷厉风行,午时便到达颐安城,稍作休整就在客栈同罗舸会面。
“抱歉,一时情急忘了派人告知于你。”钟葛俊朗的脸上犹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一向整洁矜持的钟葛如今这般眼泛血丝,胡子拉碴的狼狈模样,令罗舸心里直往下沉。
“盟主同你回信后,便收到黎许的消息,前往迷雾峡岭寻得一株血雾草,派人送到驿站后,就再无消息。”钟葛沉声道,“两日前迷雾峡岭的七虹客怒气冲冲地找上门来,大骂盟主抢夺他人疗伤药草,不守道义。我暂且安抚七虹客后,尝试各种手段,皆联系不上盟主。”
室内一时静默,两人皆知廖铭的为人,断不会随意抢夺他人疗伤之物,更不会在抢夺之后不做安排就一走了之。
武林盟主不是谁都能当的,非德高望重者不足以服众,倘若仅是凭借武功高深,廖铭又如何能够年纪轻轻就坐上盟主之位,并且连任六年,兼之维系诸国间的平衡?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然而这里的江湖却还有着家国天下。
自三百年前厉朝灭亡后,天下诸雄并立,烽烟四起,尸横遍野,生灵涂炭。诸多势力蚕食吞并,又分崩离析。战乱百年后,终稳定在现如今这个局面,彭、印、柳三大国鼎足而立,众多小国零散分布,呈众星拱月之态。两百多年的安定,除了各大国之间实力相近外,还源于武林盟在各方势力中奔波调节。
武林盟由诸多江湖门派组成,这些门派曾同历朝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传说千年以前都曾出过能令山河变色的神仙人物,对此众多人士将信将疑,毕竟当今江湖中能过水千尺,走壁百丈者,也不过寥寥,而廖铭正是其中之一。
廖铭重道义,初出江湖,便可为了信翁老人的收留之恩,而远赴千里严惩奸恶之徒,为其枉死的女婿一家讨回公道。因愤于官宦子弟恃武凌人,而敢于敲击武林盟的盘烊鼓,在众掌门面前要求其约束门下弟子,使诸多百姓免受其扰。时人评论此子敢为天下先,有承重鼎之质。
牵一发而动全身,廖铭身为盟主,却正直壮年,武艺高强,故并未安排下任盟主事宜。而受其为人品性折服,自八方聚拢而来的人杰,虽能暂时应对盟中诸多琐事,但到底有许多要事需要廖铭亲自处理。如今连钟葛也毫无消息,罗舸沉吟半晌,道:“廖铭从黎许手中得到血雾草,而这血雾草可是抢自七虹客?”
“正是,而血雾草早已从驿站送出,如今怕是到了南境,这趟来便是想麻烦你走一遭。”钟葛苦笑,“七虹客虽听我劝说,言明当日的情形,却也不知盟主的下落。我听闻当日黎许受了伤,还特意去问了药王宫里的明镜,却是都没有见过二人的踪影。”
“在所不辞,此事非同小可,切记封锁消息。”盟主失踪的消息倘若泄露出去,江湖朝堂之中都将掀起轩然大波。
“我已推说盟主暂时闭关修炼,不见外人。七虹客也安置在盟府之中,恐是拖不了多久。”廖铭身处高位,自是事务繁多,不可能随心所欲地说闭关就长长久久地闭关下去。
“可联系过四方海晏?”罗舸沉吟道。
“已给尚康去了信。”
四海升平,海晏河清。四方海晏是廖铭担任盟主前就组织起的个人势力,其中网罗诸多人杰鬼才,主要负责收集各类消息,特别是药材方面。虽然钟葛同四方海晏的负责人尚康相熟,但并没有调用其势力的权力,且药材方面的消息为四方海晏的第一要务,哪怕廖铭是其主子,但没有明确指令,四方海晏不会擅自行动。
“莫慌,廖铭的本事不必我多说,如今想来怕是被困在何处,我明日就前往南境,你且好好休息,莫让他人看出端倪。”罗舸道。
“倒是越活越回去了,”钟葛自嘲道,却也冷静了下来,哪怕出了意外,如果连廖铭无法应付,他们也惟有尽自己所能了。
“莫妄自菲薄,钟家子问道剑,江湖中人谁人不知,”罗舸安慰道,但转而语气严肃:“但局势只怕比我等想的更难控制。”连钟葛都对廖铭依赖过深,其他人虽不敢说皆是如此,然而背靠大树好乘凉,这棵树枝繁叶茂,顶天立地,一旦有一天倒了,这天就真的要变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哪怕搭上身家性命,也不会让盟主的一番心血白费。”钟葛坚定道。
“还未到那一步,现在一切还为时过早,也许是廖铭觉得武林琐事太多,跟那个小白脸去玩了。”虽知不可能,罗舸还是故作玩笑道。
“这并不好笑,”虽是如此,钟葛心中绷紧的那根弦还是略松了松。“若黎许知道你又在背后叫他小白脸,知道你的怕不止欢乐庵的寡妇了。”说到这钟葛不禁笑出声来。
欢乐庵是各地收留孤寡老弱的处所,于两百年前在各地设立,起初是为了收容战死士兵的遗孤,大多无依无靠,生存艰难。而后战事渐少,演变成无家可归的残病孤寡去处,呆在那处的寡妇大多年老色衰,却欲念强盛。此前罗舸当着黎许的面多次叫他小白脸,黎许功力不及罗舸,面上笑得甜腻无害,回过身就找人画了诸多罗舸光着膀子的半身画像送给了欢乐庵的寡妇。此事最后虽由廖铭调停,将画像收回,却还是让罗舸膈应地慌,自此便不再在人前喊黎许小白脸,当然人后偶尔还是会冒出来。
“会不会说话啊?!”罗舸喊道,但见钟葛如此嘴角却也不禁勾了起来,思及此前廖铭信中曾提及,若出事便前往南境找寻那人,想来廖铭此前已心有所感,倘若如此,估计会有所安排,希望此行前往南境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