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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子是死在一柄菜刀下的。
没有人会想到这样好好的活生生的一个人会突然死掉,就像没有人会想到有人污蔑他吃凉粉不给钱,也没有人会想到切菜的师傅正好站在旁边看热闹,更没有人会想到六子如此烈骨,抢过菜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肠子流出来肚子里只有一碗凉粉,他给了一碗凉粉的钱。
黄四郎手下滋事的胡万兄弟,全身发抖,直面骇人的硬气,却又狞笑,快乐并恐惧。
像他这样的人,是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因为一碗凉粉而自尽。
黄四郎怎么说,他怎么做。
他活得好好的。
至少目前是。
赶来的张县长手里头拿着手枪,走路带风,身后是乌云蔽日,迎面惊涛骇浪。
六爷是自尽的!胡万跪在地上吼叫着,抖如筛糠。
我他妈一枪毙了你给六子报仇!张牧之双眦近裂,目红如血。
恩人,使不得,使不得。汤师爷四肢死死地攀住了县长,生怕他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儿,杀了胡万六爷就白死了!
杀了他!杀了他!兄弟们如应和头狼的群体,张着血盆大口准备撕下敌人的血肉。
身后叫嚣,反而使张牧之的心慢慢地冷了下来。
他转头望一眼六子,他的好儿子,四肢瘫软地依靠在叶问的怀里,鲜血将叶师傅的黑色长袍浸润得发亮,像一块上好的刚从牛身上剥下来的皮,带着活生生的气息。
叶问眼角发红,对着张牧之摇了摇头。
男人长长地在心里一声叹。
他们将六子安葬在鹅城的后山上。
起初老三并不同意,他说六子生得英勇,死得壮烈,鹅城这破地方,不配葬着六子。
张牧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站了良久,才带着隐约的怒意开口道:“壮烈个屁,我说六子死得不值。”
“六爷不会白死的。”
后山上高耸入云的悬崖陡壁,阴影下冷风吹得万物凋敝,深绿色的野草像一片未熟的麦子,波浪起起伏伏。兄弟们一起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却无比坚定。六子的血在他的脸上、脖颈上、手上,衣衫上,鲜红渐渐干涸,仿佛要长入骨髓里,成为生命的一部分。他又重复了一次:“六爷不能白死。”
巨大的酸楚和感动直冲向张牧之的脑门,他死死地瞪着叶问,而对方,依旧是平静的,如风,如草。
六子啊,六子,你瞧见了吗。
“以前,我选择上山做麻匪,就是因为跟这帮东西玩不起。”张牧之淡淡地冷笑,“如今为了六子,一定要跟他们玩下去。”
兄弟们无声地点头。
张牧之走上前,叶问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却被男人一把抱住,他愣了片刻,没有推开,依旧拍了拍男人的肩膀。
拥抱结束得太快,快到体温不在彼此之间残存丁点。
也许是风太大了,势要抹杀掉人存在于世间的一切痕迹。
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死,为了不白白地死。
叶师傅的面上微微地发烫,却又无比坦然。
张牧之地眼睛将他从里到外看了个遍。
“老汤说,黄四郎这叫杀人诛心。”张牧之沙哑的声音,只在叶师傅的耳边流连,“但他做不到,你明白吗?”
叶问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明白。”麻子说的是个肯定句,但他同时也很失望,眼睛望向天空,回避了对方的视线“但是你不想明白。”
说罢,没有人讲话,山上只有风声。
张牧之瞥了眼六子的坟,起身下山。
“牧……”叶师傅在身后喊出了他。
张牧之没有回头,立在了原地。
“牧之兄,我明白。”
张牧之还是没有回头,大步流星地下山而去,脚步声悉悉索索,踩在山间稀疏的植被上。
“恩人,您笑什么呀……”汤师爷疑惑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模糊不清了。
叶问陪着六子站了好一会儿,血液已经成为了皮肤上的图腾。
他问,六爷,你爹总是喜欢这么为难别人吗?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六爷安静地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