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终场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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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再唱了，思凡便是最后一场......从此红某人......不再唱了。”
“你只是，不愿给我唱罢了。”
二
这个冬天出奇的冷，北风不停歇地从四面八方袭来，让人无处可藏。我捂紧了旧棉袄，像往常一样拿着马灯巡视狱中情况。
巡查到红二爷那里时，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雪。飞雪漏进狱室，使得一些耐不住冻的犯人小声哭嚷起来。我在这狱中当差久了，心肠越发的硬，听得烦了便吼他们一句：“都给我安静！不想活了是吗？！”
也是些受过私刑的犯人，当下便不敢再言语。
红二爷倒是没动作，只安安静静地倚坐在床上。头发长长的盖住半边眉眼，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我开锁进去，问道：“二爷可冷？”
“不冷。”
“啊，冷的话尽管告诉小的，毕竟佛爷吩咐过要特殊照顾您。”
“……”他闭了眼，没有再说话。
我重新上锁。
红二爷是去年隆冬廿八进来的。一般犯人都是铐了手铐被关押进来，他却是……安安静静跟在佛爷身后，自己走进来的。那时他一身未褪的戏装，半边脸都是凝涸的血迹，让人不觉心惊肉跳。佛爷亲自将他关进狱室，然后拿着浸过热水的毛巾细细为他擦拭残妆和血迹。
“你这是什么意思？”沉默许久，二爷终于开口。
“天气真冷啊。”佛爷似是答非所问。
“为什么不杀了我。”
“杀了你？……太便宜。”佛爷起身将毛巾扔进盆里，声音冰冰冷的，像屋外不停歇吹袭的寒风。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随即看到佛爷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他说：“跟我过来。”
我锁上狱室，跟着佛爷走。
“那个犯人，特殊招待，明白么？”
“是。”看来是佛爷看重的人，狱中千万不能亏待了他。
“鞭刑三日一施，他不是疤痕体质，好得快。其他刑罚你看着办。不过不要灌辣椒水，他是唱戏的，嗓子坏了就唱不了了。”
“……小人明白。”大冬天的我却惊出一身冷汗。
“我会时常过来看看。若是他好过了，你们便不好过；若是他死了，你们便一起死。”
从监狱门口出去一直到拱门，张大佛爷最后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三
转眼几个月过去，天气渐渐回暖，牢狱中却依旧刺骨冰凉。三日一施的鞭刑加上各种刑罚使二月红的身体情况变得很差。一次我正拿鞭子往二月红身上招呼，佛爷过来了。他也不下命令，只静静在一边站着，右手的玉扳指转了一圈又一圈。鬼迷心窍般的，我不觉加重了手上力道。这之后，二爷被鞭条撕裂的一道道伤口不再愈合，而是发炎恶化，使他发烧昏迷了将近十天。那十天，说是二月红的生死关，也是我们狱卒的地狱门。我们不停祈祷着二爷可以度过此关，千万千万不要……否则，那扇地狱大门不推自开。
二爷不知道，他高烧的那几天被送到佛爷府中医治，除了医生看病，佛爷不让任何人碰他。据副官说，佛爷像是一同病了，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一脸沉静，一会儿同昏迷的二爷说些听不明白的胡话，一会儿又自言自语，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二爷的烧好不容易退了，人却还沉沉睡着。佛爷把他送过来时，眼神凉凉地盯了我两秒钟，却没说一个字。我早已抵挡不住那股压力，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佛爷开恩，留小的一命吧！”
“罢，从今以后，我亲自执刑。”佛爷揉揉眉心，似是有些疲倦。
我赶紧诺诺地谢恩，刚要起身退出去时，佛爷又叫住我：“我带来了盘尼西林，若二月红伤势严重……给他用这个。”
盘尼西林……传说能起死回生的西洋特效药，价格比黄金还贵。且不说这药早已被日军垄断，单看佛爷递给我的份量，定是花了一番心思啊。
“是，小的明白。”我接过药，不经意间瞥见佛爷定定看向二爷的眼神——
那是……恨吗？又或许是强烈的爱。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既然如此费心费力地为二爷治疗，为什么依旧对他施那些狠戾的刑罚。如果二爷不受伤，不就万事无忧了吗？
真是……人格分裂，变态……容不得再细想，我收了药默默退下。
以后佛爷每次来时，都直接将二爷从床上拖起，动作粗暴地将他拽进审讯室。他不让我们进去，也不让我们在门口守着，审讯室的门一关，里面动作如何，声响如何，便无法得知了。
只是等到佛爷走后，我进去将二爷带出来，都会看见地上那一小滩白色浊液，审讯室里混着大烟味、血腥气和淡淡的不明栀子香，让人情不自禁燥热起来。我暗自骂了一声，再去看二爷的情况，后背的囚服残破不堪，被鲜血浸透，背上没一处是完好的，几处皮肤被生生的撕扯下来，看来是用了倒刺鞭——不论沾了多少皮肉，收回来时一定尽数扯下。我看向铁架台上挂着的沾了碎肉还在滴血的鞭子，有些于心不忍，走过去将二爷扶起来，这才注意到，二爷左臂到手肘的囚服被烟头烫出了一条口子，里面烧焦的皮肤微微泛出扭曲颜色。我终还是忍不住：“红二爷，这……”
“习惯了……无妨。”二爷虚弱地倚着我起身，“小痛小伤，比不得……”他轻轻吸了口气，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赶紧拿过药棉和碘伏液给二爷处理伤口。先前我执鞭刑都用普通鞭子，抽出几道破皮红痕便收手，碘伏液一冲，包扎都不用，只叫二爷休息了不出三天便全好。只是有时候佛爷过来探监，总是不满二爷身上的伤势，一句话不说，便将二爷拖进审讯室一顿蹂|躏。他行刑的手段，端端是谁也受不住的，这样折磨着二爷，迟早有一天会耗尽他的生命。
我用药棉擦试二爷身上伤势较轻的地方，却无法对那些不停渗血的伤口下手。突然想起佛爷给的药，便先用干净的布条帮二爷缠缚了伤口，扶他回床上休息。
“狱中备有一种西洋的特效药，二爷稍等，我这就去取来。”
“特效药……何物？”
“叫做什么盘尼西林的，呵呵，西洋人取名字就是怪异。”我不再多做解释，怕被二爷察觉出什么。
“……有劳。”二爷是个明白人，既是特效药，一定贵重十分，又怎么会给犯人用。只是我猜不透二爷明白了多少。
佛爷一定是看重二爷的。上月晨初，几个彪壮大汉提着枪将监狱围了起来，领头的向我们索要二月红，一口一个犯人，语气不善。狱长一边和他们打着哈哈，一边急忙忙派我请了佛爷过来。佛爷倒是不惊慌，和领头的谈了好一会儿条件，最终让他们撤了包围。我去给狱长送茶时，听到他对佛爷说：“军座，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狱里已经混入了北平的奸细，今儿一大早又有人来提枪威胁，要不然，要不然您把二爷……”
“此事休要再提！”佛爷突然动了怒，从太师椅上起身逼近狱长：“我吩咐过的你照办便是！新月饭店那边，我自会好好交代，用不着你多嘴！”
“是是是，小人明白，佛爷息怒。”狱长下意识后退几步，腿都在打颤。我连忙进去打圆场：“佛爷，茶来了，消消气。约莫不久，二爷也该起了。”
佛爷接过茶杯时，已冷静了许多。他盯着翠绿色的茶水，开口道：“我不在长沙的时候，你记得‘好好’对待二爷，一定要瞒过那北平派来的眼线。”
“是。”
“为了护住他，已经失了一个红家班。这次，决不可再失去二月红。”
四
“他把眼儿瞧着咱，
咱把眼儿觑着他。
他与咱，咱共他，
两下里多牵挂。
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
死在阎王殿前由他......”
狱中突然传来一段唱词，运气酣畅,韵味醇厚。张启山心中一动，便朝二爷所在的狱室走了过去。狱长朝我使了个眼色，我亦快步跟上。
“则见那活人受罪，
哪曾见死鬼带枷？
啊呀，由他，
火烧......” 从肺叶尖儿窜出的唱腔突然中断，一时间，牢狱中静的可怕。
“怎么不唱了。”佛爷夹了烟，点燃后深吸一口。
“你怎么来了，”二月红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轻笑一声：“佛爷日夜在欢馆中流连，竟还能起这么早？”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我本以为佛爷又要发怒，却只见他走近二爷，将烟头在他肩膀上捻灭。二爷闷嗯一声，嘴角却强牵出一个温温的笑容，看得我忍不住别开了眼。
“唱。”
“不再唱了，思凡便是最后一场......从此红某人......不再唱了。”
“你只是，不愿给我唱罢了。”
“可是你记住，二月红，” 佛爷直起身，拿过我手中的大氅披上：“你生是我张启山的人，死也是我张家的鬼。你逃不掉的。”
“......”
佛爷不再多语，转身离去。二爷垂了眼，头发一点点散下来，终究没看清他脸上作何表情。
“二爷，那烟头...您本可以躲的，为何不躲？”
“不想让他看轻......罢了。”
我落锁离开，身后传来清亮的唱腔：
“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为何腰盘黄绦，身穿直缀？
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
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
“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直至走到拱门，那清亮的唱腔才渐渐消匿。张启山没有回头，心中却散尽了刚才的戾气。
“副官，”张启山拉开车门坐下，眼瞧着后视镜，吩咐道：
“启程，去北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终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