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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当阳(下) 赵云昏了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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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昏了过去,梦魇不断,他在梦中看到营中的百姓在他走后被曹军屠杀,茯儿和苓儿被曹军欺凌,大叫着“赵叔叔救我!”还有那个少年,本在冲他笑着,可面庞突地扭曲溃烂,随即浑身燃起熊熊大火。“不!”赵云在梦中拼尽全力大呼,可浑身都动弹不得,连手边的剑也拿不动。赵云伏在地上,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一切都化成了灰烬,那灰扑在他面上,随即又离开,化成了一个人的模样,那人冲他笑得失望,随即又变回了灰烬……
“孔明!”赵云奋力大呼,企图抓住那灰,却伸不出手来……
“不要,不要……”赵云拼命地摇着头,牙齿上下哆嗦。
“子龙?子龙?”刘备看他怀里昏迷的赵云突地有了动静,赶忙唤他。先前糜竺、简雍等人回来已告知刘备赵云的去向,他就一直担心不已。后来孙乾一人回来,刘备忙问赵云的下落,可孙乾摇了摇头说他并未见到。时间一点点流逝,刘备愈发坐立不安,他望着远方渐渐血红的残云,一点点绝望下去。好不容易等到张飞差人将赵云送回来时,刘备一眼看见他,差点站立不稳,赵云当时已经没了人样,仿佛从地狱炼血的油锅中捞出来的尸体。刘备冲上前一把抱住他,泪水止不住地夺眶而出,他将赵云的脑袋攒在怀里,放声大哭:“子龙……”
因为军队被冲得太散,一时寻不到军医,刘备只好将赵云的盔甲脱下,解开他的衣裳,先用金疮药给他的伤口止血,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看得刘备几近崩溃,他傻傻地把赵云揽到怀里,双目失神地喃喃自语:“子龙,你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解赵云的盔甲时,刘备发现了赵云怀中的阿斗,阿斗还一脸酣睡的模样,刘备心中愈发歉疚,恨不得将阿斗一把扔出去,不过甘夫人哭着拦住了他,刘备看他们母子也是可怜,便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去休息。
此刻赵云正在刘备怀里不安分地摇着头,眉头紧锁,刘备将他抱得愈紧,用衣袖擦拭他额头上的冷汗和血迹,不断唤他。蓦地,赵云猛地睁开了双眼。
“子龙!”刘备看赵云突地睁眼,一时惊住,随即有些欣喜:“你醒了!”
赵云有些惊恐地睁大双眼,望着天空,梦中的灰烬散去,刘备的面庞和他头顶昏暗的天空在赵云眼前渐渐清晰起来。
“主……公……”赵云喉结滑动,动了动干裂的唇,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刘备的眼泪一时又涌了上来,他揩了一把鼻涕,声音颤抖着:“子龙,傻瓜,你跑到哪里去了?不要命了吗你……”语中有着无尽的疼惜。
“主公……”赵云也流出泪来,顺着脸颊滴在刘备手上,“糜夫人……夫人自尽了,末将……寻不到……两位小姐……只怕……咳咳……”赵云忽地猛烈咳嗽起来,一口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了出来,使他不能言语。
“子龙!”刘备刚放下一点的心又悬了起来,他颤抖着用手抹去赵云嘴边的血,眼泪止不住地落在赵云额上、面上,赵云还在咳嗽,咳血不止,刘备将他的头微微放低,用手顺着他的胸口,他怕赵云将血再呛回喉咙,一边动作,一边颤抖着说:“子龙,别怕,没事的,别怕……”
过了一会儿,赵云缓过气来,无力地靠在刘备怀里,虚弱地开口:“主公……少主……”
“你别说话,阿斗没事,你放心吧,好好休息!”刘备看着赵云,心痛如绞。
“嗯……”赵云也没有力气再言语,遂微闭上眼,任由刘备抱着自己。
“大哥!”张飞的吼声传来,刘备抬头一看,张飞翻身下马,向他走来。张飞走到近前,看到刘备怀里的赵云,声音突地放小了些,语中满是关切:“子龙如何了?”
“暂时没事。”刘备低头看了一眼赵云,轻轻将他平放在地上躺好,找来一个包袱垫在赵云颈下,犹豫了一下,扯下身上的披风,盖在赵云身上。赵云似乎又昏睡了过去,没有反应刘备一系列的动作。刘备将披风在他肩头仔细掖好,才抬头看着张飞:“去那边说。”
张飞跟着刘备走到离赵云远些的地方,开口道:“曹军又杀来了,我暂时设疑兵将他们拦下了,只是恐怕拖不了多久,他们必会杀回来!”
“有军师的消息吗?”刘备想起诸葛亮去江夏借兵的事,可已这么多日,却还不见踪迹。
“没有,他们逆江而上,恐怕……赶不及。”张飞摇了摇头。
“唉,当初不该让云长直接去江陵,若有他在,我们还能多抵挡曹军一时……”刘备紧锁眉头。
“大哥,只要你下令,我带着剩下的弟兄们与曹军决一死战,就算死,也要多拉几个曹兵垫背!”张飞一抖手中的蛇矛,说得激昂。
“好!”既然横竖是死,倒不如多赚些曹军陪葬,刘备强振精神,他想起这几日来曹军种种凶残的作为,眼中不觉闪过愤恨的杀意,拔剑出鞘,直指北方:“曹操,你杀我百姓,伤我兄弟,我定叫你付出代价!”
糜竺、简雍、孙乾与糜芳为刘备突然而发的怒吼一惊,随即明白过来刘备想要与曹军决战了。
“那大哥下令吧!”
“益德,清点兵马,你带走一半的人,到当阳桥一带抵挡曹军!”刘备一挥剑锋。
“是!”张飞领命而去。
“主公!”几名文官走上前来。
“几位先生即刻集合附近的百姓,带他们行至汉津渡口,一等军师的援兵到来,便安排他们上船!”
“诺!”几人应允而去。
“糜芳!”刘备转头唤站在一旁的糜芳,他低着头站得甚远,显然有些惊惧,想来是为先前错告赵云投曹而恐慌。但刘备此刻无心纠缠此事,下令到:“你负责将受伤的将士护送到江边,等军师一到,安排他们上船!”
“遵命!”糜芳偷眼瞥睡在一旁的赵云,他本以为赵云杀去救人定难以生还,才诬告赵云夺了夫人的车驾,如此刘备绝不会太过责怪他失责,而赵云去向不明,便死无对证。谁知,他不仅自己活着回来了,还救回了甘夫人和少主,糜芳不禁在心里捏了一把汗,眼下他未与赵云对质,还能声称是自己在乱军丛中看错了,可等赵云好了,纠缠此事,真相定会大白,到时,赵云知道他的用心,会如何对待他?还有关羽、张飞,他们与赵云情谊深重,得知事情的原委又会如何对待他?主公更是对这赵云看重无比,他糜芳如此行径还能为主公所容吗?糜芳愈想愈怕,脊背发凉,倒不如……
“糜芳!”刘备看糜芳走神,怒喝一声。
“主公,还有何吩咐?”糜芳连忙慌乱地回应。
“你一定要将子龙平安送到江边,见到军师后立刻找大夫给他,不得有误!”刘备故意放小了声音,害怕赵云听见,可语中依旧透出威严。
“遵命!”糜芳嘴上应允着,心中却万分为难,刘备故意将赵云托付给他,一旦赵云有失,他又是一过,这可如何是好?
刘备部署完毕,走到赵云身边,拉起他的手,轻声道:“子龙,要活着!”
赵云双眼紧闭,睫毛微颤,苍白的唇抖动了几下,好似在说什么,可却并无声响。
夜色愈浓,这夜的天格外晴朗,明月悬在当空,如一颗巨大的眼珠,圆睁着看向大地,本应绝美的月色,可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硬是显出了几分骇人的情态。
诸葛亮站在船头,船在人力划桨中全力前进,激出阵阵水声,诸葛亮借着月色焦急地向西方眺望,他只身前往江夏请刘琦发兵救援,刘琦念着诸葛亮救命之恩,并不多言便应允了。他们驾船数百艘连日溯江而上,可近日天空一直晦暗不堪,到了夜间便漆黑一片,看不清路途,只得每夜靠岸,否则会有触礁和迷路的风险,百余里的水路走了十日之久。
诸葛亮近两日愈发坐立难安,他十分忧心刘备的处境,他安排的军报自两日前便断了,最后一份军报只说他们已到当阳,日行十数里,恐需诸葛亮直接前往汉津渡接应。这两日音讯全无,想必刘备已被曹操大军赶上,刘备携带了数十万百姓,如何应敌?
不过更令诸葛亮担心的是另一个人,那人只身前往新野断后,消息全无,如今却不知如何了?诸葛亮一想起他便手心发凉,摇着羽扇的手都有些颤抖,他这两天日日梦魇,皆是那人满身血红的模样,诸葛亮真有些恨自己,当初不该赌气地令他一人前去新野,万一他真有什么事……诸葛亮每每思及此处便在心里暗骂自己荒唐,明明预先设好的计,为何在他提出异议后便气愤难耐?若自己不生气,决定会不会有所不同?可自己究竟为何生气,又为何想要护他周全?究竟什么才是最对的决定?诸葛亮一时心乱如麻,参不透其中的秘密。
难道自己的心思,自己却猜不透吗?
诸葛亮不禁想起之前他有意无意地问月英,究竟如何安排断后之人时,她回答得果断,只说赵云一人前去最为合适。诸葛亮遂问她若赵云陷于险境,又该如何是好,月英露出无奈的神色,道那也没法子,总有人会死在前面,强敌当前,不可能全身而退。她说这话时神色轻松,毫不怀疑,反而惊诧于诸葛亮的犹豫不决。诸葛亮便不再与黄月英言语此事,他不知是自己一时心软,太过在意赵云的生死,还是月英将一切看得太透,以至于有些冷酷。
大江另一端的当阳,黑压压的曹军正步步逼近当阳桥,重甲在宁谧的夜中发出慑人的响动,张飞带人埋伏在当阳桥后,只等曹军冲杀,便迎敌而上。而刘备此刻亲率余下的一半军士立于小树林之后,人人满面疲惫却双眼圆睁,满目杀气,他们几日来亲眼看着曹军屠杀自己的亲人、同袍,也早已愤恨不已,很想为死去的人讨回些什么,他们手持兵刃,等待着最后厮杀时刻的到来。
“父亲!”刘备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封儿!”刘备仔细一看,来人竟是义子刘封,“你不是随关将军走水路南撤吗?怎会在此?”
“父亲,诸葛军师临行前嘱托我等先往汉津渡一趟,叔父听其所言,今日傍晚我等便到了,只是探听父亲的消息花了些时候。”刘封很是欣喜找到刘备。
“好!天不绝我!”刘备有些激动,“那云长现在何处?”
“二叔父听几位先生说我军埋伏在当阳桥,便率军抄小路前去接应三叔父了,孩儿特来告知父亲,父亲可先带人赶往江边上船。”
刘备正欲应答,突地听见前方起了喊杀,看来曹军已经到了,遂一拔剑,大呼:“诸位,曹军到了,我们上前与曹军拼死一战!”
“是!”众人看刘备经历了这么多日的绝望困境,此刻还能振奋精神,一时群情激昂。
“父亲,”刘封有些焦急,“二叔父已前往接应,您还是先退至江边准备上船吧,今日月色明朗,看得清路途,我们可乘船驶往江陵!”
“不,云长益德都在与曹军拼杀,我又岂能退却?”刘备坚定地摇了摇头,“封儿,你先回去,协助几位先生安排百姓和伤员上船!”
“不,既然父亲要去,那孩儿必当相随!”刘封看劝不动刘备,也拔剑出鞘,眼神凌厉,这刘封是刘备寄居新野时所收的义子,他不过弱冠的年纪,却心性刚猛,骁勇善战,惹得刘备甚是喜爱。
“好,大家随我来!”刘备翻身上马,的卢仰头发出嘶鸣,如同号角一般,大家遂随刘备喊杀着向当阳桥冲去。
一时间,当阳桥附近厮杀四起。关羽挥舞大刀,左砍右劈,没几个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两合。张飞吼声如雷,蛇矛一出,便是连刺好几人,将他们串在一起,随即再用力甩出,一瞬间便压倒不少曹兵。刘备手持双股剑,两手并用,斩杀数人,他此刻双眼通红,看着不断涌上来的曹兵,他战意愈盛,脑中不断闪过曹军砍杀自己的军士、百姓的情形,还有赵云浑身是血的模样,他越发愤怒,大喝一声,双手将剑舞得更加凶狠迅速。
另一边,曹军的大将也并不含糊,曹仁、曹纯、夏侯渊等人左冲右突,不断逼近刘关张,夏侯渊和徐晃挥刀围战关羽,拼杀数合,不分胜负;曹仁直取张飞,居于下风,不过一时也纠缠不清;刘备持剑应对曹纯,数十合之后渐觉气力不济,幸好有刘封在旁,逼退曹纯,仗剑直护刘备。
月色之下,血光四起,刘军和曹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堆出耸人的高度,数万曹军拼杀刘备不过数千军士,一时竟难以取胜。曹操骑马立于当阳桥旁的矮山之上,俯瞰战局,心中不觉一凛,他凝眉沉思:虽说他向来认为刘备是个难得的英雄,但他素知刘备奉守那所谓“仁义”,屡屡为其所累,数次陷于危局,故一直不觉得刘备能成什么大气候,想他几次三番能从危局中逃脱,也是多赖运气。
可今日的对战令曹操不禁重新思考刘备其人:究竟是什么力量让这帮人明明死到临头还如此气势恢宏,毫无退意,先前赵云如是,此刻刘关张亦如是。他见过不知多少次刘备兵败狼狈的模样,可这一切似乎从未将他击垮过,他曹操也从未将刘备彻底击败过,刘备到底在坚持什么?这究竟是冥顽不化,还是确有其理?
“主公可是觉得刘备与您之前遇到的对手深有不同?”一人在曹操身旁意味深长地开口。
“哦?文若有何高见?”曹操冲身旁之人颇为期待地一笑,荀彧颇受曹操倚重,被其称为“王佐之才”,但他很少随军出征,此番是他今日押送辎重前来,曹操便留他于营中暂待几日,看他如何捉拿刘备。
“刘备的路只怕与主公不同,他们有自己的信念。”荀彧眺望着山下,说得了然。
“哦?信念?你是说‘仁义’吗?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在这乱世中可以救世吗?”曹操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主公,有些东西本身就有价值。”荀彧转头看向曹操,眼中闪出些许光彩。
“嗯……”曹操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随后斜眸一笑,凑近荀彧,“莫非文若更喜欢刘备的路?”
“主公,刘备的路虽有其过人之处,但在下相信只有主公的路才能真正平定这乱世,还天下一个太平,有些东西,终究是行不通的。”荀彧拱手一笑,说得坚定。
“哈哈哈……”曹操放声大笑,“同文若讲话可真是令人陶醉啊,啊?”曹操说着轻拍了拍荀彧的肩膀,他曹操有贤士良将无数,何愁天下不平?
天色在不断的喊杀中渐渐亮了起来,已近破晓,朝晖洒在满地的尸首上,使大地透亮起来,似乎有一缕缕魂灵,在光晕中旋转着飘向天空。
曹军的攻势在刘军拼死的抵抗下逐渐减弱,不再凶猛,刘备见状便带领众人急速向江边撤去,曹军铁骑太多,受树林一时阻隔,待到追至江边,刘备等人已尽数上船,扬帆而去,晨曦挂在船帆上,抖动出晶莹的明亮。
曹操立于江边,久久地凝望着刘备等人远去的船帆,心下有些不甘,他眺望着大江,拔剑而出,直指江南之地;“刘备,待我狩猎江东,看你还有何本事与我为敌!”
曹军在曹操身后发出激昂的呐喊,高举手中的兵戈。
天下之争,或许,如今方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