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相对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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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邹庄主的信带来了噩耗:那批粮食已在庐州路上被劫，即使再重新组织一批人和粮食，待运到蓟州已是为时已晚。徐希颜决定亲自去粮仓走一遭，以寻解决之法。
然而，当她带着丫鬟快走到门口时，却发现仆役们都围在一处，喧喧嚷嚷，不知在吵闹些什么。靛儿忙走上前去。
“白日里也这么没规没矩的，一群人围在这门口作甚？”
这些仆役都认得小姐的贴身大丫鬟靛儿，又看到不远处的小姐，便都噤了声，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候着。
徐希颜款款走过来，静静地看着这些人，却发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秀眉不禁皱了皱。
管家终于说了话：“这人，这人喊着要见小姐，说是小姐让他来府上的，还说什么，要找张，张……”
徐希颜又仔细去瞧那张陌生的面孔，似乎忆起了什么。
那男子见到徐希颜，似乎非常激动，‘噗通’一声跪在她脚边，不停地扣头，边流着泪边磕头：“恩人，恩人。”声音因情绪过于激动而颤抖着。
原来是那日她救下的汉人女孩的哥哥，她当时不过随口一句，他竟真的寻到了这。
靛儿见状，忙扶起那年轻人：“你且起来说。”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都是泥土，衣服也是破破烂烂，额头更是蹭破了，指甲里也尽是泥土，也就难怪仆役们会把他当做骗子。他站起身，徐希颜才第一次看清这人的长相。
他身上尽是污秽，却掩不住眉清目秀的一张脸，身材消瘦而挺拔，只是脸上稚气未脱，左不过十八九岁。
“你妹妹和母亲呢？”徐希颜轻声问道。
“妹妹好好的嫁人了，母亲，母亲……”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哽咽，脏兮兮的手不停的蹭着脸，像个委屈的大男孩。
“您说我可以来找您。我什么都可以干的，也读过一些书，但是河患之后，就不读了，但是我力气很大的……”年轻人边说边比划着，生怕徐希颜不肯收留她。
徐希颜想说让这年轻人去找陈友谅，让他安排。却不想这年轻人竟认准了她，只跟着她。这让徐希颜有些尴尬，她不曾想事情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况且如今蓟州的情况，府中也不需要更多的人。她若是收了这人，只怕会有越来越多的难民，她若是拒之门外，只怕更难服人心……
正当徐希颜左右为难的当口，又有两人出现。
“你可是叫倪文俊？文法的‘文’，‘俊杰’的俊？”原来是郭衍和万儿，马姑娘陪郭衍在府中走路，以适应她“劫后余生”的腿，却不想碰到了这样一幕。
郭衍的腿脚还不似受伤前灵便，靛儿忙迎过去，想和马姑娘一起扶着她上台阶。
郭衍却是摆摆手拒绝了，硬是自己撑着腿，缓缓地走了上来，她今日只穿了件墨色长袍，每走一步，袍尾随势摆动一下，似单薄的暗影。整个过程一直看着跪在地上的倪文俊，嘴角含着笑。
郭衍缓慢地走到倪文俊身旁，慢慢地俯下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倪文俊，笑着问：“你可读过什么书？”
倪文俊愣住了，呆了一会反应过来，忙正色道：“幼时家境优渥，在杭州上过一段时间的私塾，《资治通鉴》、《策林》、《乾坤大略》都读过些。”
郭衍本是随口一问，但这年轻人的答案却着实令他心中一惊，表情严肃了些，对倪文俊说：
“你可愿意跟着我？”
有多久，没有这么近的，看着这个人了呢？
上一次这么近的时候，这人还满身是血，如今瞧着，却是比先前那样舒服多了。
也。瘦多了。
她自己可能不知道吧，她瘦到，连身上的衣袍都显得松松垮垮，她左侧的眉角似乎缺了一小块，是因为额上那道淡粉色伤痕的缘故吧，却更显俊美轻挑，也还多了一丝邪魅。
她真倔强得很，靛儿和万儿都去扶她，她却不肯。可每走一层台阶，她的腿都要抖上好一会。她今天披着一件黯色的长袍，更衬着她面色苍白，如水中薄玉，如琢如磨。
突然想起太清夜月下的她，又会闪现马车牢笼里只着一袭裹胸的她，和眼前的她，是他？是她？哪个是她？
徐希颜静静的看着她走上来，看着她和倪文俊说话，看着她说：“你可愿意跟着我”，看着她礼貌性的施礼，看见她眼底的躲闪，看着她带着倪文俊离开，从始至终，她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显露出任何一种情绪，她没有对自己说一句话、一个字，她只在他们离开时微微颔头。便转过身去，携着万儿走了。
坐在马车里，僵直着的背脊总算是放松一些，方才都没注意到，此时却觉得半个身子都像麻了一般，手心里攥着的丝帕已是浸透了，指尖攥得发白。
轻声冷笑。
马车停在徐家的粮仓，门口处人来人往，且都是背着袋袋的麦子，大家都很忙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徐希颜从马车上下来。
徐希颜望着这络绎不绝的人流，心中惊奇不已，按照前几日张必先报上了的账目算，粮仓中应该没有多少余粮了。遂加快步伐，往粮仓里面走去。
却不知道，粮仓里面才是真正的骇人，前几日空荡荡的仓室，如今全是层层的小麦和大豆，粮仓里的人们进进出出地搬运着，徐希颜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多，却一时也找不到张必先，或是管事的人。就让靛儿拉住一个人，问他：“这些粮食都是哪来的？”
这位粗狂的汉子看到靛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张大哥让我们搬的，这下就可以熬过这个冬天了。”
靛儿又问：“你们从哪里搬过来的呢？”
那大汉扛起一个麻袋，气喘吁吁的回答道：“城北郭家粮仓那，都是从那搬来的。”
站在一旁的徐希颜面上一凛。
“小姐，要去叫张必先大哥来一趟吗？”从粮仓里回来，靛儿就觉得她家小姐的心情不大好，便想着定是因为张必先擅自行动，惹怒了小姐。
徐希颜没说话，心底却是冷笑起来，叫他来有什么用呢？难道叫他把那些粮食送回去？让蓟州城内上万部众挨着饿过冬？也许，若不是他先向郭衍开口了，只怕过几日，向她开口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徐希颜不自觉露出一丝冷笑，对着靛儿摇了摇头。
这边郭衍带走了倪文俊，并让府中的仆役先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郭衍自己则是终于支撑不住，被半搀扶着，回了房。
一回房，先是把马姑娘吓了一跳，郭衍刚踏进房门，就半摔半扑在马姑娘身上，“这是怎么回事，万儿你怎么让她走这么多路？！”马姑娘一时急得眼睛都红了。
郭衍摆摆手让万儿下去，马姑娘半是抱着半是搀着，把郭衍弄到了榻上，这人却像个小孩子般，抱着她不撒手，脸还埋在马姑娘身上。
马琬反手抱住她，柔声道：“怎么了？”
半晌，怀里的人发出闷闷的声响：“父亲前些日子一直想来看我，如今我好得差不多了，便可以见他了”。
马姑娘有节奏一下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好啊，若虚说怎样，便怎样吧。”
又过了好久，马姑娘都觉得自己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之间，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听到极低的一声：“琬琬，我想她。”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相对无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