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尘绝》季三千

13、心事勘破

　　在汉阳府的第二日是自由活动，徐希颜说服陈友谅等人，只要女伴跟着，与马姑娘一同逛集市。

　　“若虚，你可与我们同去？”

　　郭衍小心避开徐希颜的目光，道：“琬琬，你们女孩子家自去逛你们的，我自有去处。待晚上放烟火，我再来寻你们。”

　　徐希颜不语，马姑娘笑着点点头，左右叮嘱一番，与徐希颜两个离开了。

　　诺大汉阳府，郭衍漫无目地、百无聊赖地走着，见远处有一处寺庙，庙口人声鼎沸。好奇心作祟，便凑过去瞧。

　　这些人衣着破旧，面有愁容，竟都是要出家请住持剃度的，却被拦在了门外。

　　守在院门口的小和尚见郭衍衣着整洁，面无脏秽，便想此人应是不同，“公子，你可是要烧香？求签？祭祖？快快里边请。”想是许久没见过寻常的香客了。

　　郭衍随那小和尚进了寺，忙问：“这些人为何都要出家剃度？贵寺又为何不准他们进？”
　　小和尚叹了口气：“这些人哪是一心向佛而出家，他们中很多是北边来的灾民，出家不过是为了有口饭吃，和尚再不济也能出门化缘，因而这寺庙里的和尚是越来越多了。”

　　郭衍心情愈发沉重，她先前只知北方灾情严重，却不曾如此近距离地体会到濒死求生的震撼，门外的吵闹声渐远，心里的那份沉重却越发明晰。

　　小和尚引着郭衍进入大厅，厅中央有一尊大佛，佛前几个老和尚在念经，郭衍这几日心乱如麻，想着在这诵经声中坐上一坐也是好的，左右也无处可去。于是拖了个垫子在角落里坐下，周围只有一个打坐的老僧。
　　郭衍闭着眼静坐了一会，诵经的和尚都散了，她却有些坐不住，不时挠挠这摸摸那儿的。

　　“施主如此，是坐不住的。”

　　郭衍吓了一跳，因着身边这位老和尚至始至终都未动一下，突然说起话来着实吓人。

　　郭衍面露羞惭：“心有所耽，不能免俗，惭愧惭愧。”

　　“施主心有所扰，不妨说来听听。”老僧缓缓睁开眼，身子却动也不动，似在问她又似在自言自语。

　　郭衍正色道：“天灾连连，朝政昏庸，民心动荡，这些均是乱世之兆，故而忧虑。”

　　大厅中有人在敲木鱼，伴着这位僧人低沉古朴的声音：“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世间分合皆为常态，既来之则安之。”犹如晨钟暮鼓，其声悠悠。

　　郭衍本是超脱潇洒之人，此番道理自是懂得，世事无常才是常态，但她心中还有一事……

　　“施主忧心之事可是另有其他？”

　　“是，大师勘破七情六欲，看尽世间百态，小生近日患得患失，心事郁结，常惶惶不可终日，不知进退，难言决断。”

　　“施主事态变换尚可勘得破，如斯惶惶，可是心有耽兮。”言下之意，与旁人相关。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惧，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惧。这道理如此浅显，施主如何不懂？”

　　郭衍心下一惊。

　　爱？！

　　大师所言之‘爱’，是指‘男女之爱’，可希颜是女子，我亦是女子，两个女子，又何来‘男女之爱’？

　　“施主似乎很是惊讶，想必是难以预料之人，亦或是难以预料之‘情爱’。只是施主每日惶惶，不过是因为真相难于接受，进有进的艰难，退，却是意难平心不甘。”

　　寥寥几语，戳破心中事：“不错，正是如此，大师可否点破小生？”

　　“凡既成事实的，你不愿信也好，你不肯信也罢，真相自是岿然不动。进退也罢，分合也罢，皆强求不得，只有顺其自然、任其发展，你心中自会有答案。”说着和尚站起身，看似要离开。

　　郭衍恍然如梦中，“还未请教大师名号，”忙站起来作揖。

　　和尚却再没出一言，摆摆手，离开了。

　　这世间没有大彻大悟，只有被瞬间点破，心中潜意识得以验证的恍然。即使逃避真相，也会发现，当所有其他的可能被排除，最后余下的，无论多么的不可思议、离经叛道，都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和尚走后，郭衍又独自一人坐了半晌，心内却是波潮涌动、心绪难平，关于徐希颜的一切都在她脑海中，纷至杳来。

　　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初相识，惊艳于她的出尘之姿，再谋面，寒洞中荒野外，两人相互依赖彼此依存；月下竹影，照尽灵犀有意，妆前秋思，唱尽心照不宣。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视，都引人心悸。

　　郭衍从寺庙里走出，短短一个多时辰似经历了彻底的淘洗，脚步也跟着轻快，嘴里哼着江南小曲，莫不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