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云鹤山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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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行人行至一小庄园，这庄园傍湖而立，这时虽是九月天气，却是杏花夹径，绿柳垂湖，伴着暖洋洋的金风，当真是让人醺醺欲醉。此处人家稀少，许是什么怡情雅士居住于此，待一行人走近，便见庄园门房上题有：云鹤山庄四个大字。
一行人停在庄园门前，陈友谅叫门童回话，少顷，便有人迎将出来，只见那人八字眉，一双杏眼，四方口，一部络腮胡，一张武生脸面，一身员外装扮，想是庄园的庄主。
“陈老弟，别来无恙。”
“邹大哥，多日不见。”看样这邹庄主与陈友谅乃是旧识。
“不必劳烦小姐下车，从正门入吧。”邹庄主便引着两辆车进入庄内，想是今晚借宿在此。
庄主便亲自引一行人入住，奉茶引荐莫不恭敬，待徐希颜则尤甚。
晚间，众人收拾完毕，皆在大厅坐罢，准备共进晚宴，却独独不见郭衍，一行人均心下狐疑，不知是否该等郭公子。
马姑娘见邹庄主和陈友谅均望向徐希颜，等待徐小姐示意，便拉过徐希颜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
“希颜，今天是若虚母亲的祭日，她出了庄园。”语气迟疑。
徐希颜微微一怔，而后了然，轻轻点点头，正了正神色，对众人说道：“郭公子身体有恙，无甚大碍，叫我们不必等她。”
邹庄主面似关切：“可需要郎中？我差仆从去给她房中送些吃食？”
“无碍，郭公子旅途劳累，需要静养，我们还是先不要叨扰她。”徐希颜淡淡地说说道。
其余人听徐希颜如此说，便不再追问，众人把酒聊天，不在话下。
饭罢，倪庄主与陈友谅等男子去庄后的小山狩猎，姑娘们则各自回房，各自安寝。徐希颜却差走了仆从，又让万儿去马姑娘房中一处玩儿，而后独自一人往湖边走去。
湖面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一阵清风拂来，湖面泛起层层涟漪，石堤上的垂柳也婆娑起舞，柳树下坐了一少年。
郭衍心中念着母亲忌日这事，刚在庄中落脚便出来寻个安生地方，烧纸钱祭拜什么的她都觉过于形式化，母亲生前常抄写佛教经文。于是出发前去了母亲以前常去的寺庙，讨了份超度的经文，想在这一日读给她听。
经文是住持读音备注好了的，郭衍全然不懂其中要义，只是按照音注一段段颂读开来。字字抑扬顿挫，声声低沉有力。
虽不知其意，却庄重斐然，仿佛如此，心里的那份涩然便会好受些。
读完最后一个音注，仿佛是完成一件庄重的事情，郭衍轻声叹了叹气，背靠在身后的树上，闭目养神。
每当闭上眼，其他感官就会变得异常敏感，耳边似乎有微风拂过，暖暖的，带着一丝痒。远处隐约的鸟鸣，许是布谷鸟吧。少顷，仿佛听到了草的沙沙声，难道此处还有什么喜人的小动物？
郭衍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停在几丈外的徐希颜，在黄昏的晕光下，她额前几缕散着的发微微泛着金色，唇角含着笑，本就百媚纵生，偏还娇嗔：
“还想吓你一吓。”
郭衍觉得自己半个身子都苏了。
许是中风了吧，郭衍心里暗想。
“此处景致如画，柳荫湖畔莫不相宜，希颜好眼光。”
徐希颜未答话，只拿眼睛静静的瞧郭衍，这人强打精神与我搭话，眉眼在努力笑了，神情却是恹恹的。
“此处山水相傍，美不胜收，坐马车来时便想着‘斜倚柳荫下，吟箫绿水旁’。”徐希颜面朝着幽幽绿水，仿佛这话是说予湖面的莲叶听。
郭衍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湖水，莲藕已是半熟，娇嫩得似乎能捏出水来，微微一笑，不可察觉的点点头，道：“可惜我今日没把箫拿来。”
徐希颜沉吟不语，状似漫不经心地从随身香囊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物什，吹奏起来。
埙是最古老的一种吹奏乐器，音色古朴浑厚，其声低沉哀婉，婉转凄厉，因而常用来抒发伤感哀怨之情，营造肃穆沧桑的氛围。
郭衍初时讶异，但很快便认真起来。埙声低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柳岸四周开阔，埙声幽幽，却似空谷回响，似嗔似怨，余音袅袅。
此曲名为《伤别离》，人生自古伤别离，此曲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无语凝噎。一曲埙音诉尽万缕愁丝，抒发亘古离怨。
曲终，尾音缭绕，郭衍不禁湿了满面，曲声悲怆勾起她难解的苦楚，所幸站在她身前的徐希颜始终未回过头来，未看到自己如斯忘情之态。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因着离恨无处可解，无处消除，越思忖，越缠结。”郭衍的声音难掩情绪激荡，心情却因为这一遭的释放，不似先前般沉郁。
徐希颜唇瓣娇俏，眉眼终于舒展，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又正了正神色，才扭过头，“这曲《离别恨》如何？” 秀美微挑，竟是小女孩家的调皮姿态。
郭衍看她如此喜人，心中如润温水，暖洋洋的还有些痒，爽朗的笑道：“甚好甚好，若是埙曲大师曹节听了，定泪流满面，时隔百年终于有人能奏响他的高山流水。”
徐希颜轻哼一声，“话总说的那么好听”嘴角却是微微上扬着的。
郭衍心跳得有些快，面上似也略略发热，她不敢再看那人，作势看向徐希颜手中那只精巧的陶埙，似乎突然对这只埙有了浓厚的兴趣。
“希颜，这只埙看起来颇为精致，埙壁上似乎还有图案。”郭衍不知觉走近。徐希颜将埙放置在手心，露出有画的那一侧，郭衍凑过来想看仔细些。
“学埙的先生说，这画中有两首曲，其中一曲为《妆台秋思》，另一曲却不肯告知。”
“哦？《妆台秋思》讲的是昭君思乡，那这画中的女子莫不是王昭君？”
画中确是一女子对镜梳妆。昭君出塞，久及思乡，却唯有对镜嗟叹，漫天秋意，亘古相思。
郭衍低着头细细瞧那女子，寥寥几笔，看不清她面容如何，却是留了无限空间容你遐想，一嗔一泣，荒芜大漠，绝世女子对镜哀伤。
“我却始终找不出这另一曲又在哪了，你看，这背景中的烟雾萦绕，又如何能看出了？”说着，想指给郭衍看，她也不自觉低下头。
两个人挨得很近，空气中似乎漂浮着一阵淡淡的清香，不似胭脂香气，不似熏香果香，极淡，似有若无，却又引人心醉神迷。
郭衍静止在当地，愣愣的看着眼前这心无旁骛的女子，她的脸很近。
太近了。
就连笑时眼角的细小褶皱都清晰可见。她的面容白皙娇嫩，好似轻轻触碰便会疼痛，眸神如星，目光似水，肌肤如凝，衬着樱唇不点而朱。
郭衍的脉搏在狂舞，心跳如鼓，整个人好似燃烧起来，甚至有些窒息，但是这些，这一切，都敌不过一股更强烈的冲动，她想，她好想……
她的喉咙和唇在撕裂在挣扎，胸口处有什么在挣扎，欲喷涌而出，她甚至起了起身，缓缓的靠近……
“若虚，你可看出了什么？”
郭衍猛地一惊，向后仰倒在草地上，整个人都在颤抖，头晕眼花，还一边大喘着气。
“怎么了？”徐希颜吓了一跳，忙过去瞧这人，只见这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心下惊奇，莫不是哪里不舒服？
“无碍无碍。”郭衍忙摆摆手，用袖子半遮掩着脸，以掩饰自己的狼狈，心却还在狂跳不已，面上烤得如火，遮挡着的手臂抖得像筛子，浑身大汗淋漓，眉毛都有些濡湿。
喘了半晌，总算平静些，待脉搏恢复如常，衣服已然湿透，郭衍强装镇静地站起，整个人都有些虚。
“天色不早，我们回去吧。”郭衍没敢正眼看人家。
“嗯。”徐希颜躲在一侧，她想这人许是身体不适，病症发作，不好看着人家，难免尴尬。也不知是何症，不知严不严重，方不方便询问。如此一路，两人各怀心事，一时无话。
郭衍这厢回到房中，更是心乱如麻，不安感尤甚，她不知自己心思自由散漫惯了，从来都是肆意行事。殊不知很多事在浑然不觉间暗自增长，有些情感在不经意间悄然滋长，时间，沉淀部分真相，直到你无从拒绝、无力抵抗。
她刚自己呆坐了一会，马姑娘便端着吃的过来了，马姑娘念着她未吃晚饭，今日心情又沉郁，便从厨房讨了些吃食给她。
郭衍也是有些饿了，抓一个白面馒头啃起来，啃了半响，她望着面前的马姑娘，头脑里飞速运转，陷入沉思。
马姑娘见她如此反常，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轻轻摇晃。郭衍眉头紧锁，少顷，又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脸对脸的近距离端详人家。
马姑娘被她瞅得莫名，微微拉开两人间的距离，问道：“怎么啦？”
郭衍沉吟不语，盯着桌上的茶盏出神。半响，才幽幽的说：“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女扮男装。”
马姑娘一愣，她从未听郭衍提起这个话头，温然道：“初时为了往来行走方便，在蓟州时,那些生意往来你又不放心下面人去走动，而后又嫌女子身份规矩太多，不想拘着自己，如今又怎么了？”
郭衍不知听也没听见，仍盯着那茶盏不放，似若有所思。呆了好一会，忽然回过头，望着马姑娘，俊眉微皱，“琬琬，我问你一事。”
马姑娘觉得今日的郭衍令人难以捉摸，却也只微微一笑，“你且问。”
她们二人从未讨论过这类话题，郭衍有些犹豫，“琬琬，你可曾想过何时嫁人？”
马姑娘没想到是这样的问题，面色微郝，目光转向别处，“没由来的，如何想着这些。”
郭衍却笑起来，见她害羞，更是起了调侃之心，“如今虽时局动荡，琬琬也总是要嫁人的吧，来说说嘛，又是怎样的谦谦公子？”
马姑娘作势推了推她，见她打趣自己，忍不住回嘴道：“那郭二少爷呢？郭公子心心念念的人又是谁？”
郭衍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徐希颜的脸，和那首动人心弦的埙曲，心下一惊，面上笑容隐去。
马姑娘见她不再说笑，忙催她沐浴休息，此话再未提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云鹤山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