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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信马悠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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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南行路线是沿江淮行省西部,途径安丰、汉阳、鄂州、黄州等地,最终到达蓟州,同行共有八人,徐希颜和她的贴身丫头万儿,郭衍、马姑娘和郭衍的丫头靛儿,再加上徐寿辉派来的三个人:陈友谅、张定边和张必先。
第二日卯时,一行人便准备上路了 ,这几人共乘两个马车,徐希颜和万儿丫头一个马车,张必先驾车,郭衍、马姑娘和靛儿丫头乘另一个马车,张定边赶马,陈友谅独乘一骑。
行了两个多时辰,一行人决定在树林中休息半刻,一来避一避正午的烈日,二来可在车上安心的吃一顿午餐。
这一上午马车已走过百余里地,马姑娘略感惊奇,便问郭衍:“若虚,我们这一上午停也未停,行的飞快,我们不是出来玩的吗,这是为何?”
郭衍面露尴尬,心想:这可不是赶路,是赶命啊!嘴中含糊不清:“许是附近没什么好玩的吧,晚上就能住在城镇中了。” 马姑娘不置可否,拿出带来的干粮,与众人分了。
郭衍只胡乱塞了几口,便嚷嚷着下车走走,“坐了一上午啦,腿都僵了,下去转转。”说着便要下车,口袋中却不知塞了些什么鼓鼓囊囊。
郭衍跳下车,便见到陈友谅与徐希颜站在前方较远处,陈友谅侧对着这边,似在说些什么,面部线条柔和,眉眼间凌厉不在,而徐希颜因着背对此处,不知表情如何。
今天中午的太阳可真大啊,郭衍暗自想,俊眼微眯。
“我这半年一直在黄州做事,如今天灾频频,脱脱年迈,政局不稳,私以为时机或不久便会到来。” 陈友谅目光如炬。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心急不得。”徐希颜语气平静如水,面上无半点波澜,似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徐兄将当年之事视为奇耻大辱,这么多年亦是愤愤难平,自是心急,欲报仇雪恨而后快。”陈友谅目光幽深,晦暗不明。
徐希颜面色冰冷,沉吟不语。
陈友谅看了看她的神色,才道:“若为乱世,能护你一时,也算尽得其用。” 语罢,望向徐希颜,眼神极是认真。
徐希颜似不想再谈论这个,“时间差不多了,该赶路了。”
说着,二人返回到车队中。
徐希颜面上寒霜未去,刚准备上车,便听身后怯怯的声音:“小姐,这包吃的,是方才郭公子拿过来的,她说路途颠簸,日头又久,易眩晕头痛,吃些酸的总会好一些。”
徐希颜将包裹打开,里边原来是一些水果、蜜饯,杏儿、枣儿、梅子一类,满满的一小包。
“郭公子有心了。”
徐希颜将一粒梅子含在嘴中,汁水四溢,酸酸甜甜,溢了满口,唇齿留香。
这一路摇摇晃晃,异常颠簸。
另一个车内,万儿:“少爷,我们何不走栈道或是官道呢?”
郭衍微窘,“许是从小路走更近罢,总之是陈大哥他们三个带的路。”
万儿最是个闲不住的,“那我去问问他们,让他们换官道走!”
“万儿!”
郭衍忙唤住她,“这三人不是徐府的下人,不可随意使唤。”
马姑娘和靛儿都停下手中动作,惊异的望着她,“若虚,你如何知道?”
“就说那陈大哥”,郭衍压低了声音,“他身穿青黑罗团战袍,腰上系的是双搭尾龟背银带,鞋是磕瓜头朝样皂靴,这些均不是寻常下人会穿的。”
“官靴?”靛儿眼睛瞪得溜圆,“那……陈大哥是官差?”
郭衍微一思忖,沉吟道:“这到也难说,许是相关的差事,徐大哥心系妹妹,自然找的都是得力助手。”
而后车内便陷入长久的沉默,郭衍心里琢磨,这陈友谅与希颜像是旧看清识,且此人走路无声无息,想是身有绝技,上马下马也熟练得很,许是在军营中当差也未可知。
如此又行了半日,一行人两辆车到了一个叫角直的小镇, 镇中百姓不多,他们寻了家客栈,准备今晚在此休息。
“大家先各自安顿休息,半个时辰后我们一起在楼下吃饭,今晚我们便借宿在此。”陈友谅边说边示意小二安置马匹,“房间的分配,我们四个男的两两睡一间,两个丫头跟着自己的小姐,怎么样?”
郭衍登时脸白了白,迟疑道:“呃……我晚上不习惯与人同睡,我自己住一间好啦。”
“对,对,我们公子睡觉时也不让人安生,还是让她自己睡吧。”万儿也打趣她,靛儿和马姑娘均抿着嘴儿笑,徐希颜则似闻未闻,似笑未笑。
郭衍怼了怼万儿,脸越发的红。玩笑过后,众人各自回房,不在话下。
晚饭时分,陈友谅为首的三个护送人、郭衍、徐希颜、马姑娘围坐一桌,万儿和靛儿在一旁伺候,另坐一桌。
郭衍却最是看不过这繁文缛节、等阶分明的,便觉得有些扫兴。“万儿、靛儿,坐那么远做什么,大家都是一起出来玩嘛,过来一起坐吧。”靛儿乐颠颠的就要搬碗筷过来,万儿却一动也不动,陈友谅等人也只是看着徐希颜不说话。
郭衍随即明了,这些人都是等希颜说话呢。却也似浑不在意,站起身走到万儿桌旁,“我们希颜姑娘最是深明大义了,都是你们大惊小怪。”说着硬是领着万儿到了众人桌前。
徐希颜全程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大家快坐下吃饭吧,今日都辛苦了。”
郭衍一脸‘我说什么来着’,却总忍不住偷偷瞧人家徐希颜,希颜状似浑然未觉,只自顾与马姑娘说笑。
郭衍吃饭全程的内心活动:
希颜今日穿的是木兰青双绣缎裳,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希颜发寰上的钗许是骨瓷制成,称得她嫩肌如雪,宛若仙人……
转而又想:希颜应该是没有生我的气,不会的,不会的……
饭罢,众人各自回房沐浴休息,两个丫头先回房为少爷小姐们准备热水。希颜的房间在五个房间的中间,希颜走到门口,见房门是开的,便径直走进去,万儿和靛儿似在里间收拾物品。
只听万儿说:“这是马姑娘带来的荞麦皮,说是在枕旁方上一小包,最是透气安神、可解除旅途疲劳,这一包给你家小姐。”
徐希颜走进里屋,“万儿也在。”语声娇嫩,两个丫头迅速正了正神色,万儿向靛儿调皮地眨了眨眼,回自己的房间。
万儿走后,房内陷入一片安静,过了一会,才听到靛儿幽幽的声音:“小姐,热水已备好,您可以沐浴了。”神色恭敬。
徐希颜神色黯了黯,“这里你就不必伺候了,马姑娘那,你也去帮帮忙吧。”
“是!”
靛儿终究是小姑娘心性,难掩面上喜悦和语气中的如释重负,出了里间的门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徐希颜听着万儿那雀跃的脚步声渐渐走远,不禁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中灰灰,暗想:原不是我叫你如此惧怕、紧张,你们是身不由己,殊不知我亦然。
靛儿丫头自十二岁起便在身边伺候,徐寿辉、所有的人都要她毕恭毕敬、小心谨慎,但凡出一点差错,便是严打重罚,哪怕是偶尔的嬉笑打闹,也会被严厉苛责。久而久之,身边伺候的人无一不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却从来没有人问过,敬畏而疏远,这是你想要的吗?
而自己,十七岁就熬成了老人。
第二日一早,马姑娘便到郭衍房中看她,轻轻唤万儿起来给她开了门,小心翼翼地穿过门廊,一眼便看见桌上的那支木钗,样式简单古朴,只是有些破损,许是用的时日久了。她母亲的忌日,她又如何会忘记?马琬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酸,榻上的人似乎翻了个身。
马姑娘坐在郭衍的榻上,手指轻轻拂过她的眉眼,这人的脸有些浮肿,睫毛微微颤抖着,原来这人根本就是醒着的,强笑道“若虚,昨晚睡得可好?”
“刚睡着,就被琬琬吵醒。”郭衍别过头,不满地嘟囔道,眼睛却至始至终都没睁开,手无意识似的拍拍马琬的手。
“琬琬陪我一起睡吧”说着一把拉过马姑娘,重重倒在了床上。
“若虚!别闹!”却是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她身边,手指轻轻浮在她眼皮上方,“眼睛痛不痛啊~我来给你揉一揉”。
郭衍拉过马姑娘的手,抱在怀里,“陪我再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嘟了嘟嘴。
马姑娘无奈地拍拍她,到底还是依着她,轻轻趴伏在她肩上,静静闭上眼,自己似乎也有些困了。
“咚咚咚,咚咚咚”
“少爷,少爷”
万儿着急地敲着房门:“少爷,准备出发啦!”
郭衍半睁开惺忪的睡眼,目光呆滞,不知身处何处,此时何时啊,呆了半响才恍然意识到是什么声音,猛地从床上跳起。
“琬琬,琬琬,起来起来了,要赶路了!” 郭衍跳下床,将桌上的簪子揣在怀中,“万儿去打水,服侍我洗漱。”
郭衍、马琬两人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万儿整理两人的行李包裹。“若虚,今天、今天穿这件缟素色的长衫吧。”
马琬咬了咬嘴唇,说出的每个字都似烫口的热金。
郭衍点点头,“要穿这件。”眼睛眯着,面色温柔,绽放出一个平和的笑容,又拿出怀中的素簪,小心翼翼地为自己戴上,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呆了一会。
“少爷,我去楼下拿些干粮,留在路上吃的。” 万儿去楼下取这一天的口粮。
郭、马二人都整顿妥当,拿着大包小包,打开房门,正撞见刚好也走到门口的希颜和万儿。
两个姑娘均吓了一跳,待看清从房门中走出的两人,亦是大吃一惊。万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虽说这郭二少爷与马姑娘关系亲厚、青梅竹马,府中上上下下均知,但二人均未成婚,如此这般从同一房中走出,到底有悖伦理。
万儿眼神转到一旁,不敢看这两人。
徐希颜先是一惊,但很快神色就恢复如常,面容如水。
“徐妹妹,早~昨夜休息得如何?”
马姑娘似浑然未觉,因着她知晓郭衍的女子身份,自是难以想到别人震惊之由。
“多亏姐姐的荞皮,妹妹睡得极好,但是姐姐自己也要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妹妹就先下楼去了。”徐希颜语声娇柔,眉眼含笑,却至始至终提也不提、看也不看郭衍,视这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谢谢妹妹关心。”徐希颜领着万儿下楼了,郭衍的脸已经开始发青了。
一行人再次上路,马琬担心郭衍总想着母亲忌日之事,便不断地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注意力,郭衍却始终是恹恹地。
“若虚,要我说,我们便把你是女子之身这件事告诉徐妹妹好啦,她与我们现如今来往甚密,她兄长亦是你父亲至交,告诉她,许多事也更方便些。”
“不,不,不可!”郭衍终于不在神游太虚。
“为何不可?她如今与我们同住,如此可省去许多麻烦,再说,依我看,徐妹妹并非多心多事之人,有何不可?”马姑娘神色专注。
“我们若告诉她,一早便该告诉她,如今,如今……”郭衍只知此事万万不可,但一时间要她说明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马姑娘未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郭衍,等着她的\'如今\'。
“我,我不知!我总觉得不妥,徐希颜,她们家势力难测,此事我总是不安。” 郭衍一时有些慌乱。
马姑娘却是缓了缓颜色,轻抚郭衍的衣角,道:“别急别急,我知你知晓徐家的一些事情,心下不安,那便算了,如何却流这些汗。”说着拿出手帕为郭衍擦拭。
郭衍的注意力却着实被转移了,她此时全身都紧张起来,太阳穴也似要炸裂一般,心下思绪万千:我着实不想此时告诉她,我瞒了她这许久,她若知晓真相,定会觉得我巧言令色、谎话连篇,我……
郭衍想了几个回合,发觉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理由,她郭衍为女子之身一事,对于真身难辨的徐氏家族,更不会是个什么威胁。然自己心中却是千不肯万不愿的。
左思右想,绕不过三个字:不愿。她不愿徐希颜对她有偏见,不愿她和徐希颜心照不宣的默契受损,不愿建立起的信任与彼此欣赏受到影响……
郭衍扪心自问,她自知自己待徐希颜与他人不同,因着师父的嘱托,因着她的神秘,更因为她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怜惜这个女子。她好奇她的身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但是因为徐希颜而产生的恐惧、紧张,甚至是焦躁,对于郭衍却是极其陌生的,她不知这些隐隐的不安和恐慌从何而来。
想了半天不得其法,也只得作罢。
另一辆车内,今日的气压似乎更低,“小姐,这有些梅子干果,您早饭都没吃多少。”靛儿似乎也察觉到徐希颜今早心事重重,便有些怯怯的。
徐希颜面上没什么表情,素手搭在窗边,眼睛微眯着,秀眉轻蹙,茫然望向窗外,不知心中所困何处,听到靛儿唤她,才恍惚回过头来,轻轻一笑:
“我不吃,你若想吃便吃吧。”
靛儿点了点头,她总觉得今天的小姐与往日不同,具体哪里不同她一时又说不出,只得默不作声。
马车飞驰而过,一阵尘土飞扬,窗外随风旋落的叶儿,又是带走谁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