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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圭壁庄位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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圭壁庄位於诸罗往台南的中间站,是急水溪与八掌溪所环绕的港道,由於港道形似月形,又被唤作月津。曾是商贾云集的地方,车水马龙,举袂蔽日。
少年身穿朴素玄衣,素手敲了敲面前的木鱼,捻香三拜,後面一排家属跟着死板地重复,他算准时辰,肃着表情转过身,流星大步走了出去,手中握的不是平时的摺扇而是清铃,清脆的嗓音唱起引魂曲,後头跟着长孙捧斗,还有一排亲属。
近日丧事不断,连学道不精的半仙沿途路过也被拉来替他们主持丧事,瘟神造访每户人家,毫不手软地收下不分黄发垂髫的厚礼,猖獗的病况为祂所经之路铺上坦途,居民无不笼罩在瘟神壮大身躯的阴影之下,乌云蔽日,少年不晓得几日不见阳光。
断断续续的引魂曲回荡在人们耳畔,全庄都搭起丧家的黑棚,少年难得忙得不可开交。在古时,瘟疫以及伤寒皆是个可怕的灾厄,躲无可躲,生命彷佛不用钱的石子,任祂们视若无睹的践踏,只留下遍野满山的残骸。
「半仙仔,你看看这情况要怎麽办?」乡长忧心忡忡的拦住办完事的少年,人们遇到人力也无法改变的飞来横祸时,只能跪着求神问卜,祈求平时供奉的香火能换得他们一时的平安。
少年把眉毛拧得老高,像两条毛毛虫在扭动,他沉吟半晌,实在想不出什麽办法,天灾无可避免,他也只是一介凡人,就算是仙人也无法起死为生。
「在几日後是元宵?」少年问。
「元宵?三日後就是正月十五。」乡长古怪的看着被人称作半仙的少年仔,不晓得这个问题和乡里的瘟疫有什麽关系。
古时,元月十五是逢年後第一个圆月夜,夜晚又被称作宵,故名「元宵」。元宵象徵着春天的到来,据说,在秦汉时代,汉武帝刘彻信仰太一神,并在正月十五祭太一,在祠堂上通宵达旦,张灯结彩,东风夜放花千树,场面好不热闹。
从宗教信仰方面来看,元宵又是道教的天官诞,不分庶民还是贵族都会吃汤圆丶拜神掷筊,农民虔诚祈求来年谷物丰收,事事顺利。
「半仙大人可要扶乩?」愁眉苦脸的乡长在先前就这麽问过少年了。
「扶乩?哪需要这麽大费周章。」当时少年神气地用鼻孔喷气,气势十足的甩了甩袂。
他师承鼎鼎有名的吕纯阳,如果要得到天上的神谕还需要透过请神上身,传出去不晓得会笑到多少神仙大牙。身边有现成资源为啥不要好好把握,他花了几天找到躲在山中闭关的师父,腆着脸虚心请教这种状况要怎麽办。
然後毫不意外的被师父严肃着表情骂头壳装垃圾,这种小事也好意思来请教他。吕纯阳闭紧双目,沉默了片刻,最後说吐出了八个字:「迎武庙在十五出巡。」
少年笑咪咪的道完谢後,转了个圈,人就在圭壁庄门口了。上头派来了指示,要乡长封了这个庄,不能让瘟神毫无阻碍的在蓬莱岛上肆虐,乡长急得不行,是人都惜命,但封庄後就谁都逃不掉了。乡长身上背着家当,一手牵着稚女一手牵着爱妻,在逃走的路上碰上了少年仔。
「你怎麽还在这儿?你一个小娃也赶快逃吧,上头准备要封庄了!」乡长瞥了少年几眼,身上风尘仆仆。
「那些被抛下的人民怎麽办?」少年福了福身,起身後眼神直直地看着乡长。
「命最重要,没有了命看你拿什麽来说!」乡长摇了摇头,神色没有被指责的恼羞成怒,反而是一派淡然,他只不过是趋於人类的求生的本能而已。
「他们的命就不是命麽?」少年退了一大步,食指指向乡长背後的庄头。
乡长叹了一口气,判断多说无用,一个黄口小儿怎麽懂性命的重要?
少年眨了眨眼,望着乡长一家人远去的背影,陡然发出啊的一声,说道:「……我忘记跟他说我想到救命的办法了。」
生死大道向来是宗教最常拿来讨论的事,因为这两样东西无可捉摸,世人无法分清楚哪个宗教说的是对,哪个是错,且又没有一定的答案,生死皆为大事,所以常被提起。
少年仔曾经向师父问过,什麽是道?
佛教主张人是由五蕴包含而成,并没有所谓的灵魂这个概念,但佛教相信轮回,信仰死後不死,是为不来不去的概念,主张弃我执,最终可达涅盘境界。
印度教信仰「轮转生」,然後在不断的轮回中洗去罪孽和恶业,後脱离轮回达到梵我如一的境界。
至於道教,道无限大,「成仙」是道教的理想,大部分的宗教皆认为人性充满罪恶,要修道才能得救,而道教却重生厌死,信仰生是极其美好的一件事情,所以希望与天同寿。
可是少年却认为,没有生命是没有尽头的,也不信转生,要说他是不虔诚的也罢,他乃一介凡人,无法深刻理解大道,他没办法如此超脱淡然,所以他是人,而师父是仙,这是他俩的差别。少年却不认为这样有什麽不好,当他的生命终将走到尽头时,至少能看见疼爱他的父母以及他的妹仔来接他,不管前方是恶鬼地狱还是极乐天堂,他都能牵起他们的手一同走,再也不会是被抛下的那个。
少年加紧脚程到达圭壁庄的武庙,诚心向庙祝说明原因,急得六神无主的庙祝点头如捣蒜的应了少年的提议。
在正月十五当夜,圭壁庄为数不多的居民请出庙里的周仓神开路,关圣帝君随後,一路上燃放的炮竹霹雳啪啦不停地响,有些民众还听了少年仔的话做了炮台。炮台是由简陋了木板拼制而成,高约几十尺,上头缀满了捆绑成一束一束的炮竹,炮台身上还黏贴了小巧的人型以及动物型色纸。
在轿子经过时,全数炮台一同点燃,爆炸声不绝於耳,少年仔不禁掩住了耳朵,眯着眼观看此等难得一见的景象,若不是庄里头大部分老人小孩先後受瘟疫侵扰身亡,此时的热闹景象必定会引来童叟无数的欢笑声,庄里如今只剩身体健勇的青壮年,个个板着一张严肃的脸面,不约而同的冀望今日之举能有效驱赶瘟神。
在这个一家连一家不停搭着丧棚的庄里,信仰回归到最原始的简单愿望,他们只期望平安,信仰本来就是如此纯粹的东西。少年不禁想起,在中原动荡时代,也有许多君主佞佛崇道,君主贪权恋生,听信方术士谗言,以为多吃点丹药就能凌天做长生不老的皇帝,却只是拖着破败身子进了陵墓,连带国家一同灭亡。
少年只觉得可笑无比,是人都会贪生怕死,但还是会有愚昧之人以为长生是如此容易的事,当有了那颗丑恶的心,就注定了没有什麽好下场。举个例子来说,就好像明朝嘉靖皇帝崇道,采宫中处女之血炼丹,他在位期间还爆发了宫女的壬寅之变。
宗教和政治向来脱不了关系,甚至可以说是宗教每一步都牵动着皇朝,所以有些帝王才想把宗教也紧握在手底,省得底下的人拿宗教之名兴风作浪。还有一个例子,唐朝尊道教,武则天在位时还特意自称是弥勒转世,以佛教压制唐朝李氏的道教信仰。
少年跟着绕境的人群一同走到了圭壁庄的中心,一路上并没有碰上什麽大事儿,只是他细细观察发现扛轿人员不停地在抹汗,他出声询问後,才得知原来他们只觉肩上的轿子愈来愈重,根本不同一般重量,他们都快抬不住了。
少年拧眉,抬头一看,赫然发现瘟神肥大的身躯横立在天,扭曲的五官不掩祂嘴角促狭地笑,祂全身为黑,身子壮硕而庞大,腐烂手底紧抓着几条魂魄,祂望了望天,浮云蔽日,还以为天上的神均不晓得祂在此处胡作非为。
少年望了望左右,发现只有自己看到的狞笑的瘟神,想退一步逃跑,却被瘟神锁定住了脚步,只好昂高嘴角,像个疯子一般大喝:「大胆!何人敢挡关圣帝君出巡之路?」
祂大笑几声,四周荡着恐怖回音:「这个世道怎麽了,连区区黄口小儿也想驱离我?」
「你没看到你挡住了帝君的路麽?还不速速离去!」少年甩了甩黑袍扯开嗓门大吼,四周的居民才了解原来他像疯子般的对空大吼是在和瘟神谈判。
「人命值多少铜板儿?我可是在替冥府增加人数呢。」瘟神说道,瘟神也是神,少年耐不了祂何,但是他可是请了关圣帝君出巡,帝君出巡就连瘟神也只能绕道而行,少年不懂为何这位瘟神如此猖狂,连帝君大人都不放在眼底,他猜测许是被吃下肚的过多人命蒙蔽了心智,还以为自己真是那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神,可以凭藉神力胡作非为。
「滚!快滚!」倏然,一串点燃的炮竹砸到了半空中,劈哩啪啦的四散了起来,少年讶异的回过头,才发现四周的居民气愤地拿起手中的炮竹开始往他凝视的地方丢去,炮竹声渐渐盖过居民的驱赶声,瘟神愤怒的退了几步,这种东西的确伤不了祂半点,可是人们的厌恶还有气愤情绪会让祂倍感不适。
祂向来知晓自己是极为不受欢迎的瘟神,可是祂也不是一开始就自请这个职位的,谁愿意当个人见人恶的神明?其他神都可以堂堂坐在寺庙里等着信徒虔诚地供奉香火,就只有祂特别惹人嫌,踏步之间就带来死亡,眨眼之间就带走人命。
如果说不被信仰的神明会逐渐被世人遗忘,祂宁愿成为那样,而不是成为人们口中气愤怒骂的词汇。四周的炮声似乎不停地在提醒祂是多麽的不受欢迎,祂不该有受伤的情绪,是祂带走了他们亲爱的家人,却还奢望他们不要如此忌讳祂。
少年盯着空中的身影,不禁沉默了起来,人民信仰的力量其实是很大的。炮竹彷若群蜂一般倾巢而出,爆炸声震耳欲聋。
「求福星高照,恶煞走离离,百病尽消除,囝仔好摇饲。」少年喃喃念道,他清晰地看见瘟神的身影逐渐消逝在半空之中,人们依然不解气一般疯狂的丢掷炮竹,的确,若是他的家人全数死於这场瘟疫,说不定他也会像这些居民一般激动,可能还更甚。
据说,後世把这个故事流传了下来,每年正月十五元宵节的盐水蜂炮,都是在关圣帝君庙点燃的,後世这变成了一个传统习俗,引来了爱凑热闹的群众围观,却没有人再提起,那些丧命於瘟神底下的生命,以及当年那个瘟神,彷佛所有经过的一切都只是梦一场,连故事孩童们都可以听得津津有味,只留给後人无限想像。
宗教信仰,向来带点乡村味的传奇色彩,有人嗤笑称怪力乱神,有人信誓旦旦去相信;而不管如何,大道以各种姿态存在人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