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流逝如丝缠绕》茜染栀子

3、往事烟尘

　　“迢迢流水绕门前，流光四溢集市喧，鸟鸣香幽唤人醒，只知一年春始然”，寥寥数语道不尽梦都城的万千风情。

　　很多年前，一个女子给我说了这样一个故事：梦都城起源于楚国先祖的一个梦，梦里先祖来到了一个城市，这里亭台楼阁都在高大美丽的植物间若隐若现，植物的颜色五彩缤纷，上面挂着各种硕果，摘下一个品尝，美味的如同传说的瑶池仙果。

　　城市街道被一条条美若丝带的小河流隔开，一座座精致各异的小桥连接街道两边，小船轻轻褶皱了一池春水，河水在阳光的映照下五光十色，这座都城，无论是自然的点缀还是人工的雕琢，都美轮美奂。

　　先祖梦中醒来，以为是上天指引，便派了很多人马去寻找这座城市，然而二十载时光之后，楚国开拓了许多国土，国力强盛，拥有了平原，丘陵，高山，沙漠，却独独寻不到那片天堂，先祖临终反复吟着“梦里追忆处，人间难寻踪”抱憾而亡。

　　先祖驾崩并未阻止住楚国的寻梦之路，但终是一场镜花水月，直到世祖时代，世祖突发奇想，决心依照先祖之梦，建造一座人间仙境，命名“梦都”。这一奇想在商圣巨大财力的支持下，终于排除万千非议化为现实。

　　梦都城遍植了天下名贵的花草，开凿的人工河流蜿蜒流淌，精美的楼阁错落其间，城市周围良田千亩，虽不及仙境十分，也有八分相似，无疑成为这世间最华美富庶的城市。

　　多年后的今日，水先生的说书补全了这个残缺的故事，原来这座城池耗尽了商圣姚御郅的半生心血，断送了姚家的满门性命，才换来了楚国世祖的万古流芳，换来了梦都城的名扬四海。

　　百年的时光埋不深这泣血的悲剧，只因奸臣进谗，商圣万世之功莫须有成谋逆大罪，一道圣旨下，满门抄斩，血染怒江，绵延的暴雨化不开姚家的冲天怨恨。

　　商圣遗言：“姚家即便剩下一女，也要亡了这楚国天下。”

　　满门皆灭，当真是斩草除根，世祖更是亲下旨意将商圣建城之功从史册抹去，仅载下他的滔天大罪，留于万世唾骂，百姓不知详情，商圣含冤九泉，但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此后世祖夜夜魔怔，日日难眠，身体日渐垮掉，不久就驾鹤西去。

　　世祖崩，圣祖登基，进谗奸臣暴毙身亡，圣祖忽染怪疾缠身，宫中年幼皇子接连夭折，冤魂复仇之说甚嚣尘上，一时人人自危，惶惶不已。圣祖病中运筹帷幄，秘查出这幕后黑手竟是姚家公子，他偷梁换柱躲过杀身之祸，潜伏宫廷策划复仇计划，虽未灭了楚国，但也拿了皇家十数条人命抵偿，心满意足的自尽而亡。

　　圣祖惜才感慨万千，想那姚家公子本是当世才子，心思缜密，绝顶聪明，入朝为官当可造福天下，如今当真是可惜了。

　　百感交集之下，圣祖提笔写下诏书，愿还商圣清白，可又痛恨姚家公子之罪行，思及此事关乎先皇颜面，诏书最终并未发出，却被保存下来藏于宫廷，握于历代楚皇之手。

　　这个故事果真精彩，字字泣泪，然而令我不解的是，天下豪杰皆不知商圣之功，如今水先生当做秘闻拿来卖弄，为何她会知道，还当做逗弄孩子的小故事说与我听，娘亲，你当真是个普通妇人、相府妾室吗？

　　我猛地意识到其中玄妙，却也不敢万分肯定，只好暂放一边，继续专心听水先生侃侃而谈，或许能得到一二答案。

　　水先生说的可都是新鲜事，他扯出这陈年往事自然只是个序幕，而今要说的重点正是刚刚提到的诏书。

　　若说圣祖有心让后世之君翻案，为何当年要屠戮千人，将世祖留下的把柄，通通消灭干净，仅限楚国历代国君知晓此事？可若是无心，那么这份诏书到底留有何用？

　　原来当年姚家公子给圣祖下的并非是毒而是一种蛊，此蛊虽不致命，但极为摧残人的身体，使人常年病体消瘦，弱不禁风，更为可怕的是蛊毒会传之后代，祸及子孙。

　　圣祖为解蛊毒寻遍天下隐士，探访多年找出唯一的解法竟是需姚家人鲜活的心头血为引入药，可姚家早已不剩一人，只余皑皑白骨，此血根本无处可寻。

　　冤冤相报何时了，圣祖抚着当年写下的诏书，将蛊毒一事附在其后，存诏书于世间警示后世之君，欲百年之后亲赴地府和商圣化解恩怨，若子孙后代康健长寿，则诏书公告于天下，若子孙后代难以摆脱此厄运，则秘藏深宫。

　　楚国本以武安天下，君王马上定江山，可圣祖之后历代君王尚文抑武，实在是因为皇家子孙皆身体孱弱，再难受战场之险苦。

　　诏书传了数代君王，一直风平浪静，可到了本朝却引出了一件大事。

　　十数年前，当今楚皇宠爱一姚姓女子，甚至闹到要废后改立此女的地步，可因女子出身低微，受到众臣一致反对，但楚皇态度坚决、不可转圜，姚氏女又在此刻献媚，夸口早年得高人指点，有秘术可使楚皇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更哄得龙心大悦，尽得恩宠，皇后之位唾手可得。

　　正在众臣束手无策，欲要拼死进言之际，楚皇却不知因何故一反常态，盛怒之下宣旨斩了此女子，佳人魂断，恩情断绝，一场风波戛然而止，众臣顿时松了口气，庆幸“吾皇英明，终未被妖孽所惑”，可之后的一段风月又让这事添了几分扑朔迷离，使人看不懂楚皇到底是痴情还是绝情？

　　话说此事数年以后，楚皇微服私访，偶遇一渔家无名女子，只因她眉目间有六分神似姚姓女，便使楚皇迷了神智，如获至宝，恩赐她姚姓，亲自为其取名，一入宫门就宠冠□□、一枝独秀，皇后薨逝，她毫无疑问的被册封为继后，演绎了一场麻雀变凤凰的现世佳话。

　　月余前楚皇忽然卧病不起，药石无灵，这才抖出了当年的真相，原来姚氏女以新蛊抑制住了楚皇身上的旧蛊，使人看似恢复如常，却是在透支寄主的生命，用数十年的寿数换取十数年的健康体魄，而姚氏女暗害楚皇的原因竟然是为商圣报仇，可惜时运不济碰到鬼医被拆穿招数，又冥顽不灵誓死不愿解蛊，引得楚皇大为震怒，最终招来了杀身之祸。

　　鬼医为皇族解了旧蛊之忧，却棘手于楚皇中的新蛊，后不知何故，鬼医与楚皇生了嫌弃，闹到了翻脸的地步，从此再不相交，此为后话，暂不表。

　　如今楚皇性命垂危，蛊毒索命，决心公布当年的诏书，以诚心之意化解这世代恩怨，另下旨意严明绝不追究商圣后人，只愿他们放下恩怨安于世间。

　　诏书不日将公告四海，而这其中的曲折自然不足为外人道，水先生的叙述真真假假，只看你是否愿意相信，而我自然是信的，甚至希望娘亲就是商圣后人，所以她才会给我讲梦都的故事，可她怕惹祸上身，故事总是戛然而止，后因她的身份遭人疑虑，未免我受牵连，她才会抛下我远走他乡，如今楚皇恩旨一下，她很快就会归来寻我，亲情未必凉薄，或许只是无可奈何。

　　这一厢情愿的猜想能有多少事实，连我自己都不敢笃定，我太期盼亲人的关爱，期盼到理智全无、丧心病狂，我干涩的喊出两个字“哥哥”，内心五味杂陈，第一次有了倾诉的冲动。

　　“恩”，林跃自然而然的应道，好像我们天生就是兄妹一样，我一刀刀慢慢切开自己干涸的心，向他掏出我的千万委屈，道“我六岁母亲就离我而去，我几乎记不清她的样子，零星的回忆破碎不整，却是我最珍贵的财富。父亲怨她，嫡母恨她，她成了家里的禁忌，我成了家中的笑话。其实我也恨她，可我不能恨她，如果连她都不爱我，我要怎么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所以我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是有苦衷的，我要原谅她，一定要原谅她。我就这样骗了自己近十年，如今再也无力走下去，却又亲自割断了与父亲的联系，终于一无所有了。”

　　我情绪失控，趴在桌上嚎啕大哭，林跃温言哄着我劝慰道：“我懂的，我懂你的。我是家中嫡子，本来出生显贵，一世无忧，可家母早逝，继母强势，我被下毒暗害，险些命丧九泉，幸而遇到家师，总算捡回一条残命。父亲责备我‘不愿多留家中’，可家中又哪有我立足之地？师父虽慈爱，却长年云游四海，喜好孤身清净，瑶儿虽与我相知相许，却已魂归黄泉，生死相隔，我想你的寂寞我真的能懂，因为我们本是一样。”

　　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林跃摊开他的一颗心来相交，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两颗破碎的心灵相融成一颗，我发自内心的一声声呼唤道：“哥哥，哥哥……”

　　“我在，我在，我们从此便是彼此的亲人，不离不弃，好吗？”林跃望着我，不厌其烦的应着，暗哑的声音好似梦幻的曲奏，慢慢抚平了我心头的伤口。

　　“好，我们会是一世的亲人，永不离弃，永不背叛。”我坚定的立下誓言，好像签下了一世的盟约，就可以凭此束缚住彼此的灵魂。

　　如果此刻是场梦，那就让我常驻梦中吧，让时间停在此刻，停在这最美好的开端，直到永远，就像我们说好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