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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月华诞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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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是几日,便到了五月初四月华诞,迎来了一年中又一个欢欣雀跃的节庆。
同时这一日也是我的生辰,但又有谁会在乎呢?我或许过过生辰,记忆中有甜腻的水晶糕,或许从未过过,成长的岁月中只有漫天的烟火,却从不是为我而燃放,渐渐的我也忘了生辰,这似乎并不重要,可有可无。
我与北疆王的谋划并未瞒着林跃,当日他听我说完,静默了许久,只说了句:“我会保护你”,便打发护卫送我回去,自己则进了王爷的书房,之后数日便了无音讯。
这几日过得还不算单调,虽然被下了禁令,我与琴盈只能呆在暂居的别院中,无法出外游玩,但好在她性子活泼,又没有公主的架子,偏又塞了满脑子的稀奇点子。
林跃说她小孩脾性当真是一语中的,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那天我回了屋里,不想她竟已去而复返,我本依着规矩想对她行礼,却被她抢先按住在椅子上,噼里啪啦的一通邪门歪道,讲什么“公主在宫内才是公主,出了宫就是百姓,我若是区别对待,就是瞧不起她”。
我懦懦的点头称是,门外的护卫却不给面子的哈哈大笑起来,齐琴盈恼的一跺脚,笑骂道:“俊崖,滚蛋”。
护卫嗖的逃了,琴盈气得憋红了脸,我笑弯了嘴角,想着倒是个平易近人的公主,再次拉近了与她的距离感,相处起来也随意了几分。
北疆王此次算的上是轻骑简行,除携萧寺随行,只带了五个护卫,俊崖为首,统领风凝、雨霜、雷鸿、电玄四人。
清一色的男人,因而在我昏迷之际,竟然出动琴盈这个公主屈尊照料,至于为何不另请婢女,琴盈的解释就两个字“麻烦”。
好吧,一路风雨兼程的赶路,的确不适宜请人,安定下来后,一则为了低调,二则这一行人,好像啥都会,确是也用不到外人。
俊崖似乎是个大总管,衣食住行都由他一人安排调度,风凝、雨霜、雷鸿、电玄四个护卫,看起来人高马大,一桌菜做的是色香味俱全,另附洗衣缝补打扫收拾无一不会。
我本想接手做饭的差事,琴盈也兴致颇高的来打下手,可除了差点把厨房烧了,我们也没做出别的贡献,俊崖倒是好脾气,俊逸的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一边指导我们,一边收拾残局。
做饭可能需要一点天赋,我决心干点打扫和浆洗的活,琴盈却是死活不愿意了,拽着我又开始说歪理,嚷着“你陪我玩就行了,你缠好我不去给他们惹事,就是帮他们最大的忙了。”
最后在我的坚持之下,我与琴盈的拉锯战,我赢得了阶段性的胜利,由我全权负责两个姑娘的衣物浆洗和居所打扫工作,至于他们男人的事情,还是由他们自行解决。
在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里,我终于心安理得的住了下来,琴盈也成功被我拖下了水,本来由我一人干的活最后变成了我们两个一起做,至于北疆王、林跃和萧寺至始至终也没有露面,不知去忙什么大事了,本来焦急的行程一下变的闲适了,日子不急不慢的耽搁到了月华诞。
传承千年的月华诞,形成了许多特色鲜明的风俗,“牵丝结”便是其中之一。
顾名思义,这个风俗与丝带有关,这一天参加“牵丝结”活动的男女,都会去官府前领一根彩色的丝带,玄妙之处就在这丝带上,这种丝带由朝廷统一制造,色彩多样,款式各异,偏偏每种一模一样的丝带只恰恰有两根,每年月华诞前,朝廷会将所有丝带打乱,再分发全国,因而想寻到两根同样的丝带,无异于大海捞针。
当夜色降临,男男女女都会将丝带系在腕上,去碰一碰运气,若真能遇见另一个相同丝带的主人,无异于宿世的缘分,即便是同性,结不成夫妻,也可结拜成至交好友,总不算辜负了这场命运的安排。
不过“牵丝结”大多时候只是个噱头,顶多算是渲染个气氛而已,大家系丝带也多是沾个喜气,谁都知道的小概率事件,并不抱太大希望。
月华诞真正令人期待的风俗是“拜月结亲”,这拜的自然是神女水月,月华诞的主角,渐渐被人传颂成了掌管姻缘的女神。
这一日,女子们总是早早的来到月华宫,先是对着神像虔诚礼拜,再求上一只姻缘签,借着解签的时机,将自己的绣品呈给庙祝看,让庙祝细细的记好图样和自家的地址,最后将自己的绣品缠在宫外的姻缘树树枝上,才心满意足的回家去,等着晚间再出来看市集的热闹。
拜月的另一说,这拜的就是月亮,皎皎明月之下,花灯璀璨,一路的喧嚣和热闹,各国的平民女子在这一日最是自由,既可以出门观赏街上的杂耍技艺,又可以做主为自己寻一份良缘。
至于男子们呢,白日里都在忙活自己的营生,只有晚间才会踏月来赶热闹,除了系好丝带,最重大的事情就是去水月宫前赏绣品,看着合意的可先取来,去神像前参拜后,再求着庙祝,按照绣品图案,给一给姑娘家的地址,庙祝看着合意,会有心成全,若是觉得不匹配,往往也会从中阻拦,不过无论成不成,男子问完庙祝后都得把绣品重新缠回树上。
若是男子幸运得了地址,便可去往姑娘家即兴赋诗一首,留于姑娘家人,姑娘归来见之若是满意,那么这亲事基本算是成了,因为本朝女子重绣艺,男子重诗文,这两项算的上是民间婚配最为重要的参考标准。
可这一切说来说去都是民间的事,在等级森严的苍林大陆上,官家小姐是与这一切绝缘的,她们的婚事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多的是利益的权衡协商,她们没有自由,踏不出自己的小小院落,月华诞的热闹于她们而言,不过是个听来打趣的乐子,她们争的只有嫡庶有别、妻妾尊卑,出身的不同往往决定一生的命运,包括自己的婚事,无论是从嫡降到庶,还是从妻降到妾,都无异于天堂落入地狱的差距。
我能有幸来凑一凑这月华诞的热闹,说起来还是沾了琴盈的光,她前一日独自跑去烦扰了北疆王许久,才得了他的特批,不过附加条件就是必须带上俊崖随行,一路上得听从俊崖的指令行事。
当时琴盈自然是满口应承,可一出了门,她就像放飞的小鸟,牵着我一路飞奔,什么承诺和保证通通抛到九霄云外,只可怜俊崖跟在后面,不停的劝阻道:“小姐,小姐,你慢点,莫忘了答应公子的话。”
琴盈应付的点头称是,行动上却一点也没有放慢奔跑的脚步,俊崖只好无奈的紧随其后,时不时再叨念上两句。
如此狂奔了一路,总算跑到了官衙前,琴盈拉着我拼命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左挑右选相中了一条蓝色丝带,欢天喜地的催促着我快选一条。
我随手拿了一条紫色丝带,只想快点退出这拥挤的人群,余光瞥见守护一旁的俊崖,他似乎飞速拿了一根蓝色丝带塞进了袖子里,见我们终于选好,他立马上前开路,护着我们迅速撤离出去。
选完丝带,俊崖一脸的生无可恋,我也被挤的疲惫不堪,唯有琴盈照旧的兴致高昂,带领我们冲进了绸缎庄,选了两条白色丝娟,她一条我一条,准备回去绣好了,再去凑凑“拜月结亲”的热闹。
我不愿搅了琴盈的兴致,虽然对绣艺兴致缺缺,还是收了丝娟,回到别院,与她约好晚间再见的时辰,便各自回屋做女工去了,俊崖终于长吁了一口气,抓紧去歇息半日,待到晚间再来复命。
独处室内,我望着满园栀子,突发灵感,将一朵绽放的栀子花细致的绣在了纱绢上。
绣工繁琐,完工已是夜幕降临,快到了约定的时辰,我急急的系上丝带,赶到院中,琴盈已笑意盈盈的在等着我,腕上的蓝色丝带颇为炫目,俊崖执剑守在她的身后,面目柔和,露出了光秃秃的手腕,许是对月华诞毫无兴趣,又或是在避讳什么。
华灯初上,灯火璀璨,我与琴盈惬意的漫步在人群中,赏着花灯,看着表演,好奇的左顾右盼,俊崖尽职的守护着我们,生怕一不小心就跟丢了人,同时扮演着钱袋子作用,当琴盈一伸手,他就立马递上钱去,最为悲催的是,他还得一路保管好琴盈不停瞎买的小物件。
我与琴盈啃完了两根冰糖葫芦,总算晃达到了水月宫,几株矮矮的姻缘树簇拥在宫前,上面缠满了各式绢布,进到水月宫里更是人满为患,有在神像前虔诚礼拜的,有在庙祝那死缠着要地址的,我身处这些喧嚣之中,却越发不觉真实,突生了一股浓浓的悲伤。
我努力收拾起心情,随着琴盈一起参拜,再“入乡随俗”的一同将自己的绣品缠在树上,并不去庙祝处备案,只是全了这节日的礼数。
一株空谷幽兰跃然在丝娟上,卓越的绣工吸引住了无数男子的注目,却怕是无人能够有幸得到这位高贵公主的青睐,就如这一路相随的俊崖,也只能凝视绣品许久,终究没有将它扯下的勇气。
此刻的琴盈真正散发出了皇族特有的贵气,荣耀到让人不敢直视,周侧的男子虽然有心搭讪,却也不敢靠近,何况还有个护花使者俊崖紧守一侧,虽然双手拎满物品有些滑稽,可背后的长剑倒也显得他威风凛凛。
“这不会是栀子花吧?绣的这么丑。”突然插进来一道戏谑的声音,眼前我缠上不久的绣品就被扯落了下来。
我正欲出言驳斥,不想对方竟是北疆王,他系着紫色丝带的手上赫然拿着我绣的丝娟,双指捏着,颇为嫌弃的鉴赏着,神情举止直想让人揍他一顿,但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动手的,只能婉转的表露不满道:“粗陋手艺自然入不了公子的眼。”
“粗鄙归粗鄙,随便擦擦手也是能用的。”北疆王若无其事的答道,将丝娟随意塞进了袖子里。
我气愤的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的笑道:“公子说的都对”。
琴盈见我吃瘪,赶忙上前护我,道:“哥哥,你就是看上人家丝娟了,明抢就是明抢,干啥还要怼人,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我噗嗤一笑,心情由阴转晴,北疆王则是暗了脸色,低斥道:“齐琴盈,你找打”,一句话吓得琴盈立马躲了三丈远。
“公子,这盏花灯如何不好,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 林跃的声音破空传来,打断了这边的笑闹,循声看去,几步开外的人群中,林跃正执着一盏精美的荷花灯,大步走了过来,手腕上也系了条紫色丝带,看款式和我的颇为类似。
他直冲北疆王而来,许是未料到我们皆在此处,猛地发现我们一行,急忙将花灯藏到了身后,笑容一时凝固在脸上,尴尬的欲言又止。
琴盈一个箭步奔了过去,嘴里嚷着“花灯给我,给我”,就伸手去强行抢夺,却忽的顿住身形,一把扯下了林跃的丝带,大吼了一句“林跃,你混蛋”,转身将丝带狠狠的砸向我,大骂一句“狐狸精”,眼圈一红,抹着眼泪就跑走了。
俊崖见状赶忙追了上去,手上的东西呼啦啦的丢了一地,再也无暇顾及,林跃瞧着我苦笑一声,似乎想上前与我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将花灯轻轻放在了路边,径自离去了。
我孤零零的站在川流的人群中,周围是看客的窃窃私语,一股被抛弃的失落感喷涌而出,眼前只余一片黑暗,我探下身去,想捡起落在脚边的丝带,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抢了先。
北疆王单手执着丝带,一脸探究的盯着我,那双冷潋的眼眸令人格外不自在,甚至“吓”得围观人群都纷纷散去。
突发变故,我亦没了心情,又不敢得罪对方,只好不自然的退了几步,打岔道:“公子,今日好兴致。”
“偷得浮生半日闲,我也不该是天生的劳碌命啊,也想凑凑这市井的热闹,果真有趣的很。”北疆王把玩着丝带,勾出一抹笑,偏偏更显阴骘。
我呵呵赔笑了两声,没话找话地问道:“公子是一人出行吗?不怕有危险吗?”
“本来有个搭伴的,这不刚刚走了嘛,至于危险,能伤我的人要么没出生,要么死绝了。”北疆王说着就将丝带随意的抛了出去,眼中的寒意退了几分,似乎还染了几丝和煦,可说出的话却令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我本能的想离他远点,可惜天不遂人愿,大抵他今日的确心情上佳,竟然提议道:“我刚刚走来,瞧着前面那家小摊生意颇好,我们去尝尝。”
不待我答应,他便自顾朝前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忽的停了步子,见我仍定在原地、傻瞧着林跃丢下的花灯,语气不悦道: “你觉得这灯可好看?”
“额?”我瞬间回神,敷衍的回了句:“好看,很好看。”
“是吗?可惜被丢弃的再好也不值得珍惜。”北疆王不屑的撇撇嘴,又催促我道:“快点跟上,走丢了我可不会寻你。”
“好”,我唯唯诺诺的大步跟上,生怕走慢一步便会惹恼了这位大爷,可他似乎渐渐放慢了步子,我小跑的步伐终于可以缓了下来,不用跟的那么累了。
本以为他不过一句玩笑话,不曾想还真是言出必行,说是小摊就绝不会是个铺子,眼前一个简陋破旧的摊子确实人气高涨,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在忙碌着,摊子前排着不短的长队,唯一的小桌上已经坐满了人,更多的是围着摊子或站或蹲的在吃食。
我怀疑的望向北疆王,他却直接给我下起了任务,道:“我去排队,你去等个座位。”
“诺”,我犹自不信的点点头,挪到小桌边,侧目看向北疆王,等着他反悔离去,却见他果真老老实实的排在人群之中,也只好认命的接受眼前的事实。
等了许久,总算空了两个位子,我赶紧占下,拿出丝娟细细的擦拭干净桌椅上的油污,忙活了半天,北疆王才端着两碗面走了过来,他直接坐下,并不讲究,推了碗面到我面前,道:“趁热吃吧,过生辰总要吃面的,长寿老人做的面更能添福添寿。”
本是令人感动的话语,配合着他冷冰的语调,说不出的诡异,我道了句谢,机械的接过碗筷,安静的低头吃面,猛地发间一抹冷凉,像是一只珠花簪到了发丝里。
我诧异的伸手去摸,只听耳边命令的口吻低声说道:“不许摘下,这是命令,送你的贺礼,祝你生辰快乐。”
“可……”我想要委婉回拒,却被他打断道:“没有可是,给你的就得收下,莫忘了我们的约定,我不喜违逆我的人。”
“不敢,可……”,我仍想挣扎一番,又听他不耐道:“赶紧吃面吧,冷了就不好吃了。”
“诺”,我见毫无回旋余地,亦不想在这闹市之中多生事端,故而也速速吃完了面,不料这市井小吃确是别有风味。
回程的路上,仍是他前我后,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步的距离,一路无话,快步回了别院,谁也无暇再看这喧闹的街市。
别院的门口,俊崖静守一旁,见北疆王归来,上前回禀道:“王爷,公主一切安好。”
北疆王点点头,转而向我言道:“琴盈是骄纵了些,我替她向你道歉,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晚之事莫要多想,明日便可风平浪静。”
我摇头连说“不敢”,只想见一见琴盈,却见她屋内灯火已灭,只能失望而回,心绪万千,取下发间的珠钗,惟妙惟肖的栀子,圆润亮泽的珍珠,精致秀气,好一份贵重的礼物,对自己道一句“生辰快乐”,愿一夜好眠,今日虽无笄礼,明日我依旧长大成人,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虽然委屈,也不视为一段成长的阅历。
可辗转反复,难以入睡,屋外的笛声不知何时响起,吹奏了一整个夜里,呜咽悲凉,却最是应景,月华诞本是一场凄婉的悲剧,却用欢庆的氛围来祭奠,岂不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