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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杜鹃声里斜阳暮 ...

  •   迎客堂前一阵骚乱,屈不容匆匆赶到,把白雀掌门唐舒白、擎苍派门下火凤堂堂主赵穿穹和南墨流觞居士李后皖请进了大堂,并让弟子奉上好茶后代。
      赵穿穹不等童子将茶沏上,便开门见山道:“屈掌门,我听闻你近来收了个新女儿?”
      屈不容哑然笑道:“什么新女儿旧女儿,不过是失散多年的骨肉,而今机缘巧了,便找着了。”
      “那遍是了,我听闻那姑娘,可是沈沧浪养大的狼崽子?”
      “诶……”李后皖听赵穿穹出言相当粗犷不逊,唯恐屈不容不悦,连忙按了按赵穿穹的手,离座起身向屈不容一躬,“今日李某深夜前来叨扰,还望屈掌门见谅。只是此事紧急,未有朝夕可待,李某心挂,不能……”
      “李老儿,你叽叽咕咕都说些什么呢。”赵穿穹推开童子托茶杯的手,径自取来茶壶,打开盖子便是一阵牛饮,一看便知口渴得狠了。茶壶见底,他扔回童子手中,冲着屈不容朗声道“屈掌门,那你那小女呢,总该拉出来给大伙瞧一瞧吧?”
      “小女……已经歇下了。”屈不容垂眼,用茶盖抹去面上星点漂浮的茶叶,“若诸位想见,便明日再来吧。”
      唐舒白抬眼,给李后皖递了个颜色。
      “屈掌门,还恕李某多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屈不容,哪有半点谦逊,“沈沧浪乃何许人也?十七年前溯天之乱,扶苏门下程经长老惨死,他谋师长,杀师弟,弃妻儿!负江湖所托,辜武林所望!其心可诛!其命当诛!屈掌门掌武林马首,当誓共戮!”
      “哦?这与小女有何干系?”
      “李某听闻,此女乃是那魔头所养,既如此,何不早日将她提审,问出魔头下落,以绝后患?”
      屈不容笑而不答。
      李后皖见状,愈发义愤填膺:“沈沧浪最善裹华衮,藏本相!十七年前便无人能识破,才致各门各派俱损!那魔头出自东剑门下,而今他阴魂不散又谴来妖女蛊惑人心。还望屈掌门明鉴事端,莫要重蹈覆辙才是。”
      “哼。”屈不容将茶盖一扣,“居士的意思我听明白了,只不过小女初出江湖,便被扣上如此罪名,若她万事懵懂,岂不是冤枉?再者,余倒要问居士一句,从哪里听来我这女儿是沈沧浪抚养的?”
      李后皖一凛,看了一眼唐舒白。
      “哎哟屈兄,息怒息怒。”
      屈不容睨一眼出来打圆场的唐舒白:“唐掌门何见?”
      “屈兄切莫动怒,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传闻,只不过你也知道,李居士的女儿,赵堂主的爱徒都在溯天之乱中殒命,听着这些不知道谁煽风点火的东西,自然会比较激进一些。只不过……”他顿一顿,“不知这传闻,属不属实了?”
      “哦?若小女确实如传闻所说,唐掌门该如何?若非传闻,诸位又如何?”
      “若真是沈魔派来的妖女!定然是拷打出沈魔住处,我等带弟子前去向他讨个说法!让他血债血偿!”李后皖激动地站起来。
      “李老李老,莫要激动嘛。”唐舒白连忙走过去,扶着李后皖将他按回座位上,“屈掌门深明大义,定然不会辜负江湖众望的。你说是吧,屈掌门?”
      唐舒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屈不容放下手中茶盏,“小女已经歇下,诸位若有什么,不如明日再议吧。东剑备有客房,可供诸位歇息。”话罢,他拂袖而去,仅留下堂中诸人面面相觑。

      另一头,沈竹嫣窥见迎客堂前似有几位大人物出入,过了不久,屈不容快步从其中走出,她暗叫一声不妙,与苍雁合计一番,决计还是走为上策。却偏偏不巧,她刚摸出旧苑后门,还未拔开腿,便遇着了屈白露。
      她抓着苍雁躲进角落,好在白露耳力差,尚未察觉。沈竹嫣从残垣断壁的缝隙间窥视,她独身一人,站在小路边顾盼,像是在等什么人。
      这么晚了,她难道私会什么野男人?
      不多久,便是一阵脚步声渐至。她瞧见一群人从山底跑上来,屈白露迎了过去,轻声细语地说了些什么,还抬手指了指墙内。
      那个方向,似乎是她居住的剑停阁。沈竹嫣连忙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进了门一直往北走,靠着墙根,见了一座高塔便向东转,再……”她喋喋说着,“如此,便是到那贱人住处人烟最少的路。你们看着院落牌匾写着剑停阁的,便是了。”
      “嘿。”那头子暗暗笑了一声,“那就多谢大小姐了。”
      白露往一边挪了半步,将小道让了出来。看着那群不善之徒鱼贯而入,她咬紧牙似笑非笑。看着那些人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她长吁一口气,便要回去。
      “喂。”
      她肩膀一沉,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把。屈白露心惊,连忙转身退后,瞅见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你是……”她脱口而出,却没察觉耳后还有一缕呼吸掠过,后颈便遭一记重击,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一记手刀劈晕白露的,正是沈竹嫣。她弯腰抱起白露,示意苍雁搭把手来,二人一起又转回东剑,趁着梳暖不注意,将白露架进了剑停阁二层。
      “呵,也让她好好尝尝自己种下的果子。”
      沈竹嫣给屈白露掩上一床薄被,看着如同她在假寐一般。一切妥当,那群人很快便到,此地不宜久留。她在阁楼露台踏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池泓山灯火通明的影影绰绰,恍若隔世。
      此去经年,不再回头。

      洞辟登萍的步法实在好,她飞枝踏叶不费吹灰之力便把苍雁甩在后头。只消不过两炷香时间,便到了池泓镇唯一的客栈前。她等了好一阵,苍雁才气喘吁吁地赶到,趁堂中无人,立即将她领到地字一号房前,叩了叩门。
      “爹?”沈竹嫣指了指门,作口型道。见苍雁点头,连忙低头查看自己的仪容,好好拉扯了衣襟袖口,才安心端正地站着。可半天屋内没有丝毫动静,苍雁伸手推了一把,那房门竟未锁起,房中桌上留着一封信。
      “哥,是写给你的。”沈竹嫣拈起,看着信封上“苍雁启”三个字,递了过去。
      苍雁取出信来,速速扫了一遍,便急匆匆地塞进怀里:“竹子,你在这儿休息一晚,明日便赶紧回谷中,千万别耽误。”话罢,他便夺门而出。沈竹嫣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哥!你要去哪儿?”
      “莫要着急。”苍雁停下脚步,回身从衣摆上拉下她的手,攥在手心里,“爹让我去做些事情,你先回去,不过几日我便去找你。妍娘也在谷中,你必不会闷的。”
      沈竹嫣依依不舍地撒了手,垂头丧气地看着苍雁夺门而去。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令她一向玩世不恭的哥哥如此严肃。她叹口气,起身掩上了门。虽已入夜,却还能听见街头来往的脚步声,看来今夜必有事变,此地已难久留。她翻了翻房中箱奁,倒是找出件不知谁落下的男装,虽有些陈旧但还算干净。沈竹嫣将那衣服捞了出来,哐当一声掉出块木牌子来。那木牌花纹精致,两侧雕着双龙戏珠,背面刻着“陆无林”二字。既有龙纹,必定是宫中之物,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经她反复查看,又觉得十分好看,便顺手揣上,置于袖袋之中。随即便上了床,和衣而睡。
      第二日一早,客栈中多了不少人,她甫一出房门,便觉堂中不少人目光扫来。她暗做不知,如今她男装裹身,又将头发束了冠,一切收拾妥帖,毫无怯场。她行至堂中,唤来小二,叫上一叠包米果,再添上一碗冷粉,便松垮垮坐在椅子上静待。
      四周已有人偷用旁光斜睨,假作自然地走到柜台前。沈竹嫣眼虽看着门外熙熙攘攘的街市,耳朵却细听那人交谈。
      “掌柜,那位何时住下的?”
      “回大爷,那位客乃是前日晚上便入住的,您瞧,”掌柜的翻开账册,“前日晚,地字一号,侠士两位。”
      “噢,两位?那另一位呢?”
      “这……”掌柜为难地挠了挠头,“草民真真是不知。”
      见从掌柜处再问不出什么,那人便有回到自己桌前,与同桌的二人假意话聊,却时不时依然扫向沈竹嫣的方向。
      沈竹嫣暗自一笑,见小二端着托盘走来,便从筷筒中抽出一对竹筷候着。
      这两样都是湖西的特色小吃,包米果的米皮透着里头包着的时蔬的青色,沈竹嫣夹起一块,蘸了一旁小碟中的葱蒜肉泥,轻轻一咬,清香四溢很是爽口。试过了包米果,她又将冷粉端到面前。这家客栈的米粉比其他地界的略粗上一些,与普通筷子的粗细相当,面上盖了厚厚一层萝卜粒、辣椒末、桔皮和葱姜蒜末,又浇上了一勺滚烫的香油麻椒,闻着便是喷香,沈竹嫣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这温凉的东西在夏日的清晨吃起来很是舒畅。
      她吃相爽快,反倒叫堂中那些注视着她的人口舌生津了。
      早食用罢,她回房中取了行囊便要结账走人,可刚刚放下银钱,方才那人便挡在她面前一拱手,虽是礼节做全了,可一双眼睛倒是毫不客气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故作姿态地开口:“不知这位兄弟是哪里人,到此处来又有何目的呢?”
      “哦?”沈竹嫣将声音压低,脆生生的倒有几分半青少年的味道,“怎的,如今到池泓镇往来经过,还得向兄台报备?不知兄台,何许人也?”
      那人眉毛一竖:“吾乃白雀门迅电堂主,以白雀门江湖声势浩大,各路侠士一呼百应,我不过问你几个问题,又如何了?”
      “可我倒是听说,池泓镇是在东剑脚下?”说罢,她微微一笑,故作惊讶地一揖,“贵派真是贤者多劳啊。”
      那人听不出她口中讽刺之一,还飘飘然自以为奉承:“那是自然,门主昨日便上了东剑捉拿妖女,没想到……”他突觉失言,连忙住口。
      “妖女?”沈竹嫣莞尔,“既是女子,那又与我何干呢?”
      “哼,你那位同伴呢?”
      “吾兄昨天白日便先行出发了,难不成你们没捉着人,如今是来满镇子骚扰平民,找个为你们背黑锅的?”她一垂手,碰着腰间木牌,心思一动又生一计。她掏出腰牌,扔到那人怀里,“吾名陆无林,吾兄陆有林,兄台还有什么疑问么?”
      那人一见龙纹牌,心中一紧。江湖中人,招惹朝廷乃是大忌。眼前这小兄弟虽看着年轻,却不知身居何位。他毕恭毕敬地将那腰牌递了回去,将她好生送出了客栈。
      沈竹嫣租下匹马绝尘而去,只留下那人端端正正地弯腰在门口恭送。尽管蹄后扬尘扬了它一身,但还是松了口气。刚站直起来,却瞧见小二从地字一号房里走出,手中持了件事物,他上前劈手一夺!
      虽不过是支寻常女子的木钗,却惊出他一身冷汗!
      “侠、侠士,这想必是方才那位……”
      “那是个女的!都给我追!”不等小二说完,那人便带着堂中一干人等奔出客栈,跨上门外大马,朝着沈竹嫣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嘁。”沈竹嫣挂在树顶,看着身下一行奔马疾驰而过。方才她故意在房中留下木钗,并往岚谷相反的方向奔驰,才出了镇口她便从马上跃入林中,任那奔马随意乱冲。如此一来,这一行人醒悟回头,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她跳下树,拍去掌中灰尘,得意地一笑,扭头向相反的方向行去。

      而与此同时,池泓山下屈白露也坐上了马车,将一辙厢帘捂得严严实实。
      屈白露在轿厢内摘下幕篱,愤恨地扔下。绿柔在车外闻声,不觉惊吓地一抖。
      千算万算,她竟没算到那个贱人还有帮手!
      昨夜她转醒,发觉身上衣物已遭更换,被那群乌合之众挟持着便要偷摸着出剑停阁。梳暖倒在阁门口,衣衫凌乱似有争斗,她嘴里被塞了一团布,竟呼不出声来。好在屈不容差遣报信的剑童及时赶到,唤来东剑众人,才堪堪救下了她。只是东剑前有众门派上门讨理,后有不知从何处又不知如何潜入东剑的喽啰捣乱,她又与其中的错综复杂脱不了干系。如此,屈不容便以她受惊为由,将她送去上京屈九植处好生修养。而沈竹嫣的使女梳暖,也被白雀要了去,怕不是拷问沈竹嫣离去的蛛丝马迹,不知会落得如何下场。
      行李妆奁已收拾好,车夫一记鞭响,马车在夏日闷热的风中开始缓慢行进,留下两道深深地车辙。屈白露坐在摇晃不息的车輦中,头上一股步摇撞得乱响,一如她躁乱的心境难以平息。
      狂风自有狂风处,那等故人复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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