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爱随风》姬百合

2、第 2 章

　　一
　　至和二十七年·除夕
　　一盏残灯。
　　因灯油不足越来越微弱的火光，正像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妇人的生命，仿佛随时会熄灭。
　　“咳咳咳……”妇人又一次咳了起来。
　　“娘！”坐在一旁看护的女孩连忙扶起床上的妇人，一边用手轻拍着妇人的后背，一边递上一条方巾。
　　妇人用方巾捂住嘴，一阵猛咳过后，女孩接过方巾大吃一惊：“娘，您又吐血了！我去请大夫。”女孩小心地安顿好母亲，转身想出去请大夫。
　　“雪儿，回来……”妇人伸出颤微微的手，阻止了女儿的行动。见母亲说话，女孩儿赶忙回到床榻前，安慰妇人说：“娘，我马上就回来，大夫来了，您的病就会康复了。”
　　妇人抬眼望着自己的女儿的脸，这是多么美的一张脸啊，比当年的自己还要美上三分，只可惜却投错了胎，生在这样的人家。
　　想到这儿，妇人的神色一黯。如果不是因为放心不下这对儿女，她也撑不到今天。以她那嬴弱的身子，能多熬这五年已经是奇迹了，如果不是女儿的精心照顾，她早已归天了。即使这样，她也明白，自己的大限已到，撑不了多久了。
　　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绊就是瑞雪、瑞祥这两姐弟。
　　　“女儿，别去了。娘的身体娘自己很清楚，你不用宽我的心了。”
　　“娘，您一定会好的。”瑞雪的明眸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哽咽地劝慰着妇人。
　　“雪儿，这些年来多亏了你照顾我和祥儿，今后恐怕只能继续让你费心了……”妇人说到这里，又咳出了一口鲜血
　　　“娘，您别说了，先休息一下吧。”
　　“雪儿，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我怕再也没机会了。”妇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雪儿，你也不小了，过不了几年就要嫁人了。你要记住，一个人的容貌再美也会随年华逝去而青春不在。所以将来你嫁人，一定要找一个真心爱你的人，而且你一定是他的唯一，不要再像娘一样……痛苦一生……”
　　“娘，我知道了，我会记住的。”瑞雪泪如雨下。
　　“记住，不要再嫁进富人之家，找个平民百姓平平安安地过一生。另外，祥儿要托给你了……”妇人的脸色蜡黄，话音越来越弱，呼吸急促。
　　“娘，您不要走，您要留下来陪祥儿。”不知何时，熟睡的祥儿已经醒了。十岁的瑞祥对生离死别还不是很清楚，但本能却让他不想放母亲走。
　　“乖，祥儿今后……要听……听姐姐的话……娘以后不能陪你了……”妇人看着泪流满面的女儿，她才十五岁呀。妇人想伸出手摸摸女儿的脸，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就无力地垂了下来。
　　一阵冷风吹过，灯灭了。
　　“娘……”瑞雪扑在母亲尚有余温的身体上痛哭。瑞雪觉得浑身发冷，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笼罩在她全身。以前的日子虽然难熬，但毕竟有相依为命的母亲。今后，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姐姐，娘怎么了？”瑞祥怯怯地拽了拽瑞雪的衣角，抬头望着姐姐。
　　不，我不是一个人，我还有瑞祥。瑞雪想到这，一把抱紧瑞祥，强忍住悲痛，尽量用平稳的语调说：
　　“娘很累，所以先休息了。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是娘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娘只是不和我们住在一起了。娘会在天上看着我们的，她还是关心我们的，只是我们看不到娘了。”
　　“那我想娘怎么办？”
　　面对瑞祥的追问，瑞雪几乎无法回答。她强忍的泪水再度流了下来。她怀中的瑞祥虽然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见姐姐十分悲伤，也就懂事地不再追问。
　　屋内孤苦伶仃的姐弟两个，屋外的爆竹声声送旧岁，相形之下更觉凄凉。
　　今天，是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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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怕，不会有事的。母亲必须入土为安，我得告诉父亲一声，叫父亲给母亲；办后事，瑞雪一边给自己打气一边往花园摸索而去。
　　瑞雪极力回忆脑海中有关父亲的残余印象，但一点也没有。打从瑞雪记事起，她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
　　瑞雪的母亲不是正房，又不擅施展媚术争宠，很快让瑞雪的父亲感到厌倦。府里的仆人都是势利之人，见瑞雪母女失了宠，都如避瘟疫般躲得远远的。唯一让她感到一丝温暖的，是同父异母的大哥梅傲天。他是真的关心她们母女，给了她们很大帮助。
　　但三年以前，大哥去扬州任知府。他也不能再继续保护她们，之后，她们的日子也就更加难熬。
　　瑞雪母女居住的寄畅轩在这种情况下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瑞雪母女在这里自生自灭，连个伺候的仆人都没有。
　　母亲去世，除了瑞雪、瑞祥没有人知道。瑞雪找不到一个人——大部分仆人放假回家了，留下的都陪着老爷在花园看戏。
　　瑞雪深吸了口气，缓步走近她的父亲。她用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声音叫道：“爹。”梅龙看到瑞雪居然也来了，不禁有几分惊讶。她们母女总是避开众人的，仿佛府里不存在这两个人，自己也常常忘了她们的存在。
　　不过这丝惊讶很快就被不耐烦所取代。瞧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跟她娘一模一样，看着就让人烦。
　　“你来干什么？”梅龙估计等不到答案了，将视线继续投向戏台上，冷声问道。
　　“爹，娘去世了，您给娘办后事吧。”瑞雪怯怯地说。
　　梅龙的脸变了颜色，新年死人是大忌呀。
　　“真他妈的倒霉，什么时候死不好，偏要在今天死。触霉头！”梅龙恼怒地吼道，平日装出来的文雅不见了，粗俗的本性显露出来。
　　瑞雪吓了一跳，见父亲开口咒骂，没有给个答案，又道：“爹，娘应该先入土……”
　　话未说完就被梅龙打断，“入什么土，大年初一死人多晦气，别再死死死个没完，我今年要是不顺全是你造成的！”
　　“爹，再怎么说娘也陪了您这么多年，您不能这么绝情……”
　　“呦，瑞雪，你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呀！这些年来，你们母女吃的、喝的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少了你们？光是这几年给你娘看病就花了多少银子，你以为那来的容易吗？那是你爹卖命的血汗钱！对吧，大人…… ”九姨太一边坐到梅龙的腿上一边为他辩解。
　　“就是，你娘那药罐子浪费了多少钱，我说过一句话吗？还是红儿知道心疼人，来，让大人我亲一个……”
　　看见父亲在自己面前公开调情，瑞雪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委屈，多年来压抑的不平终于爆发，对父亲大喊：“我娘在生前没有得到丈夫的细心照顾，难道她死后尸骨未寒，她的丈夫连一点悲痛之情都没有吗？居然忙着和别的女人调情，这就是为人夫的责任吗！”
　　梅龙被打断和九姨太的亲热已是十分不悦，又见到瑞雪居然敢当面顶撞他，不禁恼羞成怒，大喝：“闭嘴，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黄毛丫头来教训我了，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爹呀！”
　　“我为有你这样置重病妻子于不顾的爹感到羞耻，我宁愿没有你这样的爹！”瑞雪气愤地高喊。
　　“反了天了，我这么些年白养你了！你还懂不懂礼法伦常！”气极的梅龙随手抄起茶杯掷向瑞雪。
　　瑞雪来不及躲闪，杯子砸在她的头上，血汩汩地流出来。随着落地的茶杯一起破碎的还有瑞雪的那颗心。
　　“滚！滚得远远的！”梅龙的咆哮再度响起，自尊使瑞雪不再希翼父亲的“良心发现”，转身离开这令她倍觉羞辱的地方。
　　她虽然知道父亲不喜欢母亲，但没有想到父亲竟然如此绝情。在父亲眼里母亲竟然还比不上一个习俗、一台戏重要。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娶母亲？
　　为了美色吗？
　　年轻时的母亲曾经是个远近闻名的美女，多少富贵人家上门提亲，母亲都没有应允。要不是父亲以母亲的家人威胁她，也得不到母亲。
　　可既然费尽心思得到母亲，为什么不好好待她？母亲抑郁而终，父亲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姐，你怎么了？”瑞祥带着惊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瑞雪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寄畅轩。她伸手摸了摸额头，血仍在流。她简单包扎了一下，看见瑞祥的眼里满是惊恐，才惊觉刚才满脸是血的自己吓着弟弟了。
　　“姐姐刚才碰破了头，现在已经没事了，别担心。”她蹲下身安抚弟弟。
　　“姐，那娘怎么办？”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们再想办法。”瑞雪搂住弟弟，眼泪又流了下来。
　　瑞祥毕竟年幼，在姐姐的安抚下很快入睡了。瑞雪望着熟睡的弟弟，想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母亲的后事父亲肯定不会管了，只能靠自己来处理。虽然可以雇人挖坟，但那需要钱哪。母亲身边仅存的一点积蓄早已在养病期间花光了。怎么办？
　　瑞雪无助地环顾四周，梳妆台上的玉佩进入了她的视野。那是当年父亲给母亲的聘礼之一，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纪念品，也很可能是她将来唯一的嫁妆……现在也顾不了这么多了，先安葬了母亲再说吧。
　　想着想着，瑞雪疲惫地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