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然乱奇城（全卷）》无援

19、第十八章 和亲之策 “监军府”

　　“监军府”三字的凹槽内飘进了许多雪花，瑞王爷送嫣然到此，又安慰了数句，嫣然装作没事人般行了个俏皮的晚安礼。入了府，左首的庭院张灯结彩，还有一个月就是新年了，她站在门口便可以听到藕荷与枫颜的嬉闹声。嫣然默默的站立片刻，向右首走去。
　　狭长的九转回廊由于风的缘故卷进来不少雪花，回廊之后是个半月型的拱门，上书“礼园”二字。字写得遒劲有力，显然是位将军所为。进入拱门，一片深远的花园呈现在眼前，园中树木银装素裹，远处一八角凉亭矗立于树后。在拒蛮城被围之时，嫣然每日噩梦不断，只有在这里看着园中硕果累累才逐渐找回生的希望。
　　此时所有的树仅剩轻淡而模糊的影子，连亭侧的人工湖都结了冰。嫣然深深的叹了口气，一步步向湖心走去，冰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岩将军！”
　　嫣然回头，夏侯严正惶急的看着自己。嫣然笑：“你以为我要自杀？”她用力跳了两下说：“很结实。我只是在想这么平坦的冰路已很难走，翻过这座雪山谈何容易！”
　　夏侯严说：“拒蛮城有位老猎人常在冬季兜售雪豹皮，楚伯宏将军已去拜访他，看是否有密道入深山。说不定能在雪季及时翻过山头，直击北宫屏的巢穴。”
　　嫣然点点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空下没有任何山脉的踪迹。哀叹般的，“撒卡曼山脉是月亮山的意思，查布台族一早告诉我们：翻越此山难如登天。”她停了片刻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我们也许有救了！”
　　嫣然大步流星奔入左院，一把将房门推开，疾速跨入房内卷入一团团雪花。藕荷皱皱眉，“说过多少次了，没有天塌地陷的大事就应该耐着性子轻移莲步，总是跑。”
　　嫣然说：“皇上命我们攻打北宫屏，以三月为限。”
　　藕荷立即变色，“三个月？雪还没化，怎么打？”
　　嫣然说：“他自然想让我们知难而退，之后无功而返，他再顺理成章的赐死我们！”
　　“小点声，当心隔墙有耳。”藕荷永远不愿跟嫣然谈及皇权的事，她的态度实在令藕荷心惊胆颤。
　　嫣然压低声音说：“秦密不准备做我们的援兵，可是敌人的敌人便是我们的盟友！”
　　嫣然很少提军中事务，藕荷狐疑道：“你说查布台？你想让我做翻译？”
　　嫣然摇摇头，“军中很多人懂查布台语。向他们示好的第一步……藕荷你可以不同意，可是我现在最信任的只有你，更何况我们之前配合无间。”她坚定的看着藕荷，“跟查布台合作，必须有利诱他们的条件。我说的是和亲！”
　　藕荷沉吟半响，直接问道：“查布台单于多少岁？”
　　“好像四十多岁。我现在记的不是很清楚，给我三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份资料，包括他的性格、生活习惯等等各个方面。”她又接着说：“你不用立即做出承诺，看后再决定”。
　　“我同意。不管他性情残暴还是温柔体贴；不管他年轻力壮还是已近耄耋之年，我答应你。”
　　“什么？你根本没有考虑，你不用为了帮我就立即同意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我们折返时不能带你回来，你仔细考虑几天，否则我会觉得自己的建议很龌龊。”
　　藕荷抓住嫣然的手说：“我同意。我同意不是因为要帮你，只是想帮自己。你不用内疚，还记得卖身契吧？我曾经资助过刘贺，所以他一直敏感、多疑。现在他选择拿走我的卖身契，只为了重新找回男人的地位。我们也许都曾动过心，可最终谁都没能找到爱的平衡点。”
　　“不要说你就此死了心，人的一生，不同的阶段都会遇到不同的爱情。”
　　藕荷说：“我只是累了，爱情需要澎湃的激情，我没有，早就消磨殆尽了。老天剩给我的只有防备，对于这片土地我没有眷恋。跟你、枫颜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是我有生以来最善良、平静的日子。”她的思绪似乎也是杂乱的，又转了话题，“你和枫颜是我唯一的亲人。嫣然你是个好人，可是你不能照顾我一辈子。想想看我就快成为王妃了，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归宿。我这辈子只学会在女人堆中突出自己，去查布台皇宫生活我可以过得得心应手，更何况我还会查布台语。我很开心，真的！听到你建议的片刻我就知道这是我的归宿，虽然有一点点害怕。”
　　嫣然又是开心又是难过，“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将你推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那里可能很苦。”
　　藕荷说：“你当初来拒蛮城时我心底十分不满，总觉得你做事不计后果，可是你看你现在的成就。我错了，过去的我只想倚靠别人，可实际上一生荣宠全仗个人修为。也许查布台很艰苦，拒蛮城又何尝不是？我在这里活了下来，还活得很好。将来万一你听说我在查布台获罪，那么错在我身，同样的荣宠也因自己努力得来。你做出了正确的提议，嫣然相信我，虽然我只知道挑剔你的言行，可心底里最欣赏的就是你的坦率和你做事的肆无忌惮。不要怪你自己。我记得你对我说过一句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我个人来说，也许这是人生意外的福分。”
　　“你不知道对于你的决定我是多么感激。而且有你帮忙做这件事我会更有底气和安全感。谢谢你，藕荷，谢谢你。”
　　“我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和枫颜来到这里的半月中，每一天平静日子我都充满感激。”
　　这一夜，嫣然睡得并不踏实。在她身后隐约的暗处，一块盾牌、一柄短剑和一支长矛在交错地闪着微光。恍惚间，她不知这是自己的梦，还是过于忧虑那些潜在的阴谋而产生的幻觉。
　　第二日凌晨，王爷府北军厅内聚满了人，一副巨大的燕勃山山势图摆在正中。燕勃山以险峻与奇风著称，数百年来，雪山阻断了每一场冬季的战争。
　　在它的两侧，仇恨只能在四月到十月间盛行。
　　楚伯宏将军已在图上标出了详细的翻越路径，并命人去原地考察以确立真伪。
　　稍一安静，嫣然道：“查布台族虽被击退于数百里之外，但依然是顺王朝的世代强敌，更有南攻之势，可有此事？”
　　孟术答道，“顺王朝、三公与查布台族，谁都不敢冒然进攻怕旁人坐收渔翁之利。近年间，势成鼎足。”
　　嫣然说：“我们竭尽全城之力也没有攻打的必胜把握，更何况还有秦密在一旁虎视眈眈。若是与查布台族结盟，南北夹击攻城，胜算自不可同日而语”，她说完看向大家的反应。
　　所有的部下似乎一时间不好作答，一起看向瑞王爷。
　　瑞王爷微一沉吟道：“查布台族狼子野心，城池一旦陷落，他们只会将胜利作为进一步南下的跳板。他日查布台族大兵压境，只怕不为我们所制。届时，引狼入室会被万千臣民唾弃，恐怕不妥。”
　　众人点头。嫣然非常气恼，暗道：皇上并不稀罕你们的世代忠良，反而要将你们逼入绝境。大声说：“怕做千古罪人那是多年后的事，就看大家有没有命活那么久。与其没有援军坐以待毙，瑞王爷那儿还有许多军饷不如大家分了，各自逃命。三个月时间足够逃到皇上追捕不到的地方，岂不是好！”
　　梁屠跳出来说，“管他什么蛮子总好过秦密那个兔崽子”。众人不置可否。
　　嫣然暗想：我的武器还从未用过，在两军对阵之时，它的射程极为有限，对战局不会产生根本改变，等于毫无用武之地。但去外族部落也许可以装作神勇，于是道：“听闻查布台族笃信天神，又对勇士甚为敬服。他们世代以游牧为生，是一个没有国家疆域、领土观念的民族，不过是走到哪里便当哪里是家。城池对他们来说并无意义，无非仅要掠夺所需。我们若先以宝物贿赂他们，再约定城陷后，城池归我们，财宝归他们，结盟必然成功。结盟之事，不过是让我们先活下去。查布台族若真有什么异动，我们只要留得命在，总有办法对付他们。给你们半天时间考虑结果。对于三个月的生命来说半天已经足够长了！”
　　她的话著重强调“三个月”，在普遍失望的状态下，每个人的心里多少都升腾起了新的希望。只要有命在，什么强敌不能抵御？
　　嫣然拉着瑞王爷出了门，瑞王爷对她说：“你没怪我吧？我从小就视查布台为敌，痛恨他们已经溶入了我的血液……”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怪你呢？我想带领队伍去和亲，跟他们先示好再谈条件。没时间跟你解释了，先上马，我们需要找到十六名陪嫁的女子。我要挨家挨户的询问，希望有人愿意借此改变命运。”
　　瑞王爷看嫣然神色，“你已铁了心要去，如果我不同意你又待如何？”
　　“如何？”嫣然恼道：“别逼我！”
　　瑞王爷深叹一口气，“成与不成我都与你一起出使，只有三个月时间，我不想你再独自承担。”这便是首肯了。
　　嫣然默然半响，两人紧紧相拥，感动与悲苦同时在胸腔间流淌。最终她还是说：“不行，你是大顺国的瑞王爷，他们会以为奇货可居，万一扣你为人质就不妙了。相信我，和亲不成至少我能活着回来。我保证！”
　　到了傍晚已聚齐十六名妙龄少女。嫣然与瑞王爷再次回到北军厅，并将和亲的计划一一告诉大家。
　　得到梁屠与瑞王爷的首肯其余人自然不得不同意。
　　当夜，瑞王爷与藕荷结拜为兄妹，并赐名北宫荷，又改了四名相貌出众的女子的姓氏，扮作陪嫁的贵族后裔，其余十二位为陪嫁的丫鬟。嫣然将所有皇上所赐之物均转赠为北宫荷的嫁妆，这种庞大的妆奁阵势看起来倒也唬人。
　　第二日，嫣然与夏侯严、梁屠以及此次特选的三十位校刀手启程赶往查布台，此时已是十二月初三。
　　绕过撒卡曼山脉北麓，燕勃群山的雄姿立刻出现在他们面前，似乎山顶亦触手可及，可实际永远没有那么乐观。三日后，他们才行至群山的第一个山头。
　　嫣然对夏侯严说：“照图上看，我们需要翻过这座险山，便可绕路直入山谷。希望此前勘察道路的士兵所留得记号依旧牢靠。”她看着身后坐在车架中的女子，不无忧虑的说：“现在需要她们下车跟我们一起爬山，不知她们能否经受得住。”
　　“那就告诉她们真相：坐在车里，万一马失前蹄，人和马都有可能跌入山谷。让她们自己判断，靠自己的腿还是马更安全些。”他卸下马上的装备，“虽然对她们单薄的身子骨来说太艰难，但保命更重要。我这就去通知众人修整一下，饭后换了装备再全力爬山。”
　　待所有人整装完毕，夏侯严在前方开路，嫣然居中，梁屠断后。校刀手每人牵一匹骡马，保护礼品、干粮不失，众女互相搀扶着穿插与行进队伍之中。
　　嫣然与藕荷相互扶持，渐渐地她们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浑身乏力，每走一步都想停下来休息。可是理智告诉她们不行！于是大脑机械的命令她们坚持下去。
　　快行到山的中段时，突然狂风大作，众人面色即刻青紫。风每路过他们一次，他们都似乎要随风而逝。还好每个人都穿了特制的镶钉马靴，手执可牢牢卡入地面的冰锤，否则也许生命的陨落反倒成了苦境下的解脱。
　　一名婢女被吹得坚持不住，趴伏在地面上。嫣然知道她这一泄气，如果现在不搀扶她起来，她很快就会被冻死。嫣然做手势让藕荷先走自己伏低身子拍拍婢女，婢女只是摇头。嫣然大声的喊，“快点起来，否则会被冻死。”
　　狂风夹杂着积雪强悍的扑向她们，令嫣然难以做出其他的命令。猛地灌了凉风入喉，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婢女只是一味的摇头，“我不想再走了，死了到好！”
　　山腰已被云雾笼罩，嫣然看向山下，迷茫的一片。无从判断梁屠身在何方，只看到一匹驮着货品的马正在不远处缓缓爬行。嫣然冻得甚至失去了颤抖的力量，不能再等了，她用尽全力准备拉起婢女。谁知婢女纹丝不动，雪浮于冰面，嫣然突然失去平衡，立刻向山下滑去。她本能的用力将冰锤砸向冰面，又滑了一段距离，终于阻住了下滑之势，已吓出嫣然一头冷汗。她几此想爬起，又怕被狂风掀翻，只能略微爬行数步。
　　驮货的矮马缓缓路过嫣然身边，边走边微微甩动着马尾。嫣然待它阻住些风势，用马靴卡紧地面，用力挺起上半身，左手猛地一伸，正好抓住了马尾，借着马势她终于站起身来，这才长嘘出一口气。
　　路过婢女时她的脸上已薄薄的敷了一层雪，嫣然见她毫无生气，伸手去探她鼻息，仅剩了微弱的气息。嫣然知道尽自己全力也救不了她，只能守在她身边。
　　风终于小了，雾霭越来越重，忽然一位天神般模样的人撕开迷雾闯入嫣然视线。
　　嫣然僵直的对梁屠挥手。
　　梁屠一手夹着一名婢女，依然毫无疲态。嫣然见这两名女子并无冻伤的情况，猜测大约是梁屠嫌她们走得太慢索性架起她们赶路，于是嫣然做了一个替换的手势，令二女抓着马尾缓缓前行。梁屠抱起几乎冻僵的婢女又做手势让嫣然先行，他依然殿后。
　　艰难的过了雪山的山腰，山势越发陡峭险峻，道路更加崎岖不平，气候严寒，行走时几乎无法呼吸。地图上标明了一处地势较缓又可避风之处，嫣然根本无法判断到底还有多远就可以休息。只是不断的告诉自己，就在前面了，前面就有温暖的帐篷。终于她看到了夏侯严。
　　夏侯严的办事效率实在令嫣然佩服：十几顶帐篷还有热腾腾的羊肉汤正等着她们。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幸福加在一起也没有一碗热汤来得感动。夏侯严说：“没有人员伤亡，你放心休息，一切有我。”
　　第二日，天气依然不见好转，狂风倏忽而至又猛然而逝，云雾笼罩，难以辨别山顶距离。有了前一日的经验大家都万分谨慎。
　　终于到了顶点，原本定制好方便下山的工具，因为大雾不得不放弃使用。众人小心谨慎的向下移动，有人实在忍受不住，干脆坐着向下滑去。夏侯严大声的喝止他们，下面路况不明，万一阻不住下滑的势头，旁人只能眼看他们跌入深谷而毫无办法。
　　整个下山的过程中，山体不明的隆隆声时断时响，后来演变成了呼啸声。这也许是一种征兆，乱人心神的警兆，恍若地狱的影子落到了人类脆弱的灵魂上一样。
　　群山雾绕逐渐褪去，光线增强，威胁渐渐消逝了。浩渺无边的陡坡转为地势较为平缓的山路——山脚，终于到了。
　　夏侯严忙着去一探山谷究竟，嫣然拿出路线图，两侧雪山绵延数千里且高耸入云。从削尖的巨石折转过去便是山谷，显然是唯一的路。
　　藕荷说：“我听说冬季根本就别想进入深山，既然有路，为什么一直没人发现？”
　　嫣然想到了帕犵。
　　在这样孤寂的高原深谷里，帕犵一定对那些剥夺他们收入的冬季和禁令报以嘲笑。她笑着回答：“也许天然的要塞挡住了当权者的视野。就像任何山区的走私者一样，隐秘的小道才是他们生存的法宝，也是我们制胜的武器！”
　　藕荷看着条条峡谷，“图上红色的波浪是什么意思？”
　　嫣然说：“燕勃山有许多山谷，都因雨雪结冰不能通行，只有这一条似乎常年刮风，以至于冰雪难以层层叠加封住去路。据楚伯宏说每天风会停半个时辰。我们会分成几批每天利用半个时辰过去。”
　　嫣然看看天色，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一段路，余下的只需打扮做商贾，尽力隐藏行踪便可。她行至帐篷处，手捧热汤，看着飘渺的蒸气。在等待时，人们应该对即将发生的事寄予美好的愿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