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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皇帝赐礼 平台郡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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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台郡皇宫内有座幽静古朴的庭院。院落坐北朝南,前后四进,西有侧院。侧院中月门花墙错落有致,山石水池相映成趣。北院正房五间,是皇上的御书房。最大的一间以青石雕龙做柱,红墙金瓦青砖铺地,一排排花格长窗依于青石窗栏之上。夏季日落之前,无需掌灯满室皆是艳阳。
临近子时,一位宫装少妇,执着八宝琉璃灯走了进来,将身上穿的长穗软坎解下来披到皇上身上。又取下钮凤钗挑了挑灯芯,“皇上,马上就到子时了,明日还有早朝。这样劳累,仔细身子。”责备中带着娇嗔,她正是最受宠的孔贵妃了。
北宫奇扬了扬手中的两本奏折,“边关打了胜仗!”
孔贵妃开心不已,立即做个万福,口称:“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看着皇上微皱的眉心,试探着说:“既然打了胜仗皇上为什么还不开心?”
“两份奏折一份来自秦密,另一份来自魏品贤。他们多年来势同水火却讲了一个相似的故事。秦密说:‘他心系拒蛮城百姓,见敌方后防空虚于是直捣靖国侯老巢,再与楚伯宏将军里应外合将敌人大举歼灭。’”,
孔贵妃再次献出祝贺,“皇上忧心难道靖国侯没死?”
“黄胜天助他逃回去了。”北宫奇答得心不在焉,他表面上是将战况说给她听,实则是思度般的自言自语。
他将两份奏折又细细读了一遍,似乎要找到其中的破绽一般。许久之后似乎才注意到孔贵妃依然在身畔,于是道:“就快十一月了,夜晚寒凉,爱妃先行回宫休息去吧。”他并不准备真的跟一个无知女人讲军情!
皇上曾告诫后妃不得参与前朝政事,孔贵妃对边境事知之甚少。今日皇上格外开恩将战局说与她听,已算恩宠有加。她暗道全因自己荣宠而得,跪安后静静退去了。
北宫奇自纸镇之下拿出一张卷得十分紧实的字条,纸张质地轻薄,显然是由信鸽携带而回。他将它轻轻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仔细写着:
楚重伤。自立将军岩燃系女扮男装。
诱公孙入城。迫秦解难。大敌。
北宫奇将字条放到灯芯中,看着它燃尽了。
火光阴晴不定交替闪烁,照到他表情莫测的脸上。朕统领国家,并不仅仅靠翻看几本修饰辞藻的奏折便罢了!
岩燃、嫣然同是智计百出,先后出现在北宫城面前。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巧合?除非根本是同一个人!一个女子?女巫?女将军?实在有趣!
她竟然说动了秦密这个老狐狸!他打开秦密的奏折,“心系拒蛮城百姓”,笑话!待朕肃清朝堂奸佞,第一个必须废除的便是秦密。他升得不明不白,而且骄奢已生,再久恐怕就会起了反心。
秦密答应她当然是怕失了权位。什么能巩固他的利益呢?攻敌略地,邀功行赏!所以魏品贤的奏折,必然是嫣然与秦密谈妥的出兵条件之一。
秦密的事终究好处理,有欲望的人便有弱点……
而嫣然——修筑城池,诱敌深入,巧言令色终至立此奇功。此后竟然甘居幕后,隐藏自己,她究竟是何居心?有什么更大的图谋?
嫣然与北宫城见面终究有些蹊跷,北宫城易被掌控,依此前朝堂情形他已动了真情。失了皇位依然没有令他变得聪明一些,相信什么不好,去相信一个女人!
北宫奇很快地在魏品贤的奏折之上写完了批复,掩案微笑。不管怎么说她为朕立了大功,朕自然要善待她。而秦密的奏折,北宫奇瞥了一眼,顺手将它扔入火盆。
石沉大海!有什么比杳无音信更能令人慌了心神?还好秦密有一群门客知道该怎样将功补过。
嫣然,嫣然,他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女人与权利相连,终究人心叵测,不得不防!
*****
临近十一月的拒蛮城上空,险恶的乌云弥漫在空中与山顶,伴随着的是远方隆隆的怒吼——风暴又来袭了!整个城市早已习惯这样恶劣的天气。当呼啸夹裹着沙粒和石子,城中的人与兽都会自然而然的匍匐在地,因为挨砸后可能会丧命。
所有的生物都在颤抖,可是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会拍拍身上的土,续做因风暴而阻断的事。
嫣然自半月前退敌后就没有出过房门,她说:“千军万马都躲过来了,若是被一粒石子击中而殒命才叫得不偿失。”
夏侯严几次三番鼓励她,嫣然看着遮云避日的黄沙夹杂着枯槁的树枝有时甚至是已脱水的死尸,在空中一闪而过,她就有一种走到世界尽头的窒息感。
夏侯严揶揄道:“全城的人都以为岩将军是位福至心灵的能人,没想到……”
“竟是胆小如鼠的女人!”嫣然迅速接言道:“夏侯监军无需用激将法。出门左转直走,不送!”
夏侯严无奈,不明白为何嫣然的情绪落至谷底。靖国侯虽未被擒获,但他的十万围城大军浩浩荡荡前来,却铩羽而归仅仅逃回两万军众。又于阵前折损了公孙夏,屈镇,孙祥三员大将。秦密没有攻破他们的城池但相信守城之人早已胆寒,从此靖国侯气数已近,其后必无能力来犯。
大家安然无恙全倚赖岩将军的缘故,人人都将她看得好似天神一般。对于戎马一生的人来说,这便是毕生追求的荣宠。可是只有她在面对胜利时波澜不兴,究竟她在想些什么?
夏侯严每日都会来看望她,带着些时令的小吃,或者其他的时新玩意儿,只希望她能快乐起来。而她每日临窗长吁短叹,紧锁眉头。自然不是为了未被擒获的靖国侯以及久不消散的风暴。她的孤寂,也许是为了一个人……
夏侯严长久看着嫣然落寞的剪影,希望不是……
嫣然临窗时的记忆永远停留在固定的一刻:半月前退敌的庆功会上传来瑞王爷被关押的消息,她细问时一旁的演奏声、嬉闹声太吵,她接连数日没有睡好,只觉得腿软连带得似乎耳膜也受了损伤。“嗡嗡”声夹杂着皇上、大怒、关押、女巫是她零星听到的词。嫣然跌跌撞撞的出了门,“他以为他会连累我,没想到竟是我害了他。”
“八月分开,最迟十月中旬北宫城就该回到拒蛮城,现在已经十一月了!”
风暴一日又一日从未止息。
十一月中旬,冰冷的云团推走了风暴的踪迹。雪,接连下了三日。拒蛮城贴出告示,“封山,严禁狩猎”。
临近天黑,拒蛮城放入了最后一批商队。雪将越积越厚,掩盖住道路上的标记,即使有经验的商队也宁愿在来年冰雪消融后返回。
嫣然依旧是看着士卒将城门落了锁才回家。无聊的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嫣然起身在床头划了一竖,再划一横便积满一个“正”字,代表道路再无可能通行。
她正暗自哀伤外面却响起了炮竹声,她叫来丫头说:“过年还早,叫外面的孩子离远点放炮,就说这里有粮草。”
“今天一定管不过来,因为瑞王爷回来了!”
王爷府张灯结彩,名曰替瑞王爷“洗尘”,实则答谢众将士“守城有功”。主角应该是岩将军,他却迟迟未出现。夏侯严心知嫣然脾性,她近来一直情绪不好,莫说是瑞王宴客,就是玉帝下凡,只怕嫣然也会抵死不来。于是解释说:“岩将军有点不舒服……”
梁屠率先开心的大喊:“夏侯贤弟是想金屋藏娇吧,我们何时喝喜酒啊?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人都到齐了!”
嫣然自立了大功引人注目之后,大家只要细心观察便已发现她是女儿身。
夏侯严面色一红,不置可否。退敌后,嫣然每日仅出门一次,便是去看城门落锁。他知道她在等一个人,可是听到梁屠如此说,心底却也无比幸福。
众人越发鼓噪起来,齐声敲击着桌面喊:“岩将军、岩将军!”
守门的侍卫竟也附和般的高叫:“岩将军到!”
众将士心疑会有这样的巧合,一起起身看向窗外,瑞王爷礼貌的迎至厅堂口。但见一纤弱的身形走向前来,瑞王爷早已听说岩燃的“书生”名号,不想他竟是如此文弱。待到岩燃走到厅前,厅内灯光映衬之下,瑞王爷闪目观瞧,一瞬间犹如雷击一般。
梁屠大声说:“这位是瑞王爷,这位是岩将军。”看着他们的表情,又接着说:“你们认识?”
瑞王爷迅速上前紧紧抱住嫣然,“是你,是你!”
嫣然的泪光中带着笑意,“是我!我一直在这里等你。”
梁屠“哦”的表情吃惊不已,他看着夏侯严,“他们认识!”
厅堂一时间鸦雀无声,一群将领想到了惺惺相惜的场景,却未料到两人竟然熟识而至相拥而泣。
“岩燃,嫣然!我怎么这么笨,没有注意岩将军姓名,一心想着他是位青年才俊。听到拒蛮城安全退敌之后,我就只顾着在普治城找寻你的踪迹,直到封路前不得不赶回。”
“对不起,我不想让你担心所以偷偷来了,我以为藕荷她们会告诉你。”又伤心道:“还以为你受了我的连累,你终于安全回来了。”嫣然开心的亲了瑞王爷面颊一下。
“这一下”惊醒了所有愕然的人,纷纷借口撤离。梁屠很有些摸不着头脑,夏侯严拉着他,最后看了一眼嫣然也黯然退去了。
嫣然在较小的书房挂了两个灯笼,又在几案上点了五根红烛,命厨师随意做几个可口的小菜,回眸笑道:“我懂的古语不多,可是这叫‘填酒回灯重开宴’。”
嫣然将怎样来到拒蛮城,怎样临危受命,怎样胁迫秦密退敌等事一一讲给瑞王爷听。只是隐去了她惹恼秦密的细节,估计瑞王爷听闻她单薄的衣衫及大胆的言语后会有所不满吧。
瑞王爷一面责怪她不听话,一面也将自己如何获罪又如何被群臣保护,最终皇上竟离奇给了大笔军资等事尽数告诉嫣然。两人说了一夜的话,或哭或笑,再次相见都有种劫后重生的幸福感。
第二日,嫣然回府,半路上便看到成排的礼队沿着城市最繁华的街道缓缓前行。她诧异不已,由于拒蛮城秋季风沙,冬季封路的原因,这里的大户人家多选在春、夏两季结婚,因为此时物产往来丰富。
听说冬季雇人运送货品是夏季的十倍,看着礼队的规模,“不知道是什么人有这样的大手笔。”
嫣然充满好奇沿着礼队大步追至源头,路越走越是熟识,所有的妆匣、彩箱竟都送至监军府内。嫣然笑着自言自语,“瑞王清早一脸神秘的离开说有惊喜给我,原来是这个。”走进室内,随手撕掉一个盖有“簪”字的金封印妆匣,两副金镶宝石簪、两副金镶玉花簪、两副金镶玉云簪、三对松、竹、梅金簪。
嫣然越看越是心惊,她虽然不知首饰的价格,但少说也要与同等重量的金子等价,更不要提细腻的工艺了。行至府门前,依然没有瑞王爷的身影,吩咐道:“叫夏侯严来见我。”
管家恭顺的回答:“夏侯监军昨日并未回府,此时奴才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嫣然摆摆手,看着一箱箱接连运抵的礼品,心思暗沉。这不是瑞王爷送来的礼物。他即便是少年怀春也不会如此鲁莽,将今后数年,供养数万人口粮的军需都花在这些无关痛痒的首饰上。
回到室内,又拆开几个妆匣,有金步摇、金钗、金梳。正忧心之际,只听身后有人轻轻叫道:“嫣然!”
嫣然回转身吃惊的跳起来,“藕荷、枫颜!”三人立刻抱在一起,瑞王爷向嫣然点头示意后识趣的退出去了。
藕荷说:“我们出发时拒蛮城刚刚解除危险,一路上,我们听说了太多岩将军的故事,没有想到是你!”
枫颜说:“嫣然,我们一直都佩服你!你做到了我们理想中的一切事。我原本还说你们的名字这样像,原来根本是你!真是太奇妙了!”
嫣然瞬时间忘记了适才的烦恼,“被困在城中无路可走之下谁都会做出同样的事,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又转为开心的说:“前几日清闲下来还在忧心瑞王爷和你们的事。我还叹息藕荷即便穷苦也不愿来拒蛮城吃苦。”
藕荷实话实说:“我们的确是走投无路才来的。”
嫣然说:“怎么回事?”
藕荷解释道:“我回去时,卖身契已被刘贺赎走。老鸨见到我一面稳住我夸我造化,一面通知刘贺。她虽然不敢怠慢我,却搜走了我们的钱财。总之当我们逃走时已经一文不名了。”
嫣然诧异,指指发髻,“你头发里的银票”,这么隐蔽的地方实在不容易被发现。
藕荷无奈,“你以为我跟谁学的在头发中藏保命钱。”
嫣然恍然,“说的也是”,看藕荷的神色随即道:“当初的五百两你不肯收,现在我有俸禄了,可以全部给你们。”又怕藕荷依然惦念着她的辛苦钱,仗义的说道:“她们随意抢夺你的钱财,用我替你报仇吗?”
藕荷摇摇头,“我不恨她们。刘贺清楚我的理想是赎回卖身契,却先我一步将它抢走,这一生我不论做什么他都有可能跳出来趾高气扬。”藕荷恨恨不已。
枫颜说:“我都说了她一路了,往好的方面想,刘贺依然非常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
嫣然看藕荷神色不善,插言道:“你们怎么跟瑞王爷会和的?”
枫颜说:“普治城的房子围满了官兵,我们两人只得随着商队来到拒蛮城才知道瑞王爷还未回来,也没有打听到你的消息。每日我们都在城中乱转希望能遇见你。”
藕荷说:“再找不到你,我们下顿饭都不知在哪里解决。谁会猜到鼎鼎大名的岩将军就是你!之后各处张灯结彩,听说瑞王爷回来了,于是清晨我们送了份拜帖……”
管家突然慌张冲进来,“岩将军,皇家礼队到了。”
众人来到正厅,按尊卑跪好,静待宣诏:
“将军嫣然,恪共报国,良臣既殚,赦其易装之罪。特封镖骑大将军,愿其含章协德,励柔嘉之则,钦此!”
嫣然听得云里雾里仅猜测不过是些鼓励的话,向前将诏书、将军绶印与礼单一并收了,瑞王爷命侍从带礼队去王爷府打赏。
嫣然指着诏书说:“上面写的嫣然而不是岩燃,皇上是怎么知道的?”
瑞王爷说:“他们不是宫里来的,听到拒蛮城的胜仗快马加鞭的赶来,还有可能赶在封路之前。一个礼队是不可能的。”
嫣然说:“礼品一定是皇上命令附近的知府置办的”。又看了眼礼单:“皇上如今知道我和秦密撒了谎,竟送了大笔金银,不知道他究竟有何用意。”
瑞王爷说:“我来到拒蛮城后,每一日都如坐针毡猜测皇上究竟是何用意。后来才慢慢心态坦然。该来的终究会来,我们无需费心神去猜度他的意思。”
嫣然说:“好,不去想他。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是实在讨厌他在我们身边安插了一个内奸。好像我们的一举一动他都分外清楚似的。”
“他原本就是想给我们敲个警钟而已。”
藕荷才不会为今后的事提前忧心,她先看了礼单,后来又察看了实物,说:“天啊,这些首饰的精细做工可以令整条烟花巷痛苦十个晚上。”她轻推一下嫣然,“不要自寻烦恼,没有人在恨一个人时会送这么多东西。很多首饰的功用你肯定不明白,我可以给你装扮!快取下你这个没法入眼的发髻!”
嫣然放下纷乱的思绪,是啊,何必自寻烦恼呢?她也来了兴致,“我要打扮的素雅一些的,再来一个奇俗无比的,满头插满金钗……”
三人立即恢复小女人姿态,“我们全部拆开看看都有什么新奇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