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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乐意做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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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我又磨磨蹭蹭了两个星期,终于处理完海娜父亲这边的事后,带着依然没能消除不安的海娜回到奥度时,父亲立即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为我订了婚,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于是我并没有听完他对于那位被他盯上的不幸姑娘的描述,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那种童年时代印象深刻的,被压不过气来的感觉又回来了,父亲用他那不带感情的眼神冷漠地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只拦在道路中央的愚蠢螳螂,“为什么。”他的声音也像是钢板颤动着发出的,没有问句该有的起伏,这也就是说他并不是在询问我,这个可怜的儿子并没有让他询问的价值。
“我不会娶那个我不认识的女人,您甚至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但是你没有反对的理由。”
“我有的,我已经有了未婚妻。”
我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简直大快人心,我非常乐意做出各种事情来丰富他的表情,尽管我总是失败。现在想来,也许在漫长的父子战争中,连海娜也被我当成了报复的工具,我之所以会落得现在这样孑然一身,全然是报应。
但是那时的我因为从父亲眼中读到了诧异而像小孩子一样兴奋起来,我希望可以折磨他,哦,事实上我只是在折磨自己。
“我从不知道即使没有父母应允你也可以擅自定下婚约。”
“这没什么,您忘了母亲是怎样嫁给你的吗?”
我的话让他明显一滞,这种感觉实在太妙了,我开始迫不及待地扩大战果:“况且我也以为您并不在意,不过就算您在意,我也毫不关心。”我的表情带上了挑衅的色彩,我期待看到他下一步反应,懊恼?暴跳如雷?不管哪一种我都很感兴趣。
但是我注定要失望,他又很快平静了下去,那种平静是既不表示赞同也不表示反对的平静,换而言之,我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并没有半分影响。于是我的幼稚挑衅和试探注定泥牛入海,再也看不见踪迹。
我又一次输得丢盔弃甲,于是只好仓皇逃跑。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尽量让自己不要那么挫败:“我已经向您说明了这件事,我的妻子只能是海娜,我不是在征询您的意见,下周的婚礼,您要是愿意来,我会很荣幸。”
我离开了克雷泽家的庄园,那是我与我所熟知的父亲的最后一面,我应该好好地向他道别,或许再补上一个童年从未有过的拥抱。不管再怎么厌恶、排斥,人总是无法狠心割舍一切与自己存在关联的事物,更何况那个铜墙铁壁般的男人身上流着与我相同的血液,但那时的我半是挫败半是带着反抗的快感离开了承载着我大半不愉快记忆的地方,驶向我所自以为的幸福未来。
成年之后我就选择在外面租了一套豪华公寓而不是回家住,那个监狱一般的地方会吞没我所有的活力和灵感。我并不害怕父亲与我断绝关系或者没收我的财产继承权,我不在乎那些,我的工作报酬足以供我开销。
与父亲决裂之后我对婚后生活考虑得很周到,也许是该换一套更加宽敞的公寓了,蜜月旅行也是必须的,我们可以在郊外购置一栋别馆,那里风景秀丽并且价钱也不贵。海娜可以在门前的庭院逗玩小狗,我坐在窗边写作,再喝上一口她为我泡的咖啡——多么幸福的画面啊!海娜会喜欢这一切的。
我带着海娜走访我所认识的所有朋友,带着她去参加大大小小的舞会,他们对我在乡下有着某场艳遇并不感到新奇,但当我郑重向他们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妻时他们全都睁大了眼睛,父亲替我向某位知名议政员家千金求婚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上流社会——得知这一点后我无法不火冒三丈——看见海娜这样一个操着可爱口音并拥有健康肤色的与众不同的姑娘时,他们偷偷怀疑我只不过是要玩弄一个单纯少女的芳心,甚至好心地提醒我不要玩得太过火以至于让订婚女方听闻。我搂着海娜的肩膀大声告诉他们我从来没有同意过与那位小姐结婚,管他们怎么想,一星期后我和海娜就会站在教堂里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没有人可以改变这一点。
海娜依然很不安,在名流里格格不入让她感到忧虑,在听说我们的婚礼得不到我父亲的祝福后又加倍不安。我将订婚戒指戴到她的手指上并许诺一星期后她会拥有一个比这更大的钻戒,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的父亲因为我一定能保护好她,我不想让她觉得我在敷衍了事所以我竭力做得周到,可我无法消除她的不安。
这座太大的城市几乎要把她吞没了,当我带着她走在车水马龙间时她像个初见世面的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抓着我的衣袖,指甲几乎要透过绸布掐进肉里。她变得一点也不像我在乡下遇见的那个活泼明媚的姑娘,反而像只可怜巴巴的被人强行拎出巢穴的啮齿动物,我认为过一段时间后她总能适应的,结婚后她总能适应的——我真蠢,我为什么没能及时发现她的异样,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奥度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掉她所有的活力?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憔悴,而我呢,该死!我只想着一星期后的婚礼,想着在那之后我将取得与我父亲漫长战争的彻底胜利,我要让所有的人看见,我,莱恩·克雷泽勇敢又坚决违抗了父亲的命令,迎娶一位乡下的姑娘作为妻子。
多么自私,滑稽,愚不可及的念头!也许就是在这个想法冒出来以后上帝就已经抛弃了我这个可悲的人。海娜开始经常在噩梦中哭泣着醒来,她想要回乡下,她想念那些金黄的麦穗,想念那些高高低低的篱笆,想念那头她亲自分娩的小羊羔,奥度不适合她,她像是栽错了地方的植物,在周围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异类包围下无地自容。而我一边想着我那可笑的自尊心一边不厌其烦地劝她等待,等到婚礼结束我可以带她去乡下,或者是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但不是现在。
于是海娜只好等待,在等待中一天天以可见的速度枯萎。刚来到这座城市的时候她是盛开在山坡上的娇艳欲滴的野玫瑰,如今却憔悴得好似枯枝败叶,等终于到了我所期盼的婚礼那天,她的脸蛋已经苍白得不见半分血色。
我没有亲戚可以帮忙,只好自己穿着礼服忙前忙后,永远别指望那些懒惰的佣人们会替你仔细考虑每一件事。当我终于得以喘一口气回到化妆室时,海娜穿着纯白的婚纱,木然地坐在镜子前让女仆为她整理头饰。
我疲惫地喊了一声:“海娜。”她回过头来,我怎能忘记那一双没有任何光彩的眼睛呢?摇曳的烛光像是被那深不见底的黯淡眼眸吞噬了,那双没有生气的眼睛看着我,竟然让我不寒而栗。
“亲爱的,你还好吧?”我试探着问。
“很好啊。”被画得鲜红的嘴唇勾起一丝同样木然的微笑,像是单纯被面部肌肉牵动起来的弧度,我本来应该察觉到其中的问题,可被疲惫浸染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个笑容所带有的不详色彩。我弯下腰,在她的嘴唇上亲吻一下——她的嘴唇也如同死人一样冰冷。
“待会见吧,海娜。”我转身离开,没有听见她的回应,我关上了门,那时候我不知道的是,我将通往正常的,遵循常理的世界的门,也一并关上了。
我经常在想,我的生活是从哪里开始偏离正轨的呢?我一度以为是在那个以鲜血作为始末的婚礼之后,但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过来,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越过了那条名为常理的警戒线,我以为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花天酒地的贵族,或者是一个天南海北到处旅行的记者,我以自己的无知逃避着我生来就该背负的责任,而现在,报应来了。当它毫无预兆地降临的时候,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站着,像以往我所扮演的无所事事的旁观者,手足无措的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告诉我,我根本没有能力介入其中。
罪人没有颜面再理直气壮地好好活着,所以我将自己流放到这里,这个连地图都不会标记的地方。
当火车的汽笛轰鸣将我送下站台时,昏黄色的霞光已经笼罩了这个静谧安详的城镇。丹泽小镇实在是太过小巧,远远的站在山上我便可以将小镇全貌收入眼底,沉睡在夕阳余烬中的丹泽看上去如同奥度商店橱窗里摆放的玩具一般精致,如果不是因为它从里到外都散发出一股荒凉的意味,这里看上去一定像个童话里描述的那样梦幻的漂亮小镇。
被火车惊飞的乌鸦没头没脑地盘旋了一阵便飞向山林深处,火车在我身后重新开动,卷起的气流将站台上无人清扫的落叶带动得漫天飞舞。我在落叶纷飞中注视着火车远去,空旷的站台上并没有其他人跟我一起送别这条铁皮长龙。
它走了,连带着将我的犹豫也一并带走,在送来我这个唯一的访客之后。两个星期前我曾将一封预定马车的信和几张钞票寄往这里,原本担心这个简陋得连邮局都没有的地方无法收到我的信件,因此当我看见停靠在站台旁边的那辆破旧的马车时不免大感欣慰,以至于不忍心去嫌弃那匹奄奄一息的老马看上去下一分钟就要归天。
还来不及让我多感动一会,原本预定的马车夫就着我给他的钞票在火车门关闭前登上了车。
“先生,麻烦您自己驾车吧,我得抓紧时间离开这里了。”老天!这位车夫可真算是彬彬有礼,他甚至有模有样的脱下脑袋上那顶破破烂烂的毡帽向我行了个礼,可那有什么用?那并不会让一个初来乍到的人就能熟练地驾着马车在茫茫山林中找到一条正确的道路,并且平安到达一家能提供住宿和吃食的旅馆。
可不管我怎么请求,车夫都不肯哪怕腾出一点时间先将我送到镇上去,而不是这样心急火燎地去某个见鬼的地方,就连朝圣的虔诚教徒都没有他这样急切。他看上去很烦躁,但似乎凭借着最后一点良心而尽力地将其压制下来,他尝试耐心地向我解释:“您得明白,先生,火车并不是经常来这儿,错过了这一趟,我也许就得再等上一个星期才能离开这个被诅咒的烂地方。”
我并没有好脾气到愿意去听他的解释,可那有什么用呢?我并不能冲上站台把火车门扒拉开,也不能躺到铁轨下好让火车停下来,车夫还在嚷嚷着什么,但车轮卷起的强烈气流已经将他的话语冲得支零破碎,我只好独自面对孤零零一个人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