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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章八 ...

  •   罹天烬走在幽长暗蓝的长廊上,他火红的眸色短发和褐红张扬的焰纹长袍,都与这四周冰蓝的色调格格不入。

      樱空释素来喜静,幻影天从来都是安静得落针可闻,清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不过这也给罹天烬带来不少方便,毕竟在冰族的王宫城堡之内,他一个火族神这么大大咧咧的在里面走来走去,实在不是件正常事。

      吱呀一声推开厚重的大门,坐在书案后的人连头都没有抬,声音十分清冷:“你来干什么?”

      罹天烬毫不客气的挑了张宽大的椅子坐下来,一手捻起几案上摆放的冰果吃了几颗,畅快叹了口气,才懒洋洋回话。

      “你这话问得可就奇怪了,就兴你天天往我火族跑,还不准我来你这吃几颗冰果子?”

      樱空释抬头瞄了他一眼,罹天烬伸出修长的手指拨弄着果盘里的水果,很专注的挑选着下一颗吃什么。

      他垂眸翻阅着手里的卷宗,随口道:“喜欢就带一些回去。”

      罹天烬的手指顿住,抬头诧异道:“你今天心情不错啊,我没听错吧?”

      樱空释没有理他。

      罹天烬又挑了几颗冰果子扔嘴里,用桌上洁白柔软的手巾把手擦了擦,状似不经意地问到:“你开启了人神两界封印?”

      樱空释嗯了一声。

      “以后两界之间还能通行吗?”

      “不能。”

      罹天烬无话可说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人界到底有什么,值得你这样做,封印时空缝隙得耗费多少财力物力,你还真舍得。”

      樱空释放下手中的卷宗,歪头认真想了想。

      他看起来确实心情不错,至少以前罹天烬见他五次,起码有四次都会跟他动手打起来,而今天他居然能和和气气地认真思考回答罹天烬的问题,这让一向被甩冷脸子习惯了的火族小王子,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不适应。

      樱空释站起身来,他今日没有穿繁复拖沓的王袍,也没有戴王冠,雪白的长发柔顺的垂落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柔和。

      “人界有什么,你不是一直知道吗?”

      罹天烬啧了一声:“你还真以为我是你们冰族那个老怪物星旧啊?我又不会观星,又不会占卜,我哪能什么都知道。”

      “人界什么都有,优渥、贫瘠、美与丑、善与恶……”

      “和神族一样,什么都有,只是凡人太过渺小,站得太低,看不清许多人和事。”

      樱空释答非所问。

      “不后悔?”罹天烬道。

      樱空释弯了弯嘴角:“若事事都要瞻前顾后,活着该有多累。”

      罹天烬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只要人神通道一直存在,樱空释便不得解脱,只有将一切断个干干净净,他才可以自由。

      樱空释的弱点在人界,人神通道一旦被封印,从此他在神界行事就不会再有任何顾忌。

      罹天烬点点头:“这确实是你的行事风格,不给自己留后路。”

      樱空释从桌后踱步出来,洁白的幻术长袍于行止间轻轻摇曳,纤尘不染。

      “我在人界之时,曾听过一句话,无欲则刚。”

      樱空释伸手,指腹缓缓抚过书案上插着的羽毛筒笔,语调清冷缓慢。

      “不管是人,还是神,心中一旦有了欲望,便永难遏制,越追求,便越是难以满足,若一生皆受欲念驱使,终日贪婪索求,最终也只能沦为命运的奴隶,”樱空释道,“我不想活成那个样子。”

      “那又怎样?”罹天烬对此毫不赞同,“我若看上什么,便一定要得到什么,欲望又如何,贪婪又如何,神之一生何其漫长,若都像你这般无欲无求,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什么?”

      樱空释没有解释,他今日说的话,比过去几日说得都多。

      有时人憋得太久,难免想找个人倾诉,他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真心相交的朋友,唯一知他懂他之人,却又分属两方敌对阵营,难以交心。

      正沉默间,那放在桌案上的冰笛,却突然之间发出一阵尖锐的笛声,罹天烬与樱空释皆是一惊。

      那是吹得十分急促的驭灵小调,音调尖锐凄厉,忽而音调急转低沉呜咽,忽而又拔高如碎金裂石,很明显这吹笛之人,正面临一场激战。

      樱空释沉静的神情微微一变,袖中手指轻曲,复又缓缓松开。

      罹天烬扬了扬下颌:“呶,时空缝隙还在,你去不去?”

      樱空释垂下手,淡声道:“不了。”

      一时两人静默无语,樱空释默默站着,也不像往日那般将笛声停止,就静静的听着那笛声时缓时急,时高时低,在偌大的宫殿中不断回响。

      此时李马三人体力已快透支,上百头失了神智的妖兽蜂涌而来,原本兽潮并不是冲他三人而来,但是为了不让山脚百姓遭殃,李马以箭矢射杀激怒,将兽潮引向三人所在的高处,期盼借着高地优势,能将此波兽潮尽数消灭。

      李马的箭矢最先耗尽,好在他并非只一味依赖神臂弓,自小习武贴身博斗也不在话下,然而失了远程控场的先机,三人瞬间陷入劣势,被汹涌兽潮给湮没在其中。

      方兰生吃力的撑着淡金的灵力罩将三人笼罩起来,此种灵力罩可隔绝外面的妖兽攻击,然而却需要源源不断注入灵力,他法力不高,支撑小半个时辰已是面色发白,冷汗连连。

      王元芳一把长剑斩杀妖兽毫不停歇,然而妖兽数量庞大又皮糙肉厚,一味气势汹汹从山腰源源不断涌上来,剑刃几乎都快卷了刃,眼前兽潮仍是绵源不绝,永无止尽。

      李马一挥手中长剑,嗤啦啦带起一长串血花,瞬间四头妖兽倒地,然而很快又被蜂涌上来的妖兽给补上空隙。

      眼看头顶金色灵力罩越发黯淡无光,他一咬牙回头以掌抵住方兰生的肩,试探着注入少许灵力。

      方兰生顿觉压力骤减,嗷的一嗓子,被李马没好气的敲了一个爆栗。

      “怎么样,这灵力能用吗?”

      “能用能用,”方兰生猛点头,有了灵力支撑,他顿时有了说话的力气,“李大哥,早知道你的灵力这么好用,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李马又好气又好笑,再危急的时刻,这方兰生都像个小孩子一样毫无危机意识,一有点松懈,都会呱啦呱啦说个不停。

      “好用也会有用尽的时候。”李马一边给他注入灵力,一边挥剑将王元芳身边的一只妖兽捅了个对穿,再一脚将尸体踹开。

      眼前的妖兽尸体越来越多,已经快堆起一座小山,他们原本占据了山顶最高处,然而现在照着这尸体堆积的速度,尽早他们会被这堆起的尸体给圈在其中,到时反而成了瓮中之鳖。

      为了不被尸体给埋了,三人且战且退,最终退到山崖边缘,前是万丈深渊,后是汹涌而来的妖兽。

      方兰生扭头往身后看了一眼,被那深不见底的山渊给吓了一大跳:“天啊,李大哥,我们今天不会死在这儿吧。”

      王元芳奋力的杀掉几只眼前张牙舞爪的怪兽,提声道:“放心吧,就算是死,也让你死在我们后面!”

      方兰生呸呸呸几声,眼睛瞪得溜圆:“我可不想死,我二姐还在家等着我给她娶弟媳妇儿继承香火,我还要长命百岁的!”

      王元芳拿他没辙,无奈道:“好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现在先别说话了行么小祖宗,我快没力气了!”

      方兰生还想说什么,只听身后李马说了声撑住!便觉抵在肩上的手撤走了,那手一撤,灵力也没了,顿时压力倍增,头顶的灵力罩猛的黯淡下来晃了几晃,差点破裂,方兰生赶紧咬牙屏息,专心施法。

      李马以脚点地,旋身跃起,一手取下背后长弓,拉弓满弦,以灵力凝成箭矢,于半空急射,只听轰隆巨响,一大片妖兽被轰成碎肉残渣,伴着山石滚滚,将下方的兽潮冲散不少。

      “哇!”方兰生嘴巴张得老大,“好厉害!”

      此时李马腾空之势已收,下落之时又在一头妖兽头上疾点,借力再次跃起以灵力凝箭,连射三箭,只听轰隆之声连绵不绝,妖兽哀嚎咆哮之声不绝于耳,随着大片妖兽滚落山坡,王元芳这边压力也顿时小了许多。

      李马此前捉妖,大多以精铁箭矢配合少许灵力,他从未修习法术,不擅以灵力作武器,此时被逼到极致,反倒摸索出了些许法门。

      然而他毕竟只有一人之力,眼见三人奋力厮杀这么久,妖兽仍有半数之多,李马心中一横,再次腾空,此次他凝出灵力箭矢足有六支之多,一通爆射之下,妖兽顿时少去大半。

      他咬牙再次凝出六支长箭,感觉拉弓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勉力再次跃起射向余下的数只妖兽,轰隆巨响中妖兽成群成片倒下,然而他却如断线的风筝般,从半空中往妖兽群中直直坠落。

      “李马!!”王元芳急喊一声,欲要上前搭救,然而面前妖兽凶猛,他刚一分神就被一只利爪抓上肩头,不得不回身以剑格挡。

      “元芳撑住!”

      方兰生大喊一声,撤去了灵力罩,一把扯下腰间玉佩抛出去,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掐指念诀,那块玉佩顷刻之间蓝光爆涨,形成一道如同实质的光网,将极速下坠的李马托住,缓缓落下。

      此时妖兽数量骤减,原本王元芳压力减轻不少,但是方兰生一撤去灵力护罩,两人便都暴露在余下的数只妖兽之前,王元芳肩胛被抓出数道血痕,那凶兽闻见血腥味,越发凶猛狂躁,而方兰生没有什么拳脚功夫,此时两人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险境地。

      王元芳一边奋力机械地挥舞着手中剑,一边将方兰生护在身后,然而双拳难敌四手,四面八方都是癫狂凶煞地妖兽,他一人之力无法面面俱到,一转眼身上就被刺啦刺啦抓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眼见一只妖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挥爪而来直指背心,王元芳避无可避,方兰生两手掐诀控制着玉佩抽不出身,眼睁睁看着那只利爪向他背心掏去,他猛地咬牙闭眼,大步冲上前以身躯挡在王元芳背后。

      王元芳只听得噗嗤一声血肉撕裂的声音,背后传来一声闷哼。

      “兰生!”

      方兰生虚弱地嗯了一声,声音虚若蚊吟从他肩头传来:“疼死我了……”

      话音未落,便听得一阵笛声响起,尖锐又急促。

      王元芳此时顾不得什么笛声和妖兽了,回身一把揽住缓缓往下滑落的方兰生,只见他背后被穿了个碗大的血洞,一身蓝衫瞬间被血液染透。

      王元芳抖着手从腰间摸出金创药,将一整瓶药粉倒在他背上,那血还是一直流个不停。

      “我会不会死啊?”方兰生在他怀里白着张小脸问道。

      “别胡说八道!”向来脾气温雅的王元芳语气急切,他一边撕扯着贴身的中衣下来给他包扎止血,一边道,“你怎么这么傻,如果我死了,你就拼命跑,能活一个算一个,这兽爪锋利堪比金石,你冲上来干什么!”

      方兰生被他用布条勒得咳了好几声,徐徐弱弱地道:“我们好歹并肩作战那么多次,你们既然放心把后背交给我,我又怎么能在危机时刻撇下你们不管?”

      他顿了顿,又道:“我不是小孩子啦,我也是个男子汉。”

      王元芳没吭声,专心的用撕下来的衣襟把他结结实实缠了好几圈以便止血,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轻声道:“你是男子汉。”

      方兰生眼皮有些打架,精神却还绷着:“妖兽呢?”

      王元芳这才发现,之前还围着他们狂躁凶猛的数只妖兽,居然都不见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马斜斜倚着一棵树,指尖一柄竹笛抵唇,那尖锐的笛声,正是他吹出来的。

      而之前余下的那数十只妖兽,现在如失了魂一般,呆滞地站立着,既不攻击,也不动弹,像是被这笛音噬了魂。

      一只妖兽突然晃了晃,轰然倒地,李马似乎松了一口气,笛音渐渐平稳下来,不急不缓地继续吹着。

      王元芳也放下心来,用衣袖擦了擦方兰生额上的汗:“你想睡就睡会儿,没事了。”

      方兰生这才放松下来,嗯了一声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待得冰笛中传出的笛声渐渐平稳止歇,樱空释袖中紧攥着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他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罹天烬早已离开。

      他又缓缓坐回书案后面,重新拿起卷宗,却发现什么都看不进去。

      李马身上有他所渡的神族灵力,不管在人界何处,都足以自保,除非命运刻意捉弄,否则李马平平安安活到寿终正寝,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只是自己并非圣贤草木,又如何能做到真正无欲无求?只是他心中所想所求,极为渺小简单,多的,也不敢奢求。

      樱空释此生所愿,不过是希望他一生平安顺遂,百岁无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章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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