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章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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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空释一百三十岁了，尽管这个年龄对凡人而言长得不可思议，但是在神界，他只是个刚刚成年的小王子。
小王子的情感美好又纯粹，他像一个偷偷吃到糖果的孩子，把自己心底的小秘密小心翼翼的藏了起来。
他在神界时，人人都敬他畏他，他从出生起就为着母亲对权利的渴求而活，他懂得怎样在父亲的面前扮演一个恭顺的儿子，也懂得怎样用自己的幻术和灵力为自己和母亲争取最大的利益，为未来的成王之路打下坚实的基础。
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个有多么容易满足的人。
他如此害怕分离，却又因能在离别前与李马相处短短的一日而感到欣喜。
那些他在神界从未体验到的温暖与关切，虽然只有短短两年，却是他生命中原本不应该出现的上天的馈赠，他已经很知足。
他没有想过因为这份情感和不舍，便要从李马身上得到些什么，他只是为即将到来的离别而有些难过。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李马曾经这样说过。
他们注定是两个世界的人，终究是要分别的。
短短一日之间，樱空释于人神两界之间穿行来回，再次看到李马，那种失而复得的小小欣喜，李马却一无所知。
他只是对于少年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己，像是生怕被遗弃的小动物一般，很是诧异。
尽管少年以前也是很依赖自己的样子，但是自从上次他受了军棍与少年说了那番话之后，樱空释便对自己开始疏离。
李马太忙了，他知道少年只是一时心结难解，总有一天会想通的，但是自己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做。
不止是要守护这边界百姓，他被降了阶品，眼看着朝廷将要下来的封赏没有了，他需要更多更大的军功，来获得天子的嘉奖，得到回京述职的机会。
因为他承诺过樱空释，要带他一起去京城，那里没有战乱也比较平安，李马可以托人照顾他将他安顿下来，顺便帮他打听樱空释家人的下落。
大概是自己最近太疏忽他了，李马将翠色欲滴的青果洗干净，递给樱空释，用力甩了甩手，一回头见少年捧着果子发愣，奇怪道：“怎么不吃？”
少年歪着头，将手里的果子递给他一个，李马接过来笑道：“怕酸？你放心，这果子看着青，其实很甜的。”
不远处的军营已经升起炊烟，暮色渐临，李马就地坐了下来，咬了口手里的果子，招呼少年道：“真的很甜，你也吃。”
樱空释便挨着他也坐下来，小小咬了一口，确实很甜。
他舒展眉头，对李马笑了笑。
两人默默的将果子吃完，李马本想招呼少年回去，却见他摇了摇头。
少年指了指他的怀前，见李马茫然，便将手伸进他衣襟里，掏出李马的竹笛，将它递到李马手里。
然后他又拿出自己的冰笛，低低吹了几句，停下来，看着李马。
李马会意：“你要教我驭灵小调？”
樱空释点点头。
“这是你们家族的曲子，我不能学。”
李马摆摆手，这曲子疾可驭猛兽，缓可安心神，不管谁家得了，都得当宝物给严严实实的捂起来，他虽将樱空释当做自家兄弟，可这首曲谱，他却是万万不能学的。
然而樱空释却执意要他学，见李马一再坚持拒绝，最后索性不再比划，蹭地一下站起来，远离李马好几步又坐下来，以示和他拉开距离，不再理他。
李马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道理，明明是他在强迫自己，怎么搞的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似的。
李马将剩下的果子洗了洗，递给少年，樱空释扭开头，不吃。
李马道：“那我可以再吃一个吗？饿了。”
他一路马不停蹄赶路回来，还没歇息就出来找他，现下被这果子打开了胃口，只觉得饿得慌。
少年没理他，半响见他蹲着不动也不吃，终于伸手推了推他手里的果子，示意他吃。
李马笑了起来，咔嚓一声咬了口果子，眼睛很是明亮，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小松鼠。
樱空释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李马噗的一声，差点把嘴里的果子都喷出来。
“喂喂！”李马瞪着眼睛道，“胆儿肥了啊！居然敢逗我！”
少年终于绷不住，噗呲一声，笑得眉眼弯弯。
李马无奈道：“你就欺负我吧，等你以后吃东西，我就守着你，吃一口戳一下，吃一口戳一下！”
说罢恨恨咬了一口果子，见樱空释又伸手，他忙往旁边跳了几步躲开，少年像是发现了新的好玩意儿，笑得直弯腰。
见他终于放开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疏远自己，李马也很高兴，两人像小孩子一样玩笑打闹，笑声传出好远。
眼看天色已晚，李马收拾了一下打算拉着少年回营，但是樱空释说什么也不肯走。
樱空释指了指他的竹笛，示意今天他不学，自己就不回去。
李马终于妥协了：“好好好，学学学，不过你得先让我生堆火，要不然一会儿该冻着了。”
于是两人就着简易生起来的火光，在湖畔的树林边，樱空释吹一句，李马跟着学一句，不知不觉地，就吹了两个时辰的笛子。
等得李马终于将那驭灵小调吹得熟练流畅，一回头，却发现少年倚着树，沉沉的睡着了。
李马拍拍他的肩，想叫他起来一起回营，然而少年却没有醒，眉头轻轻皱着，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李马看看已经浓重的夜色，伸手不见五指，林中小路也不太平坦，他想了想，没有叫醒樱空释，伸手将他抱了起来。
少年很瘦也很轻，实在不像这种个子应该有的分量，李马一边努力的探着脚下的路，尽量走得平稳，一边暗自想道，得再让他多吃点，瘦得都成骨头了。
后来的事……樱空释收回落满雪花的手，那雪化得很快，将他的手心浸润得冰凉。
后来的事，他便似乎不太记得清楚了，那些简单快乐的时光，值得他用漫长的一生慢慢回味，而那些不愉快，就让它们湮没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吧。
“王。”
一道声音将樱空释的思绪拉了回来。
樱空释侧头，左眼覆着的眼罩冰冷疏离，士兵忙低下头，恭谨道：“大殿里的族民都在找您，要给您敬酒。”
“我知道了。”
士兵行了一礼，悄声退下。
曳地的王袍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樱空释抖了抖衣袍，缓步向大殿走去，幽暗冰蓝的长廊上十分安静，一间紧闭着大门的议事厅里隐有人声传出。
樱空释静静地站立着听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离开。
在长廊的尽头，他遇见了一个局促不安的小姑娘，他记得她，是刚刚大殿上向自己敬酒的小乐师。
小姑娘长得很可爱，一张娃娃脸稚气未褪，眼睛漆黑明亮，忽闪忽闪地像是盛着星星。
她十分紧张的举起手中的花环，结结巴巴道：“尊，尊贵的王，这是我从极北雪山上采来的鲜花，我将它献给您，请，请您收下。”
樱空释看着她手中半开的蓝色小花，那是极北雪山之颠上五百年成长五百年发芽五百年才开花的一朝咲，极难采摘。
巫乐族民风开放，少女常以鲜花赠送心悦之人，以示爱慕之情。
见他不语，小乐师连忙摆着手急急解释道：“王不要误会，我只是敬仰您的尊贵，我母亲曾说，一朝咲需得一千五百年才开花，看见它的人都会有好运气。”
小乐师越说越顺溜，也没那么紧张了，眼睛亮亮的看着他道：“我把它献给您，希望它给您带来好运，让忧愁和烦恼与您远离。”
樱空释伸手，将那编制得精致的花环接过来，他抬起漂亮的蓝色眼眸，柔和地扬起嘴角：“谢谢你。”
他的容颜精致如冰雪雕就，覆着暗银的眼罩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冰冷又疏离，然而这一笑，却如天光乍泄，寒冰乍破。
一刹那他手中的蓝色小花如被赋予了生命般急速绽放，安静的长廊上能听得见花开的声音。
小乐师顿时又脸红了，呆呆的看着他，直到廊外传来翅膀扑棱的声音，她才猛的回过神，那个年轻的王已经走了，只有廊外的霰雪鸟在低低的鸣叫，久久盘旋不去。
所有冰族神民都知道，现任冰王性情乖张暴戾，喜怒无常，但是没人知道，他的内心也有那么一片柔软的地方。
他视所有神人为蝼蚁、视他们的性命如草芥，可肆意践踏随意撷取，唯独别人的真心，不可轻贱辜负。
因为那般简单纯粹不求回应的倾慕，他也曾有过。
大殿的宴会散得很晚，星旧握着永不离手的落星杖，优雅的与逐一离开的宾客道别。
他是占星族的王，却长期居住刃雪城，冰王对他的信任与擢升，让他俨然如这刃雪城的半个主人。
当他送走最后一批宾客，揉着额角推开书房厚重的大门时，一道凌厉的剑光夹杂着浓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星旧极快地伸杖相迎，尖锐的兵器交接之声几欲刺破耳膜，虎口被震得迸裂发麻，落星杖发出低低的哀鸣。
樱空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噬神剑寒光逼人，他眉目间一片冰冷肃杀，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星旧，你好大的胆子！”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章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