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醉无归》眺望远方

7、逃亡（四）

　　那老者未再出现。
　　日影西斜，预计的时间已经过去，大师兄还没有现身。东方林已经出出进进茅屋无数次，脸上的神色越来越难看。林逸风反正全身无力，强迫自己睡了，但梦是一个连着一个，无非是逃亡路的重演，每一次都短暂地惊醒后再次入梦。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究竟是梦还是真了。身体的不适越加严重，他脸色如火，鼻息重浊，渴极欲饮。只是先前神智清醒时强忍着不出声，后来烧得昏了，口中喃喃着要水。
　　东方林心中焦灼，不想竟如此高热，虽已用凉水助他降温，但效果却不明显。眼见他满面赤红，自己有些有些心疼，有些六神无主。听到那低低的“水，水”，东方林心一沉，倘不是已经烧得昏沉，又怎么会要水，他必是咬牙忍耐也不会说一个字。
　　小师弟若执拗起来，那真是要命。
　　叹了口气，拿起碗，东方林扶起他的身子靠在自己身上，只觉自己半边身子都热得快烧起来。
　　此时，林逸风却又有一线清明，紧紧抿了唇，用力一挣，水洒了一半。东方林火顿时冲上来，怒气却压着气息平静道“你是打定主意要和我作对？你放心，就我这庸医来看，你离死且远着，你这样别扭呢，不过给自己多找些不适罢了。本来，你既愿意渴着，我又何必多事。只是，我却甚是不喜别人拗着我，故而，不能如你所愿。”一边说着，一边两指捏住他两颊，迫他张口，一气把剩下的半碗水全倒了进去，松了手退开。
　　林逸风吞咽不及，呛得猛咳，一时收不住，伏在床边脸色涨得通红。好容易喘息平定下来，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却并没有焦距，又闭目咳了几声，脸上微露出一丝笑，“对不住，误了师兄领邀功领赏的时辰，是小弟的错”。
　　东方林听得怒火更旺，手抬了又抬，终是深吸了一口气，怒冲冲地走出了门，良久不再进来。
　　林逸风唇角的微笑一收，眼神清明，人已经翻身而起，手中长剑一握，急步出了茅屋，一闪，就消失在空荡寂静的院里。
　　东方林放心地走出了门，站在门外向坡下的长街眺望。一边皱眉盘算：还需备辆马车代步，似乎村头的小酒馆还有食物，买些来，路上胡乱吃些，将就着快点和大师兄汇合要紧。
　　待马车停在门外坡下，东方林人已经弹下车冲进坡上的小院，却又转眼便从茅屋中奔出，在院中快速地转了一圈，脸上神色愤怒。
　　“烦大哥暂等等”。他留下一句话就往坡后奔去，他暗中算过，自己离开不过一柱香时间，如此短的时间老五撑着病体必不能走远。
　　哼，找到他，定让他知道在自己手中逃跑的后果。他心中发狠，眼光掠过院中还未站起的野草，后院中半片歪倒的木栅栏，迅速往院后奔去。
　　跨过栅栏，眼前却豁然开朗。一片黄绿的草坡从房后延伸到两三里外的树林边上。足有上百亩的草坡上没有树木，甚至连矮小的灌木丛也没有，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奇的是离茅屋约一里外的草坡却突然堆出一片乱石，远看足有两三亩，石头奇形怪状，每块都有牛犊大小，在这黄绿相间平坦的坡上非常惹眼。
　　从院后倒伏在地的草一直延伸到乱石的边缘。东方林顺着草印追踪而去，几乎瞬息即到，可奔到近前，东方林才发现，这石头竟然大得多，有的竟象一间小茅屋，里层的石头如石柱般密密层层，屏风一样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四周一片静寂。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秋阳普照。远处几头牛悠闲地吃草，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一个人影，除了高高低低的草坡外什么也没有。难道，他进山了？不，没有这么快，一定还在石林中。东方林毫不犹豫就要跨进去。
　　“喂，年轻人！”身后突兀的声音让他身形一滞，回头望去，本该留在门外的车夫确站在那个小院子外朝他挥手，“那个石林不能进去。进去了就出不来了！”象是怕他听不到，车夫竟手脚麻利地跑过来，一身肥肉随着脚步不住颤动，黑胖的脸上流着汗水。“这石林，不能进。”
　　呼呼喘着气，车夫终于跑到近前“村里的小孩子在这里捉迷藏，走进去就出不来，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后来大家再也不敢来这儿了。”“咦，这里原来还立过一个牌子，年久可能朽坏了。”他抓抓头，诚恳的脸上现出急迫，似是怕他不信，转头左右寻找。
　　东方林心中一动，退后几步，拉着那人坐下。“刚才匆忙，还没有请教大哥贵姓”
　　“一个乡下拉脚的，哪有啥贵姓”，那人双手乱摇，“小人曹狗儿，外乡讨饭来的，见这里人好就留下来了。因口音重，乡亲们都称我曹瞒子。本性喜欢到处走，就谋了个赶脚的营生。”见他还要再说下去，东方林眉头一皱，他此时心急火燎，可没有闲心听他唠嗑，“原来是曹大哥。曹大哥在此地住了几年了？”“不多不少，整五年了。”张开右手五根黑黑粗粗的手指，“要说赶车虽然不是每天都有生意，但一个月还能落下些富余。只小人是个好吃贪喝的主儿，这些年也没能娶个婆娘。”
　　他低下头，抬眼看东方林一眼，忙又接着道，“这个石林子，五年前村人都不知道，原来的树林一直伸长到那个院子的坡下面，村民又不会打野物，这山又封着，谁也看不到”。
　　“直到五年前”，他伸出五根肥短的手指比划，“来了位新太爷，挖土盖屋，砍了不少树，这石头林子就露出来了。那小孩儿们有腿长的，跑这儿玩耍，大人晚上来找才知道进了林子，五个孩子，只出来一个，还吓傻了。嗨，造孽呀！”
　　“大人们就没有进去找？”“找了！可进去兜兜转转的，也迷路了。幸好怕有脏东西在里面，进去时牵着狗，打着火把，这才出来，什么也没找到。我也去了，妈呀，现今想起来还后怕。”
　　东方林眉头一抬，“大哥说那晚牵了狗进去的？”正在感叹的人一怔“是呀！这位客人你是，要进去找人？”东方林一笑，一块银锭拍到曹狗儿手里，“请大哥到村中借两条狗来”。
　　东方林自己牵了狗在那茅屋的床上闻了闻，老五才走，气味应该还在。还怕他走到哪里去？东方林唇角一翘。亲自牵了狗走向石林。
　　折腾了这半天，太阳却只是斜了那么一点，吃草的牛也没有走太远，连山边的树影也没有长出多少。石林里，仍是静静的没有一点声响。没有半点停留，东方林纵狗走入。
　　两条狗一黑一花，想是乡村生活不大好，也许是年纪大了，毛色枯燥无光，连勉强叫两声也是低低的，走起来有气无力，但好在鼻子还有用，两条狗在石林中转了两圈后，叫了两声向前小步跑去。
　　东方林被两狗拉着在林中绕着往前，看着狗兴奋的举动，他便知道那人便在不远处。这石林其实不大，苦于路径繁复，绕来绕去，仿若迷阵，其实不过是在重复林逸风逃亡的路线罢了。
　　果然，只盏茶时分，转过一块宽且高如屏风的巨大石头，他便发现了目标。
　　仍是那身白衫，此刻朝着自己的方向半趴在一块及膝的石头上，头枕着左臂，脸向下看不清楚，长剑仍裹着灰色的布落在地下。
　　难道又在使诈？东方林小心地把叫个不停的狗拴在旁边一根细细的石柱上，目光却始终未离开伏卧的人。小心接近，踢开长剑，石上的人仍然没有动静。弯下腰伸指在颈间一探，果然是晕了。想是石林中光秃秃没有遮挡，小五毕竟病中虚弱，很快便体力不支。
　　东方林面无表情解开林逸风白色束发带，紧紧反绑住他双手，把人扛上肩，抓了长剑，牵狗走出石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