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彼河侧》风暄和

16、第四个故事（4）

　　4.

　　把孩子送回家里的途中，孩子已经睡着了。顾夕松了一口气。一听孩子挨了三针，奶奶顿时心疼的把呼呼大睡的孩子抱在怀里，抱上楼去了。顾夕一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朋友已经打了三个电话发了一条微信，督促她去第一节瑜伽课。这就是顾夕健身的开始。顾夕终于迈出了这一步。两个星期前，在老公再一次嘟囔她和柯基不配合他的减肥计划之后，顾夕不厌其烦，告诉他不远处就有一家健身中心，“我今天晚上就可以陪你去看看。”到了晚上，老公心不甘情不愿的和她一起去了。正如顾夕预料的，这件事就没有了下文，“唉，等我七月份考完这个证再说吧。”老公在回来的路上对他说，然后又讲起了他的证是多么难考，考出来以后多么前途无量。顾夕早就练就了一边听一边开小差的能力。比如现在她就一边跟老公一起讨论着这个证的必要性，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健身房之行。顾夕对他们多种多样的健身课产生了兴趣，至少在老板休假回来之前，她时常能在家工作并偷偷抽一个小时去上课。如果这样，顾夕一边又对老公的考证时间轴做了分析，一边想，这还是十分可行的。

　　和老公相反，顾夕虽然“身体素质不太好”，但是却因此而深知锻炼身体的重要。大学离开家之后，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要自己张罗，顾夕渐渐的不是那么肩不能提篮，手不能挑担，跑八百也不会跑到吐了。出国以后，她更是深感，身体就是革命的本钱。虽然屡屡半途而废，但是每隔一两年，顾夕都会开展一些健身计划，现在该打开一个新的健身计划的周期了。

　　第二天，她和一个同样有健身志向的朋友，一起坐在了健身中心的咨询室里。一个叫弗雷德的老头接待了她们，弗雷德看着这两个家庭主妇在心中盘算，如何才能最大限度的榨出她们的健身经费。他热情友好的掏出一个宣传单，“你们来得真是时候！”他说，“你看，我们现在正有优惠，只需要交99的年费，一个月的费用就能降低到49.99。”两人对望了一眼，朋友马上开口揭穿了弗雷德老头的把戏，“你真是开玩笑，就连你们网上常年登着的价格，都比你这个低！”

　　“啊……！”弗雷德低下了头，心想这里两个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好糊弄，他马上又换了一副嘴脸，凑过来说道，“还有一个更好的办法，”他很秘密的压低了声音，“你们两个可以办个‘家庭计划’。”顾夕和朋友对望一眼，觉得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你们想，”弗雷德老头充满激情的向他们描述着，“等你们开始了健身，你们的老公会怎么想？他们开始感觉到，嘿，我可不能落后啊！否则……”“这是不可能的。”两人异口同声打断了他。弗雷德老头太失败了，顾夕想，他真是一点也没有研究过老公们的心理。

　　经过一阵短暂的沉寂，弗雷德又重振旗鼓，开始提出了另一个方案 － “还有一个办法。”他说，“你们可以不用交年费，这样当然月费会高一点，我们不推荐这种方案。为什么呢？”他故意买着关子。当然了，顾夕想，年费是干嘛的，就是你们啥也不用干就可以骗到的一笔钱。你们当然想先把这一大笔钱骗到再说。看着顾夕和她的朋友都没有反应，弗雷德老头又滔滔不绝地开始了，“只要你算一算就可以明白……”他掏出了一张白纸，“你看，如果你交了年费，是这样的……”他开始列一个竖式，“虽然看上去一开始你多交了点儿钱，但是很快你就会发现，什么时候你就开始省钱了呢？”他开始算了起来。
　　十分钟后，弗雷德还在算着，顾夕和她的朋友都已经坐不住了。又过了十分钟，弗雷德还在为了进位退位而纠结。"35.99减29.99……"他陷入了沉思。在顾夕的朋友的帮助下，所有的人都已经饥肠辘辘了，弗雷德终于算了出来。“哈！”他高兴地说，“虽然我的数学不太好，但是你还是可以相信，还是先交了这99划算！”

　　顾夕实在受不了了。她上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的爱好就是让数学不好的同学蹲在黑板前边，直到他们连续几次随堂测试成绩都达到要求。这弗雷德要是跟她一个中学数学老师，她想，他这一个学期都得蹲在黑板前边！

　　顾夕和她的朋友还是拒绝了弗雷德的种种方案，因为根据她们的经验，只要你不搭理他们，他们就会不停的给你打电话，这价钱总会降下来的。她们想。过了几天，她们又来了一次，为了用掉免费试用卷。这次，弗雷德的经理，一个叫默罕默德的中年人接待了她们。默罕默德长着一张阴沉的脸，看起来有点像还没有恶魔化的希特勒。顾夕一边觉得他可能比弗雷德更难对付，一边又想说不定他更能变通，要不怎么当经理嘛。果然默罕默德没有那么多废话。他掏出一张纸递给她俩，“这是我们能给出的最低价格。”他翻着手上的册子， “没有更低的价了。”顾夕和朋友想着先把这免费卷用完再说，就坚持住，没有妥协。默罕默德两手一摊，“祝你们健身愉快！”

　　最后，她们又一次来了。又花了两个小时，和弗雷德老头磨破了嘴皮子，又把各种计划重新讨论了一遍，顾夕简直就快要晕倒了，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没有年费的计划。谁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呢，她们两人心里同时在打鼓。这是，弗雷德掏出了一个拍照器对准了顾夕啪地一声，屏幕上顿时出现了顾夕的一张大脸，背景是默罕默德光秃的后脑勺。“老头完全没有拍照技巧。”朋友感叹道，“他一定对自拍一窍不通！”

　　今天，是一堂瑜伽课。顾夕盘算着，自己也就能练个半个小时，然后就得去体检。瑜伽教练是一个亚洲人，她的身材倒是很有说服力。“你对待每一件事的态度，就是你对待任何事的态度。”教练告诉他们。很久没有练过瑜伽的顾夕，很快趴在垫子上起不来了，就这样，在顾夕和朋友在垫子上此起彼伏中，这半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顾夕悄悄的卷起垫子，准备开溜。可是，在没有几个人的教室里，教练的眼尖的很。她盯住正在蹑手蹑脚往外走的顾夕，“不要这样嘛。”她开玩笑的说，“我还没增加强度呢。”“不，不，”顾夕感到很不好意思，“我要去看医生。”她连忙解释说。“记住，你如何对待每一件事，就说明了你如何对待任何事。”顾夕关上门的时候，她又重复了一遍。

　　唉！顾夕叹了口气，默默的接受了教练对自己的揶揄。可不是吗，半途而废是她一向的作风。她像打仗一样，又开在了自己体检的路上。她想象中，体检回来她就把检查结果往家里餐桌上一拍，“看看你们把我累的！”她在心里排练着，“医生说了，我下半年可不能再干这么多活。你看，我腰也不好，肩膀也得了肩周炎！而且，医生还说，我心情也需要调节……”这时候就应该瞪着老公，她想，“到了夏天你得请假带大家去旅游！整天又是加班又是考证，你安排过一次旅游么？！”
　　虽然是这么想，到了医生那儿她还是心里打起鼓来。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她担忧的想。医生给她检查了一下，“都很好。”她说，“没有什么问题。一切正常，”然后她又问，“你平常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有！”顾夕连忙说，“我浑身都不舒服！脑袋疼，肩膀疼，腰疼！”医生笑了，“具体是哪儿呢？”“就这儿！”她到处指着，最终落在肩膀上。

　　“好的。”医生说，在她肩膀上按压了一下，“你把手往后试试。”医生指着她背上的某处，“能够到这儿吗？”“啊，”顾夕还没有说话，便感到自己的手碰到了医生的手，“好像是……能。”“够这里试试。”……“这里。”……最后医生得出结论，“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她说，“常坐办公室的人都会有些肩部不适，你要学会过一会儿就休息一下。”她看着顾夕有些失落，又加了一句，“如果你实在觉得不舒服，那么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理疗师。”她想了想，“不过应该没有必要，要不你先热敷试试？”

　　顾夕开到家门口，发现老公已经回来了。她听见屋里传来一阵欢笑，老公正在说，“爸比来自金星，柯基来自火星，宝贝来自小漂漂星，妈咪来自……土星！！！”打开门，看见地下室里，三个超重的家伙，老公，柯基，和孩子正在愉快的奔跑。到处一片乱七八糟。顾夕十分气不过，往桌子上一拍，“医生说了……”她开口道，但是却没有什么底气，“我告诉你们…… ”她又拍了一下桌子。只见孩子冲她跑了过来，“妈咪……”她亲切地叫道，“土星……星！”顾夕叹了口气，转身上楼做饭去了。

　　吃饭的时候，顾夕无意间提起，一个朋友的老公是篮球运动员。“嗬！”老公马上擦拳磨掌的说，“有时间我一定跟他切磋切磋！”随即他顿了顿，“就是我脚上这个旧伤……是当年打比赛的时候……”老公又陷入了对他辉煌过去的描述。一家人低头默默的吃着饭。顾夕回想着今天体检结束时，她向医生抱怨着自己每天深陷繁重的家庭琐事，不得解脱。“没办法呀。”医生理解的点着头，“你看，我有三个孩子，他们虽然都长大一些了，但我每天不还是要伺候一家五口吃喝拉撒？”“呀！”顾夕对医生充满了敬意。“这就是生活啊！”医生冲她眨眨眼睛。

　　这就是生活，顾夕一边听着老公第二十次讲到了他不俗的战绩，一边品味着医生说这句话时意味深长的表情。生活……顾夕想起以前看的一部很老的韩剧《爱情是什么》，里边一个家庭的主妇，三个孩子的妈妈，向她的朋友抱怨，“我以前想象的结婚后的生活，是在放着玫瑰花的桌子边，给远方的朋友写信，可是现在生活怎么是这个样子？！”顾夕已经忘记了自己在没结婚的时候是否向往过以后的生活，似乎没有对象的时候着急找对象，有了对象又着急结婚，结了婚又着急生孩子。时间过得是那么的快，时间的钟总是在顾夕和以前的顾夕耳边叮当作响，提醒她她就要，或者是已经迟了。她是否曾经幻想过结婚以后的日子，就像她现在对于将来退休以后的日子，根本就不愿意去细想。以前她好像觉得，过了三十岁，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可是现在她一回头，三十岁那一年生日是怎样过的，她都已经忘记了。对于她这个年纪的人，每天都需要多少勇气来面对生活啊！

　　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当你知道了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却仍然热爱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