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志异哉之云画之境》岩銮

16、第 16 章

　　这一日，戌时已过，却纷纷扬扬下起雪来，汴京城里仍然是华灯初上，流光溢彩，正月的热闹氛围一直要延续到上元节，只是因着下雪，今天街上湿滑，行人比往日少了一些。
　　行人三三两两，轿子却多了起来，轿夫们抬着轿子，冒着风雪在街上小心走着，每顶轿子旁边都会跟着一些仆役或书童。远处有有一顶轿子缓慢走来，咋一看与其他轿子不无不同，并不起眼，再一看就有些不同了。那轿子是四人抬的，轿子左右两侧分别跟了一人，左边那人十四五岁，拿着箱匣，作一付书童打扮，右边那人虽汉人打扮，却皮肤粗糙黝黑，深眼厚唇，竟是个魁梧的昆仑奴。汴京城中来往的异邦人不少，几乎都是买卖商人，西域一带来的商人不会带，通常只有经常出海的海商才会养几个通识水性的昆仑奴。
　　前方路口有些拥挤，因为有一处是城东最旖旎的烟花巷，为首的那一栋就是解语楼。此时解语楼的门前车马拥堵，而他们的轿子，必须要打这楼下经过，街道上虽行人少，但落雪被踩踏得化成了泥泞，湿滑无比，此时，即使有那身材魁梧的昆仑奴来开道，依然速度堪忧，只得排着队，慢慢一点点往前挪。
　　这热闹的路口，楼上楼下莺莺燕燕调笑的，在道路上开道的，吵嚷嚷闹哄哄。这顶轿子里面的人也不急不躁，轿子门帘很厚，似乎动也没动过。
　　轿子正行在第二根栀灯前时，楼上忽然一阵喧哗，只听得一哄闹声，楼下的众人才仰头看时，只见粉色的一团从楼上砸了下来，“啪啦”一声，重重砸穿轿顶，抬着轿的轿夫们始料未及，被天上砸下来的力量震得手发麻，全慌了神松了手，那顶轿子就“啪嗒”重重撂在了地上。所有人都愣了愣，接着又“哄”一声炸开了锅——刚才，是有个解语楼的姑娘掉入一顶轿中了？
　　“让开！让开！”一队打手穿着收袖扎腰的劲装，分开人群，急冲冲往那被砸穿了顶的轿子旁，将其团团围住，为首的那一人凶神恶煞地拽住一角，将轿帘狠狠一掀，还没看清楚里面的状况，就被一旁闪出的昆仑奴迎面狠狠揍了一拳。那人被揍得连连后退，直到一旁的帮手涌上来扶着他，才没摔在地上。
　　“全都给我上！”被打的那人叫嚣着，一众打手一窝蜂冲上去，将那昆仑奴围住，那昆仑奴彪悍无比，一人对十来个依然应付得游刃有余。后来，除了书童，抬轿子的轿夫也冲进去，加入混战，打得雪水泥水沾了满身。
　　街上众人纷纷停下来看热闹。就像在瓦子里看戏一般，还时不时叫声好。然而外面打得是热火朝天，那顶停在路上的轿子却纹丝不动，是空轿子吗？刚刚掉进去的姑娘，也是被砸晕了？
　　轿子内，单人的小轿果然逼仄，白潋穿着单薄的粉色丝裙，极不自然地挂在那人身上。既然要装，那就得装得像那么回事，既然带着伤从高处坠下，那就得虚弱。于是白潋软着身子，半阖着眼，不管那人长相，也不管那人表情，家猫似的抓着那人的衣角，虚弱地呢喃：“救我……救救我……”呢喃了两句，然后晕了过去。
　　“哎哟喂！哪个天煞的哟？！正月里在门前打闹，还要不要人做生意啦！要不得要不得，晦气晦气，晦气的很呐！”一个浑身珠光宝气，香气熏人的老鸨拿这着个团扇挡着半张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痛心疾首地捶胸叫嚷着：“哎哟喂呀！造孽咯，快停下！全都停手！！”
　　众人这才慢慢住了手，不过两队人还是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昨日刚来的那个跳楼了，正好掉在那位官人的轿子里哩！”一门僮向老鸨汇报说到。
　　“哪个呀？”
　　“就是昨日那个穿粉色衣服的！”那人在老鸨耳旁说到。
　　老鸨眼珠一转，换了副笑脸，打哈哈说到：“好了好了。都停手，大正月的，咱们都不给彼此找麻烦，大家都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又转向那顶轿： “这位大官人，我家一位姑娘喝多了几杯酒，失足落在贵轿中，惊扰了官人，我这厢在这里赔罪，不过这姑娘是我们解语楼的，还请官人你放她下来。”
　　轿子依然没动静，但一旁的抱着书匣的书童此时却站出来了，对那老鸨说到：“我家主子说了，这姑娘砸下来既砸到我家轿子，被我主子救了，那这便是从天而降的福。况，正月里不宜将到手的福气往外送，就当买个彩头，图个吉利，我家主人愿帮这位姑娘赎身，请贵楼开个价吧。”
　　“这……”老鸨面上有些犹豫。
　　书童摸了一片金叶子出来，递给那老鸨，问道：“这个如何？”
　　老鸨看着那金灿灿的金叶子满脸放光，不过面上不动声色，伸出两根指头捏在手里，边转着个儿端详边慢悠悠回答道：“平日嘛，这买个低等货色也就够了，可这姑娘，长得水灵，待细细调教，将来指不定要成头牌，何况这正月里头，我将楼里的姑娘往外推，这也不算个事呀……”
　　书童闻言，凑到老鸨耳朵跟前，轻轻说：“你家这姑娘一心求死，被我主子好心救了，若正月里见了血光，你家招牌还要不要了？”又抓了一大把金叶子出来塞在老鸨手里，大声道：“正月给你凑个整数，这样可够了？把那姑娘的卖身契拿来吧。”
　　“哎哟喂～你看你这……哈哈，够了够了！这姑娘呀，今后就是你家大官人的了！”老鸨喜笑颜开，兜着金叶子，让人将一张卖身契拿了出来，晃给那书童看：“小哥你看看，昨日才进的，还是个雏儿，这买卖，保准不亏！”
　　书童收了那份卖身契，走到轿前恭敬地低语了几句，大概就是事情已经办妥，但轿顶破了，怕他淋雨什么的。
　　“无妨，走吧。”
　　白潋趴在那人身上，耳朵贴在胸膛，声音瓮瓮震震地从那人胸膛传来，十分奇特。不过听到这话，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大官人常来玩儿啊！”老鸨挥手晃着手中的团扇喊到。楼上楼下依栏的其他姑娘看到此人出手大方，也跟着老鸨，冲着远去的一行人柔嫩着嗓音唤到。
　　解语楼二楼，一身材略微丰腴的老鸨挤在依栏姑娘们的后面，正是昨日为白潋出主意的幻娘。她见此情形，掩不住笑意，满脸喜色地往回廊上奔去，刚进了一间暖房，就笑着说：“梅姑娘，梅女侠！恭喜恭喜！一切顺利！”
　　那环娘忙坐到胡床上，伸手烤着烧得正旺的炉火，继续说着：“一切按计划进行。我环娘一说一个准，穿着粉色的丝裙，像一只蝴蝶一样在雪天里落下，柔柔弱弱，娇娇软软，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就是钢铁的心肠也得化成水不是！”
　　暖屋内一个身影转了过来，是白梅。她现在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到还在那邀功的环娘旁边，递了一锭金子给她。
　　环娘一见那一大锭金子，住了口，放在手里掂了掂，足足有十两！不过才提了个穿衣建议！十两金子呀！她激动得满脸通红，赶紧往怀里揣，正要跟白梅千恩万谢，却不查被白梅点了穴，动弹不得。
　　别看白梅身材瘦弱，但扛起一个人来却十分利索，她绑了环娘，破窗而出，身形似鬼魅，在东京城黑夜的风雪里，左掠右掠，一会便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