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志异哉之云画之境》岩銮

12、第 12 章

　　然而白潋还没有等到白露第二次来看她，就被人抬着上了钟陵山的山顶。蒙山的外伤药是极好的，能止痛，见效快，原因竟然是因为白掌门的小女儿。白露小时候时山庄里还没有种植禾呈，常因为各种原因受伤，大多是皮外伤，小小的她一痛就哭，时常是呼天跄地的哭法，父亲看着她这样受罪，实在不忍心，于是遍访名医求药，现在非常能止痛的外伤药也是那个时候配的，不仅止痛，伤口愈合得也很快。
　　“蒙山弟子白潋，犯下重罪，暂除其蒙山少主职位，即日起往钟陵山蛮子崖思过，若无掌门指令，不得下山。”叔伯宣读掌门指令的声音还在耳边。这是掌门的命令，她父亲的命令，白潋嘴里含着一根琪草，嚼了嚼，苦涩无比。
　　蛮子崖是钟陵山后山的一个断崖，也是整个蒙山的禁地，那里山势陡峭，常有毒蛇野兽出没，那里也有凿开的石室，因常年无人涉足，早已爬满苔藓，与密林杂草融为一体，更显得潮湿破败。山顶上的风刮得凶猛，风一吹，即使在石室里，依然可以听到压迫的呜鸣声，就可听见已经要入冬了，刮风下雪的，断崖上的环境可想而知。
　　白潋不知道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呆上多久。这还是她第一次上蛮子崖来，听闻冬天住在这里，就是要受风刀刮骨，冰雪剜心的惩罚，白潋趴在担架上，望向无遮挡的断崖那边，蜀中阴沉灰暗的天空，眼神和这天气一样冷，山顶下雪早，现在已近冬月，不日就要下雪了吧。
　　“少主，我们已经打扫好了，只是石室简陋……”
　　“我已经不是少主了。”白潋平静地回答到。
　　“蒙山少主的名号只是暂时被夺了，若您诚心改过，掌门不会把少主您怎么样的。”
　　白潋不置可否。众人就将她搀扶进去。室内很暗，白天都必须点着灯，屋内比室外更冷，环境果然简陋，就是熟悉的石床和石桌，比后山上一排排的石室要宽大不少，也比那里要冷得多。被褥已经铺上，旁边排放了好几个大的箱笼，是白潋的生活用品。
　　“如此，我等就先退下了，直到少主伤势痊愈前，一日三餐和疗伤药会有人按时送来。”
　　不过习武之人，身体比旁人要好，内功心法基础修习得牢固，再加上以前就是住石室里苦修，白潋很快便适应了。
　　两月后，除夕，白潋还是一个人在蛮子崖旁。
　　自入冬后，蛮子崖上的雪似乎就没停过，白潋身上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些丑陋的疤痕也只剩下淡淡的痕迹，其实在一个月前，她就不需要别人来替她换药了。
　　在白色山庄里，除一小批哑奴外，大部分奴仆都不会武功，这些哑奴，都是在婴儿时被选中，割去了舌头的人，从小习武，被教导得十分忠诚，看守祠堂，护卫白露就是他们的职责，因为要近身保护白露，所以大半是女子。白潋在蛮子崖上的这两个月，换药送饭都是同一个哑奴，那哑奴年纪不大，身手却十分了得，这里地势险峻，还设有玄妙阵法，她却天天三个来回，风雪无阻。
　　哑奴不会说话，白潋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但每天都会给她折一枝带雪的腊梅。因着白露的关系，白色山庄是不会有鲜花踪迹的，甚至连后山，都只有看不到边的松树和竹林，这腊梅，定然是在远处的山上折的。这一举动让白潋觉得有些惊奇，哑奴和白露一样，也是常年拘禁在山庄里，没见过大千世界，却依然喜欢花香，白潋不知道哑奴送一枝花，是为了安慰还是为了感谢，总之，白潋对于这个行为，是默许的。
　　腊梅不易败，这个冰冷简陋的石室里，有灿然的一角，插了好多金黄的花枝，独自一人在这风雪冰冻的天地里待久了，心似乎也冷了，然而每次闻到那混合着白雪清冷的悠然暗香，总还是会暖一暖。但这也提醒她，观云园内的梅园里，不仅有灿然的腊梅，还有傲雪的红梅，如今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天色不早了，每日来为她送饭的哑奴却迟迟没有来。她倒不是饿了，修道练武之人，即使三天无饭食也无碍。白潋在石床上盘腿打坐，她练的是蒙山的胎息法，几乎已经隐了自己的呼吸声，除了胸口有微微起伏外，就像一座生了根的雕塑，稳稳当当又无声无息。心无杂念，意随物移，凝神聚气，只追一朵雪花的轨迹，如外面簌簌下落的其他雪花一般飘然在广阔天地间。
　　半刻钟后，那片雪花落在了悬崖半腰上的一棵松树尖上。白潋睁开眼睛，一片冷静清凉，抽出腰尖软剑，起身舞起剑来。白衣霜剑，衣带翩飞，剑韧清冷，轻灵飘逸，“欲飞琼宇，却下云台，本是天上瑶池水，却落人间万点冰。”剑花飞舞旋转，六片冰凌织就的天罗地网，四面撒来，若身在剑花下，一定如坠冰窟。
　　一段舞罢，白潋利落一个收势，还未喘一口气，就听见“啪啪啪”的掌声。白潋闻声猛一转身，却见白念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石室外，穿着玄色风雪披风，背着光，看不清表情，身上无半点雪痕，也不知站了多久。
　　白潋心中一噔，抱拳见礼：“白潋见过掌门。”
　　“我知你天赋过人，这柄青鸾软剑，配你的冰雪招式，甚好甚好。”白念风抚了抚自己的须髯说到。
　　“一时兴起的孩玩招式，让掌门见笑了。”白潋恭恭敬敬地低头回复。这套剑招确实是白潋一时兴起自创的，不过第一次舞时已是半月前，期间删减调整，不过三式十二招，今天才将一整套舞通畅。
　　“既是自创招式，适才我见你身姿飘逸如飘雪，剑锋似有冰凌，叫‘冰雪’也不为不可。”
　　“如此，多谢掌门赐名。”冷静沉着，清冷无情，这应该就是掌门人希望他的长女该有的样子。
　　白念风将不大的简陋石室环顾一周，接着问：“我罚你，你可有怨气？”
　　“白潋有错当罚，万不敢有丝毫怨气。”
　　听着白潋的回答，白念风点了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罚你，自然是为你好。”
　　“是。”
　　“你在此处已呆了差不多两个月，可有悟出什么？”
　　白潋抬起头，看着她父亲答到：“白潋年少轻狂，遇事冲动……”
　　白潋还未说完，白念风打断她：“我放权给你，身为蒙山少主，你不必事事请我指令，但你资历尚欠，想法难免有失周全，你应当学会，什么事情，是你能拿主意，什么事要与我请示，什么事要蒙山长老们一起探讨。于事情轻重缓急的辨别处理上，你还欠缺得很呐。”
　　白念风叹了口气：“罢了，许多事，不是对着花对着雪冥思苦想能想通的，格物致知，却不能格物明人事。正阳纯阳紫阳重阳，还有华山武当，天下之大，道门众多，我蒙山能在此中占有一席，乃至得遇皇室隆宠绝非偶然。”又对她说：“你记住，你不是江湖上的杀手剑客，也不是道门中降妖的驱魔人，你是蒙山少主，将来要继承整个蒙山。剑术道法再高超，若不懂这些道理，也是枉然。”
　　“你且随我来。”白念风转身向外走去，白潋只好跟着他走出去。脚踩到悬空的断崖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吹得连悬崖下都看不清了。
　　“你且闭眼，在心里默念三遍清心咒再睁眼。”白念风平静地对白潋说到。
　　白潋不知道此时为何要念清心咒，若要看清楚，应该念清目咒才是，不过她虽心有疑惑，却只答了声“是”，然后乖乖闭上眼，静心默念清心咒。清心咒是老子《道德经》里面的化用，正念了三遍“清静为天下正”的时候，白潋睁开了眼，却发现，如破了障眼法一般，风雪迷雾依旧，但眼前竟然凭空出现了一座山！
　　“这……”白潋瞠目结舌，分不清到底是被是施了障眼法还是破了障眼法。自己在蛮子崖前住了近两个月，竟然不知道崖前隐了一座山？！
　　“这是真是假，过去一看便知。”似乎看破了白潋心中的疑问，白念风头也不回地说到。
　　飞扬的雪花纷纷而落，雾气弥漫，白潋立在那里，声音被那些风雪扯得断断续续，又似浮在雾气中的起伏不定：“这世上，真的存在传说中的神瑞之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