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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十月这日,京城热闹的街道突然多了一股萧杀之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副雕着饕餮食人的青铜招牌,远古的凌厉粗犷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如此招摇的图纹,和街道上的祥和格格不入。没有人敲锣开道,行人却纷纷自动退到两边,让出宽道来,已便中间这一队面容冷寂的人马行过。
      飞扬的纱幔似无风自舞,最惹眼的那顶轿子缓缓行来,无顶无围,全靠轻软的白幔遮挡。行人唯恐避之不及,面目惊恐地往边上挤,似乎连那白纱都是带毒的妖物,碰一下就会七窍流血,待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范围后,又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想隔着那些飞舞的纱幔窥一窥坐轿人的身影。
      乍一看,这顶巨大的轿子,就像一间移动的房,抬轿的一十八人,各个步子整齐沉稳,但再一看,就觉得惊奇,那些轿夫每一步的落脚方式都很特别,脚尖先轻点地面,后脚掌才落地,轻飘飘如漂浮一般,这让围观者觉得他们扛在肩上的只是一片鸿毛。
      举招牌的侍卫,抬轿的轿夫,拖着拂尘的道姑,加上跟在四周的侍从,这是一队有六七十人的人马。东京是都城,时常有贵人出没,却没有多少人能如此招摇,还如此怪异。看方向,是往城西而去,都城里,谁人不知,城西有座新建的园林,专门放置当朝皇帝从各处收集来的奇珍异兽,鲜有人知道内情,寻常人进去就是有进无出,甚为神秘。
      轿中何人?有人说是一个清丽少女,有人说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妖妇,还有人根据体量猜测,说里面放置着上古异兽。帷幔虽薄,却没人看清轿里坐着的到底是谁。不过,这之后,东京的酒楼茶肆,人们又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
      城西,栖云园内。名为栖云,是因为园内有两座“观云山”,山顶不高,因地势原因,视野十分开阔,却能一眺好风景,上看白云舒展,下瞰市井繁华,远天云絮翩飞,红尘近在脚下,思绪与天地共沉浮,飘飘然恍然立处云端。皇帝年幼之时游至此处,甚是欢喜,登位之后,尤不能忘,于是在此处建园。
      那顶之前招摇过市巨大的轿子正停在一片巨大的人工湖旁,湖中的游船画舫已备好。这时,轿内才有动静,一个瘦俏清丽的身影于漫天飞纱中走出,白色的衣裙,白色的面纱,似与那轿中白纱浑为一体,只衬得那遗漏的黑亮长发,眉与眼,在白浪中掀起波澜来。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下得轿来,迎候在旁,一位穿着灰色蝉纱罩衣的道姑拿着遮纱斗笠为她带上,如此,那波澜又平复在一片白色中了。
      在斗笠的遮盖下,少女将面纱除去,又轻声吩咐着,“那水晶缸脆弱得很,又经过好几天的颠簸,让人小心仔细一些。” 声音有些稚嫩,却低柔得很。
      那道姑接过面纱应是,又道:“少主今日为何走闹市回来,这次的物件又十分重要,万一……”
      “受人之托,不可违抗。”少女转身打断她的话,又对一旁的侍女说道:“快去把她扶下来吧。”两个侍女就往那轿中走去。
      道姑一副了然的模样不再过问,只吩咐人从另外一个方向将那水晶缸卸下来。
      那边闻讯赶来的几个婆子也来到了轿旁,对着头戴纱斗笠的少女弯腰作揖,“我等看护不利,让云姑娘又偷跑出去,实在惶恐,劳烦少主将她带回,感激不尽。”
      “不用谢我。今日皇上不会来栖云园了,你们将云姑娘带回去精心侍候就是了。”少女说完,与灰色罩衣的道姑一道,进了停在一边的画舫。
      一个喝得烂醉,浑身绵软的姑娘被侍女搀扶下轿,那几个婆子又千恩万谢了一阵,与几个丫鬟将轿子里不省人事的另一个姑娘抱抬回院中。
      另一边,卸下来的水晶缸已经装好船,与那画舫一起,往湖心的小岛驶去。
      “噢?连蒙山都不知道吗?”少女的声音像极了秋天多了几分冷冽的湖水,带着一丝丝嘲讽,“那我还真想见识见识。”
      “皇上可说过是什么人做的?” 道姑的声音响起。
      “他没说。”即使在船舱内,少女的斗笠也并未除去。画舫内焚香煮茶,但谈论的内容好似并不风雅。
      “到底是何方神圣?蒙山都未能办到,他们竟然成功了。”那道姑放下手中的拂尘,执起手边的茶杯端详。
      “总会见到的,到时候,定要好好会上一会。”声音从白纱中轻轻透出来。
      直线行驶总是很快,没一会,画舫和游船已经到达小岛了。那水晶缸上套着黑色的罩子,别人无从得知里面是什么,只是在抬动时,可以听到里面有水流的晃动声。
      训练有素的护卫开路,水晶缸被抬进了一处院落,进入一间空房后,那道姑按了机关又继续往下走,往下是有些暗黑的密室,透着阴凉的风,越往下,地面越是潮湿,空气越寒冷。一行人直绕了三四层台阶,开了两三扇石门,这才停住。搬运的轿夫退去,只有少女和道姑以及四个随从,门口留着两个护卫。
      这是一处十分开阔的湖底石室,有随从将石室里的灯盏一盏盏点燃,这才看清石室的全貌,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怪纹符号,最过显眼的,就是镶嵌在石壁上的数个大小不一致的透明水晶框,里面空无一物,在壁灯的照耀下溢着流光,可今天,这里将要放上第一件藏品。
      “这是极寒地层下挖出的千年玄寒晶所造,冰晶易得,玄晶珍贵,水火不化,坚硬如铁,无质无杂的玄晶,世间怕仅有此九块。这九块中空的玄寒晶已被我施了道法符咒,无论水生山养,入此寒晶,逃脱无路,升天无门。”道姑一捋拂尘,示意身旁一侍从。
      侍从会意,将黑色的罩子掀开,果然是一个不大的水晶缸,缸内有水,里面竟然睡着活生生一尾鱼身人面的鲛人!虽然有心理准备,但遮罩掀开的瞬间,所有人还是在心里叹了一叹。
      人人都说鲛人十分美丽,眼前的这个鲛人看上去却可怖无比,灰暗黯淡的鱼鳞和皱巴巴的皮肤,似鱼似人的扁平脸又突兀得从中间凸出,乱糟糟的头发裹着半身,手肘到手腕处长了一侧长毛,手掌还有半透明的蹼。这样子,实在和传说中的美艳鲛人有着天壤之别。
      在狭小的水晶缸里躺着的鲛人似乎无法动弹,若不是大睁着的眼睛可以转动,完全看不出他还活着。那双极其仇视的眼神如淬火一般要将注视着他的人灼烧,又像冰刀一样划过肌肤,刀刀见血,遍体生寒。
      “这,如此,就是,鲛人?”道姑有些失神,似问少女,又似自言自语。
      少女似毫无惧意,走到水晶缸前面,将遮脸的斗笠除去,慢慢蹲下去,对着那鲛人的眼睛看去。她看他,像看一棵树,一根草,一粒沙。须臾后,那鲛人的瞳孔有些慢慢涣散,最后,竟慢慢闭了眼。待那鲛人闭上眼睛,少女才起身将面纱遮好,转身对着道姑点了点头。
      道姑见状,马上对余下的随从吩咐到:“鲛人已沉睡,你们赶紧将玄寒晶灌满海水,将他放入其中!”拂尘一指,是最中间的那块。
      随从们训练有速,两两成队,一对当即就将玄晶的进水机关打开,一对刚刚将那鲛人现处的水晶缸打开,就听见一阵水花声,瞬间,一随从被他的尾巴扫翻在地,紧接着另一个随从的头被那鲛人的手臂贯穿。那鲛人甩开手上的一人,随即弹立起来,带着水花和血花猛然向退在一旁的少女飞扑去,利爪如钩,似乎要将那近在咫尺的白色撕碎。
      那少女后退半步,白裙一闪,就直退往旁边两三丈远。
      那鲛人见扑她不着,尖啸一声,尾稽在地上又一弹,还是往她躲避的方向追去。鲛人的叫声甚至尖利,边上准备上前的两个随从不得不停下脚步紧捂耳朵。
      “孽畜!胆敢伤人!”道姑力达手臂,一抚拂尘,还转一圈像那鲛人扫去,顿时,拂尘的三千银丝如旋散的灵针,根根都剜肉嗜血,直刺那鲛人。
      “大师,不可!”一护卫一柄剑将道姑的拂尘挑偏。原来是门口的护卫听到了动静,马上进来查看。“大师,万万不可伤了那鲛人!”那侍卫匆匆赶来,极力劝阻。
      “为何不可?!他伤我弟子岂能了事!”那道姑一身怒火,一手收拢拂尘,一手匀了半掌打向拦她的护卫。道姑功力高强,虽然是情急之下匀的半掌,也将那七尺护卫打得倒退三步,喉头涌血。
      待道姑想绕开侍卫又要往那鲛人处追时,那侍卫一手按着胸口,一手舞着剑依然挡在前面,开口恳请道:“这鲛人事关皇上,若伤了他,你我如何开罪得起?!还请大师手下留情!”
      侍卫硬生生受她半掌竟然还能运功,可见身手十分了得。室内四个侍从,死了一个,伤了一个,另外两个还在玄晶的控制机关处,那压水的机关需两人合力绞开,而且一旦开启,必须待水满之后才能离身。道姑一时被牵制,脱身不得。
      另一边,凶猛的鲛人借助尾稽还在对少女穷追猛打,少女却左闪右避,丝毫不见慌乱,反倒应付得游刃有余。那鲛人看扑她不着,忽然嘴一张,喷出一道暗器,白衣闪过,就见那暗器打在石壁上,石壁被深深蚀了一个洞,可见暗器的速度,力度和毒性都不轻。
      那鲛人还要再喷时,只听锁链的撕拉一声,那还跳在半空的鲛人就被缠绕打压在地,他极力挣脱,岂料越挣扎反而绞得更紧,如此被缚后再无反抗之机了,他如同脱水的鱼,在地板上做最后挣扎,发出一阵阵绝望悲戚的哀嚎。
      白衣少女随即从快注满水的玄寒冰晶上下去。
      “此链名为金绳绕,又名锁仙藤,乃是生长在越地的蛇钱藤加五种金线编就,烈火烧而不侵,刀戟斩而不断,遇水而紧。专困湿滑之类,越挣越紧,欲逃不得也。”另一个侍卫手握绳索,向众人解释到。
      看到鲛人被制服,一直挡在道姑面前的侍卫才收起长剑,抱拳赔罪道:“大师见谅,还请顾全大局。”
      道姑收回拂尘,闭眼定心,再睁眼时,已然平静。
      无论哪鲛人如何心不甘情不愿,如何挣扎,最后还是被投入了玄晶里。
      “那两个侍卫是何人?我看他们眼生得很,身手却十分了得。”回去的路上,少女与道姑低语。
      道姑捋了捋拂尘,慢慢说道:“莫要小看这栖云园,这里有皇上最看重的事物,平日里看守的侍卫,哪一个不是在功夫高强的大内侍卫里精心挑选的?不过那鲛人一路上都十分安静,没想到竟然是一直在等时机。哎,这次大意了,可惜了我的一个徒儿。”又道:“人说鲛人堪比人的智力,看他对你如此仇恨,你可要万事小心呐。”
      “仇恨?”少女冷笑了两下,反问道:“我的仇恨还少吗?”少女说完这句话,就自己往前走去了。“待会将那侍卫用的金绳绕送到我房中。”
      少女通身的白,即使一路舟车换行,又经历过一番打斗,仍然不染纤尘,她走的步子极轻,如云似雾。道姑望着少女独自前行的背影,神情微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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